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錐在囊中

嘉語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

少年人已經站起,皺著眉喝問:「什麼人?」

嘉語不得不從怪石後頭轉出來。

那少年見她衣飾不凡,便知道是今兒來給祖父賀壽的客人。他自幼陪祖父應酬,冀州數得上的人家沒有他沒見過的。然而這位瞧著著實眼生。他也知道祖父交遊廣闊,又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只管把堂姐攔在身後,不教那人看了去。嘴上說道:「這位郎君可是迷了路。」

嘉語心道這少年好靈的腦子,倒知道不教訓她「非禮勿聽」。她自知這個扮相還能勉強瞞過人的眼睛,卻瞞不過耳朵,因低聲笑道:「小郎君勿惱。」

那少年驚得睜大了眼睛,少女卻從他身後探頭來:「唔,是個小姐姐。」

嘉語攤手道:「並非有意偷聽,實在是走岔了路,見這裡風景好,所以多停了一會兒。」

少年的警惕心並沒有鬆下來,追著問:「奴子竟敢將娘子孤身一人拋下,該死!」心裡想的卻是,今日來賀壽的,也不是沒有女客,為什麼這位娘子卻要扮作男裝。是什麼居心?

嘉語不便解釋,跳開話題道:「方才聽小娘子提到週五郎君——是府君替他向小娘子提親了麼?」她雖是女子聲音,卻作的男子裝扮,又頗為清秀,那少女不敢抬頭看她,低低應了一聲:「是。」

「娘子認得週五叔?」少年又插話問。

「有過幾面之緣。」嘉語笑道,「想府君日理萬機,還有這個雅興來給小娘子提親,定是看好了英雄美人。」

那少女迅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少年冷冷道:「這是我家家事。」言下之意,不須你多嘴。話出口,臉色微微一變:這個小娘子口口聲聲說著「英雄美人」,其實卻是在嘲笑「府君雅興」。

不錯,府君如何忽然會想起他這個堂姐的婚事?他堂叔如今是在刺史府任職,職位不算高,為人又老實。他這個堂姐也不是什麼遠近聞名的美人。府君從前長居洛陽,並沒有回過信都,這次突然回來,祖父還就此考校過他。

他心裡這些念頭轉來轉去,就聽堂姐怯怯說道:「不敢自稱美人,恐怕配不起英雄。」

嘉語笑道:「小娘子是怕配不起英雄,還是配不起府君提親?」——你是不想嫁給週五呢,還是反感崔九自作主張?

心下也是詫異:崔九自認為周家就是自己船上的,不必多慮,想要通過周家拉攏李家,也不難猜到。但是為什麼偏指定了這個小娘子呢?李延雖然只有一子,也沒有孫女,但是李家家族裡女孩兒可不會少。

少年回頭看了堂姐一眼,他發現其實他也不知道。女孩兒的心思太難猜。他家中豪富,遠勝親鄰,親族之間往來,也都是人捧著他。他心裡清楚緣故,雖知道是人之常情,不至於反感,卻大有戒心。

反是這個堂姐,素日里話不多,難得不卑不亢,讓他高看一眼。所以今兒見她紅了眼睛,才上趕著多問一句。

雖然問出來原因啼笑皆非。

李琇疑惑地問:「有差別嗎?」

嘉語道:「如果小娘子只是瞧不上週五郎,這好辦,小娘子親自去周家一趟,讓週五郎君惱了小娘子,這門親事自然就不成了。」

「那如果琇姐是不情願府君提親呢?」李時問,雖然他心裡並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嘉語笑道:「那就是小郎君的事了。」

「我的事?」

「府君心繫一府民生,如何會對小娘子的婚事上心——是一時興起呢,還是別有所圖,小郎君該心裡有數才對。」她猜這個少年應該就是李延的孫子李時了。口中說話,不免又多看了李琇幾眼。

李琇面色有些發白。

也對,除了像她一樣兩世為人,對婚姻期望值極低,大多數這個年紀的小娘子,都還是有憧憬和夢想的吧。誰想自己的婚事只是兩家利益的結合,甚至於乾脆就是為人所利用呢。

李時沒有說話,李琇強撐著說道:「多謝姐姐點撥。」

嘉語算著週二該著人來找她了,便不再多話,與兄妹倆告辭,原路退了回去。

李時同李琇說道:「這位……娘子說得有道理,琇姐自個兒要先想清楚才好。週五叔小時候淘氣,如今時過境遷,興許改了也未可知。」又說道,「我離開這麼久,恐怕阿翁找我,先走一步。琇姐想清楚了,再找我無妨。」

