卷四 亂世笳鼓急 天下之心

周乾這才想起,七娘和他說過,崔家累世高門,但是來河北,卻是曾祖輩的事。崔氏曾祖當時奉命北伐,吃了敗仗,失手被俘。當時都謠傳他投敵,回不去了,世祖又禮遇有加,半推半就從了。

他孤身北來,和謝家情況相仿,不過謝家北來只是一支,未免勢單力薄,都聚居洛陽,崔家卻舉族遷徙,背靠朝廷,數十年經營,遂成河北第一家。

「你再想想,」周翼點撥兒子道,「我周家五世祖,也曾高居司空之位——」周乾心裡吐槽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還是紹家天下,傳兩代就完了,之後他家沒完沒了地復國,沒完沒了地亡國,哪個有心思陪他家這麼玩下去。

不過他大致也知道他爹想聽什麼了,元氏入主中原之後,用了大量士人,那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高祖把京城遷到了洛陽舊都,嚴令舉國上下習華語,從華俗,再不提華夷之別——當初紹家並沒有這個意識。

「當初永嘉之變,晉室南遷……」周翼落落道,那其實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記憶會一代一代衰減,漸漸地人們不記得漢武榮光,再漸漸地人們不記得亂世初起時的慘痛,當時沒有跟隨晉室南下的大多數人,怎樣驚恐,怎樣從驚恐中掙扎出來,結堡自保,為了活命,然後為了話語權……那些慘烈的廝殺與博弈,到世道重新繁華起來,已經沒有人記得,他知道他的兒子們會比他更不記得。

世道安定下去,華人會慢慢地、慢慢地蠶食胡兒的天下。

「……亂世裡墳頭一茬一茬,王侯將相,」周翼道,「安定了不到百年,遷都三十年,如今洛陽已經沒幾個人會胡語了,天子會作詩,宗室裡熟讀經典的不少,但是周樂帶的這些人馬,兒子啊,你看清楚,他帶的都是些什麼人!」

這些年輕人,唯恐天下不亂,天下不亂,按部就班,要熬到幾時才輪得到他們。但是洛陽城裡換了幾個皇帝天下就亂了嗎?

太年輕!

都是胡兒。周乾模模糊糊聽出了父親的意思,盤踞洛陽的是胡兒,鎮守六鎮的更是胡兒。洛陽的胡兒已經開化,在殺燒擄掠之外學會了治國,學會了禮儀和文雅,而被洛陽拋棄的六鎮胡兒沒有。

周樂帶來河北的,正是六鎮胡兒。

周樂是他周家人,渤海周氏,那說明不了什麼。他帶領的是六鎮軍民,六鎮軍民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所在。人很難不被利益裹挾——打仗要人效死,人家憑什麼給你效死?為了活命,為了富貴。

他會用官位酬賞他們的功勞,用子女玉帛酬賞他們的功勞,就像從前世祖、烈祖做過的那樣,他本身是華是夷,根本不重要。

他就是個胡兒!

周乾在這個瞬間明白父親一直不喜歡這個侄孫的原因。

他這時候回頭想,第一次見到周樂的樣子,穿羊皮襖的少年,眉目生得那樣伶俐,表情卻是侷促的。官話說得磕磕巴巴。是個很要強的孩子,官話說得不好,便不大說,待過得月餘,已經說得很好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下的功夫。騎射好得驚人,那時候五郎可喜歡他,成日里混在一處。

他生在信都。他出生的時代已經沒有什麼人說鮮卑語了,在他的位置,也很難有他父親的感受,一定要認真去想,方才能察覺,也許就如父親說的那樣,那是一群野蠻人,他們會毀掉他們子孫後代的晉升之路。

可是三十萬人……他想。

信都也不止他周家,父親不見,別人也不見嗎?他孜孜以求,希望提高門第,別人不也這麼想嗎?

就算知道是飲鴆止渴,也是他不飲,有的是人搶著飲——人最怕的不是將來如何,而是眼下。如果不是對勝負沒有把握,他其實並不為此猶豫。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要提升門第,是何其艱難的事。

何況——

他心裡有更隱晦的念頭,他並沒有想過要把它說出來。

他退了出去。

周翼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大堂裡坐了更久的時間,他知道他沒能說服他的兒子。小兒輩的急功近利。他老了。他希望平平安安地,等著兒孫建功立業,而不是在他死後,沒有人能給他墳上添一抔土。

嘉語晨起,周家婢子已經候在門外,送進來胰子、手巾、脂粉衣物,雖不及嘉語在家中所用,也稱得上精美。胰子薄如一片梅花,觸水便化;衣物是白紵所織,顏色皎皎,連首飾也一齊備了。

