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忘了,周樂在周家的輩分,不僅比周二、週五要低,連眼前這個小丫頭都能大大咧咧喊他一聲「小樂子」。
不由莞爾。
阿難又高興起來,拉住她喋喋道:「他好多年沒來了,說好了會來看我的又不來。他手可巧,給我編過好多蚱蜢,蟋蟀,還有老虎,可惜後來惹惱了五哥,都沒能留住……」
「他怎麼惹惱了你五哥?」嘉語插嘴問。
來信都之前她也問過周樂,周樂就是顧左右而言他,要不就說「都小時候的事了」,要不就是「你說服週二就差不多了,週五給他跑腿的,礙不了事」,逼急了來一句:「你從前不知道嗎?」
可算是逮到機會問了。
阿難卻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嘉語一想也是,周樂這幾年都在雲朔,不會來河北,那來信都至少也是四年前了,那時候小丫頭才不過六七歲,哪裡知道這個。
「三娘子想知道,怎麼不問我?」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卻是週二。
嘉語:……
這神出鬼沒的。
「二哥!」阿難繞過去,抱住哥哥的手,眨巴著眼睛,「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我和阿姐還沒逛完園子呢。」
週二摸著她的頭,又瞟一眼石桌上的畫像。寥寥不過十餘筆,倒是惟妙惟肖。如果不是華陽公主擅畫,那就是——
他瞧嘉語這尷尬的表情,顯然是很想毀屍滅跡了。
阿難又纏著他道:「……小樂子怎麼惹惱了五哥,二哥你倒是說啊!」
週二乾咳一聲,清了清喉,說道:「你五哥有陣子愛上了寫詩。」
嘉語:……
阿難:……
「……寫了詩,總須得有人聽吧。」週二再咳了一聲,「後來阿樂就跑了,還順手把五郎的馬給帶走了。」
嘉語:……
這仇……果然結得夠深的。
週二打發婢子帶阿難回屋。
「小妹無禮,公主莫怪。」等阿難走了,週二方才改了稱呼。
嘉語笑道:「週二郎君客氣了,小娘子頗為天真可喜。」
客套話說完,兩下里都沉默。
週二在斟酌如何與嘉語開口。拒絕和被拒絕一樣,都不是太愉快的事。特別是,拒絕華陽公主這樣一個人。
他與她見面的次數不是太多,但是印象深刻。這時候想起寶石山上莫愁亭,春光如畫。五郎唧唧咕咕說這個丫頭古怪,他卻記得始平王世子成親那晚她的鎮定,無論是在王府,還是後來贈劍與宋王。
再後來——
從洛陽城破開始,或者更早,從先帝駕崩開始,從她及笄那日李家滅門開始。他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麼,在那些時候。然後她素衣白馬夜來,說要為父親報仇。他雖然沒死過爹,也知道那滋味不會好受。
不然,她何至於離開宋王。
嘉語眼角餘光覷著他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成了。其實週二來得這麼快,她就起了疑,只是不死心。這時候反而想開了,微微一笑道:「週二郎君不必這樣為難。」話這麼說,心裡到底失望。
週二欠身道:「公主恕罪。」
嘉語回了一禮,表示無妨,卻問:「令尊是覺得,汝陽縣公勝算比較大麼?」
「那倒不是,」話說開,週二也從容了,他原也不是拘謹的人,「世子與公主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是要舉族相從,不得不有所顧慮。」
「顧慮……什麼?」嘉語脫口問,忽又明白過來。周家顧慮的如果不是勝負,那便是勝負之後了。許是擔憂他們兄妹只想著復仇,復仇之後……嘉語「咦」了一聲,說道:「汝陽縣公不過竊取大位……」
她雖然沒有明說,意思已經很明白,元禕修那個皇帝是當不成了。他們兄妹費這麼大工夫,肯定要扶自己人上去。
「社稷無主,有德者居之」這種官話,不說他也該懂。
週二看了她一會兒,卻問:「世子可曾與公主交代過,如何酬謝六鎮軍民?」
這話問得尋常,也不尋常,嘉語呆了一下:酬謝六鎮軍民?還能怎麼酬謝?無外乎論功行賞,歷來如此。如今勝負未定,不,是大軍尚未進到河北,就考慮得手之後的利益分配,會不會——太早?