李琇拿不準堂弟這幾句是不是場面話,不過她一向識趣,便頷首道:「時弟這份心,琇姐先謝了。」

李時匆匆離了錦繡園。他猜那個男裝小娘子是來見祖父的。他心裡實在好奇,因而匆匆抄了近路。到祖父屋中,卻只有祖父一人獨坐。李延見他滿身是汗,不免責怪道:「到哪裡去了,走得這麼急?」

李時眼珠子一轉,卻說道:「孫兒聽說府君來了……」

李延不以為然道:「孩子氣!府君來了也值得這樣!」便吩咐婢子帶他下去更衣。

李時:……

他隨口胡謅,哪裡知道崔府君當真來了。到更衣回來,廊下卻遇著週二。李時不敢怠慢,忙行禮道:「週二叔!」

週二心不在焉應了一聲:「是阿時啊……阿時長這麼大了!」

李時:……

倚老賣老什麼的最討厭了!忽地心裡一動,想道:那個小娘子認得週五叔,保不定就是週二叔帶來的呢。

這轉念間已經被週二叫住:「阿時哪裡去?」

「去見祖父。」

「你祖父在見客呢。」週二道。

李時猶豫了片刻:「是祖父相召——」

週二:……

李家情況他清楚,李忠憨厚,李延並不太看重這個兒子,反而更有意栽培未及冠的孫子。這倒好,他領了人來,他被趕出來,卻讓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進去旁聽。週二心裡也是一口血沒地兒吐。

李時騙過週二,興沖沖到祖父書房外,卻聽得裡頭悄無聲息,不由一陣納悶:莫非自己想錯了?

好在只過得片刻,祖父的聲音就模模糊糊傳了出來:「……難為李公子還惦記我這把老骨頭。」李愔的信寫得頗為客氣,字型玲瓏,文采飛揚,全是廢話。通篇都在問候身體安康,李忠、李時一個都沒落下。

他知道要緊的話多半在這個信使身上。竟然使了個丫頭片子過來,是身邊無人麼?這個念頭倒讓他心裡幾分慼慼。雖然姓了同一個李字,但是趙郡李氏何等門第,當初在洛陽,他是萬萬不敢高攀。

雖然李家兄弟見了他並不拿大,也是以子侄輩自居。

誰想一個措手不及,竟被滅了滿門。想當時倉皇出逃,也難怪他投賊。李延心裡微嘆了口氣,換了滿臉慈祥與嘉語說道:「……也難為你遠道而來,既然是趕上了老夫壽辰,不妨入席,與週二好好喝一杯。」

嘉語:……

嗯,又一隻老狐狸。

她心裡想這些繞彎子的話,恐怕她是說不過這個人老成精的傢伙了。索性直接說道:「誠所願也,但是我臨行前,公子還有交代。」

「不許喝酒麼?」李延打了個哈哈。

嘉語:……

「阿翁說笑了,」嘉語繃緊了臉,一絲兒笑容都沒有,「公子說,有求於阿翁。」

李延抖了抖手裡的信,像是十分意外:「信裡倒不曾提及。」

嘉語道:「此等機密,豈容落於紙筆,公子也怕一個不慎,累及老大人全族。」

這等危言聳聽的話在李延耳中不過老生常談,門外李時心裡卻「咯噔」一響:什麼事能累及全族?她的主人——又是誰家公子?他雖然聰明,到底年紀尚小,聽到這個話,非但不覺驚恐,反而心裡充滿了嚮往。

這世間但凡有大風險,往往都伴隨著大利益——反過來也是,要想有大的收穫,往往須得冒大的風險。越發豎起耳朵來,就聽裡頭人說道:「如今將軍三十萬人馬,正往冀州過來……」

李時素日幫著李延處理檔案,對往來訊息倒不生疏,聽到「三十萬」這個數字,登時就想起來:原來是六鎮叛軍……六鎮叛軍裡哪裡有什麼人物稱得上「公子」;又想:這個小娘子倒是氣度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