梳洗畢,又來一婢子,說道:「二郎君去見郎主,怕娘子拘束,請了姑娘過來作陪。」

引進來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娘子,穿的淺黃色裙衫,圓鼓鼓的臉,圓溜溜的眼睛,一臉好奇:「阿姐怎麼稱呼?」

嘉語:……

想是週二不想洩露她的身份,沒有與底下人細說,又不敢怠慢,請了妹子來作陪。於是笑道:「妹妹叫我三娘子就好。」那小姑娘脆生生喊了一聲「三娘子」,又自我介紹道:「我叫阿難。」

嘉語便知道周家也信佛。

婢子又送了早餐進來,有地黃粥,胡麻餅,杏仁酪,餺飥,配以五色飲,時令蔬果葡萄,石榴與桃。

阿難素日朝食並沒有如此豐盛,便知道這位不言其姓的三娘子果然是貴客:早上二兄遣人說家裡來了貴客、請她作陪的時候她還心裡疑惑,如果是男客,自不會讓她作陪,如果是女客,為什麼不是阿嫂去呢?

她暗搓搓地想,是不是二兄外頭有了相好帶回家裡來,所以要瞞著阿嫂。還老大不情願,到見了人方才打消這個念頭:這位三娘子顏色雖不見得有多驚豔,氣質裡自有矜貴,不似那等孟浪人。

又生出好奇來,不知道到底什麼人物,能令二兄這般鄭重。

用過朝食,便問嘉語:「阿姐要到園子裡走走消食嗎?」

嘉語見這個小姑娘從見面開始就不斷偷瞄她,也知道是好奇。周樂說過周翼有三個兒子,卻只有一個女兒,嬌寵得緊。不由莞爾。想起遠在洛陽的嘉言——好在有王妃在,倒不致使她有後顧之虞。

周家園子也是極大,時令盛夏,草木蔥蘢,沿廊漫步,無暴曬之憂,有微風徐來。廊下水波粼粼,隔水望去,隱隱可見白塔重重。

半夏與周家婢子都不遠不近跟著,有五六步的距離,阿難於是笑嘻嘻問:「阿姐怎麼認識的我二哥?」

嘉語心裡想不知道周翼什麼態度,隨口應道:「有次踏青,碰見你二哥與人對弈……」

「我二哥可是贏了?」阿難興致盎然,對她二哥的棋藝信心很足。

嘉語:……

「過去太久,記不得很清楚了,還是正始五年的事。」她笑吟吟道,「你五哥也在。」那年桃花開得好,只是當時賞花人,如今天各一方。

「阿姐還認得我五哥!」阿難叫了起來。

「可不是,你五哥拿箭射我。」

阿難:……

「那、那是不打不相識麼。」阿難忸怩道。

嘉語再笑了一聲,忽問:「你五哥在家?」

「不在,」阿難道,「五哥在家裡待不住……阿姐莫怕,他敢欺負你,我和阿爹說去!」

嘉語:……

她這一團孩子氣,嘉語簡直不好意思再套她的話,卻反而是阿難自個兒說:「而且如今二哥也在家裡,五哥可不敢亂來。」

嘉語「咦」了一聲道:「你五哥比你二哥先回來?」

阿難掰著指頭算道:「五哥去年……去年三月就回來了。」嘉語心裡也算了一下,那是洛陽城破就走了。周家兄弟打的好算盤,恐怕是留週二在城中見機行事,週五回信都……週五回信都做什麼?

這時候長廊走到盡,一抬頭看見假山,山上有亭,可俯瞰四周。嘉語與阿難拾級而上,鮮花開了一路,阿難怯怯問:「阿姐還惱我五哥麼?」

嘉語奇道:「惱又如何,不惱又如何?」

阿難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側容,她已經完全確定她和二哥全無關係,也不會是自家親眷,如是,二哥早介紹了。那還能是什麼人呢?她心裡轉來轉去地想,脫口道:「如果不惱了,你會不會做我五嫂?」

嘉語:……

「不會。」嘉語捏了捏她的臉,小丫頭,人小鬼大的,想套她身份。

阿難:……

嘉語心裡忽然輕快起來,說道:「除了你二哥、五哥,你家裡我還認得一個人。」

阿難臉上堆滿疑惑,猜不透這個好看的姐姐還能認識什麼人。嘉語從袖中取出眉筆,在石桌上三筆兩筆,勾勒出眼睛,眉毛……阿難看了半晌,忽然叫道:「這、這是小樂子——阿姐認識小樂子?」

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