難道從前,周樂就是拿這個作餌,釣了周家上船?
——嘉語不曾細想,她前世面對的局面不同,周家面對的局面也大有不同。如今是元禕修在位,局勢漸穩,前世卻是元昭敘弒君,倉皇出京。元禕修與周樂之間不好選,元昭敘和周樂之間還不好選麼。
她腦子轉得飛快。周家所憂,很有可能是河北所有豪強所憂。那周家在擔心什麼?擔心六鎮軍功無以酬謝嗎?自古從龍功重。她記不起前世周樂怎麼處理六鎮將士的了,他一直在打仗,一直到她死,都在打仗。
有人屍骨無存,有人劍底亡魂,就有人死裡逃生,有人高官顯爵。
然而那又有什麼不對?嘉語感覺不出不對來——說到底她仍然是燕朝公主,對於族類、門第、姓氏這些東西,不是沒有認識,但是決然不會如週二一般有切膚之痛——換作李愔,早該反應過來。
或者週二擔心的是軍紀?這倒無須額外提醒,嘉語也知道軍紀堪憂。所謂秋毫不犯,在亂世裡就是個傳說。人只有眼下沒有將來的時候,國法也好,軍規也罷,都難以形成有效約束,更別說道德了。
「……公主?」週二再喊了一聲,將嘉語從沉思中喚醒。
嘉語道:「容我想想。」
週二便不再說話,他不認為這是她能做主的事。他對她心存憐惜。若非連遭變故,似她這種身份,又何須拋頭露面。
日頭漸漸升上來,亭裡亭外金燦燦一片。
週二說道:「公主還是回屋裡去罷,要中了暑氣,世子須饒我不得。」
嘉語一笑,難免苦澀。要昭熙當真在軍中就好了。她一直對外宣稱昭熙仍然在世,她說得那麼肯定,有時候倒不一定是想要騙過誰——最想騙過的還是自己。只有相信昭熙仍在,她才有勇氣去想洛陽。
就怕當時蕭阮也這樣想。
走出亭子的時候週二留意了一下桌面,畫像已經不見了。想是華陽公主趁著婢子上來領走阿難時候偷偷擦去。
不由暗笑,華陽公主膽子倒大,卻又害羞成這個樣子。
他雖然無從判斷始平王世子兄妹如今和周樂的主從關係,不過始平王一死,精兵歸於元昭敘,留在秦州的大部分人馬又隨紹宗投了洛陽,不說實力,光就人數而言,始平王世子麾下定然遠遠不及六鎮降軍。
可想而知,始平王世子對六鎮的號召力,絕對比不上六鎮出身的周樂。要周樂賣力,華陽公主該是始平王世子手裡最好的一張牌了。何況還有前緣在先。這倒讓他想起漢時衛青與平陽。平陽之前也不是沒有過駙馬。
轉臉見她仍垂頭沉思,忍不住點撥道:「……公主要不要先問過令兄?」
嘉語茫然看了他一眼,如果有哥哥在——每個人都這麼說,如果有哥哥在——就不須她這樣奔波,不須她勞心,她從前也這麼想。有父親在,有哥哥在,朝中局勢就算一塌糊塗,又和她什麼相干。
重活一次她還這麼想,何其天真。她不能等哥哥回來了,這一次,她既等不到父親,也不可能等到哥哥——如果昭熙能出來的話,現實一點吧,即便昭熙還在生,如果他能出現,父親死的時候他就該出現了。
所以,嘉語幾乎是冷靜地想,不能指望別人,任何人!這個念頭生出來,像是讓她隱隱看到一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