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皇帝這邊,雖然未必撈得到多少好處,但是穩妥;站始平王世子這邊,一個不慎就是家破人亡。更何況如今皇帝佔有名分。即便日後始平王世子得了天下,也不能以此來責備和懲罰他們。
人畏懼失去,更甚於得不到。
「公主的意思我明白,」李延慢吞吞地說,「還是那句話,冀州是朝廷的冀州,朝廷自有州官,不是我李家說了算。要是公主能說服崔府君——」
「或者殺了崔府君!」李時冒出一句。
「啪!」臉上登時捱了一下,「滾出去!」李延喝道。小兔崽子,毛都沒生齊,膽子倒是大到天上去了。
李時自小聰明伶俐,得祖父喜愛,哪裡被動過哪怕一根指頭,這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讓公主見笑了。」李延道。
嘉語卻微微一笑,說道:「小郎君勇氣可嘉。」
不知怎的,李延覺得華陽公主的這個笑容可怕,非常可怕。他在那個瞬間想起她的父親。始平王在大多數時候是個和氣的人,非常和氣,和氣得就像潛伏在草叢中的花豹,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一躍而起,咬斷你的喉管。
這其實是個不錯的主意,離開李延書房的時候,嘉語一路都在想。如果不能說服崔九……不,不必去想這個,崔九怎麼捨得放棄到手的功名富貴,去走這樣一條路。從崔九當初找謝家退婚就可以看出來,這不是個肯委屈自己的人。他這頭娶了娘子,不知道可還記得洛陽的李九娘。
還是殺了他吧,她想。
席間觥籌交錯自不必說。嘉語怕被看穿,只能裝聾作啞。週二被崔九郎召了去。她處境就有些尷尬。
有浮浪子弟過來邀她共飲,橫豎就是推不開,不得已飲了一盞。不想信都的酒比洛陽要烈得多,一盞入腹,面上竟微微發熱。嘉語用手背貼了貼臉,就聽得旁邊有少年笑道:「小娘子莫怕。」
嘉語轉頭來,那少年見她面如桃花,瑩瑩妙目,目中有驚色有惱色,卻並無懼意,忍不住笑道:「……陳十二好男風。」
嘉語:……
那少年又問:「小娘子誰家家眷?」
嘉語不敢往週二看,怕落在崔九郎眼裡。指尖蘸了酒水,寫了個「周」字。
這個小娘子竟然識字,少年頗為意外,卻道:「周兄好大狗膽!」娶了崔家娘子還敢拈花惹草——他猜這個小娘子是週二的寵妾,央了週二出來耍。
嘉語知道他誤會了,趕緊搖頭。搖頭也表達不清楚,只得壓低了聲音解釋道:「並非郎君想的那樣。」
那少年哈哈一笑,倒不追問,只道:「我姓封。」
到酒終席散,太陽也下去了,暮靄中朦朦一輪新月。
週二猜嘉語此行不是太順利,不然,最低限度,李延會叫他進去問問他的態度。當然這件事原本就是不容易的,也虧得始平王世子敢放妹子過來。大約是,他們兄妹想要拿到多一點主動權。
一路都沒有人說話。到了周家,週二還是送嘉語進內宅,嘉語抬頭看見屋裡沒有亮燈,不由詫異地「咦」了一聲。
「怎麼了?」週二問。
「半夏……」嘉語道,「半夏不在屋裡。」她沒有回來,照理半夏是要點燈的。
不但屋裡沒有燈,屋外也不見周家婢子。
週二也吃了一驚,說道:「公主且等,容我過去看看。」雖然是自己家裡,還是小心為上。站元禕修還是元昭熙是個選擇問題,要是華陽公主在他周家出了事,說得不好聽,他還怕宋王找上門來。
因摸了刀在手裡,放輕腳步,到門口,門緊閉,週二貼門聽了片刻,門裡悄無聲息,便知道是沒人了。週二退了兩步,一抬腳,砰地一下,門應聲而開。後頭有人遞過燈來,往裡一照,屋裡果然沒有人。
嘉語瞧他摸刀,探路,踹門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雖然擔憂半夏,也不由想道:當初寶石山上還當他是個斯文人,這會兒是看得出,果然是週五的哥哥了。也果然是能做出搶親這種事的人。
週二吩咐道:「去,把今兒見過公主的、來過這裡的都給我找來。」
那小廝遲疑了一下,週二的目光就斜了過去,待看清楚他的面目,不由失色道:「你、你怎麼在這裡!」
那小廝嘻嘻笑道:「二叔!」正是李時。不知道什麼時候與週二的小廝換了衣裳,他身高身形與那小廝相仿,又一路低著頭,竟然僥倖矇混過關。
週二:……
「胡鬧!」週二這當口哪裡有心思管他李家的閒事。恨不得立刻就把他打包丟回去。也懶得多問,直接叫道:「拾山、拾得!」也不知道哪裡就閃出兩個人來。「把李家小郎君送回去!」週二吩咐道。
「二叔、二叔!」李時掙扎著叫道,「二叔你急什麼,橫豎我人在這裡,二叔什麼時候把我送回去都方便……」
「你要做什麼?」
李時道:「二叔家裡不是丟了人嗎,二叔留著我,沒準能派上用場呢?」
週二:……
嘉語上前一步,她不在意李時跟過來會出什麼事,她眼下就想知道半夏去哪裡了:「沒有我的吩咐,半夏不會離開屋子的,想是有人帶走了她。」「帶走」是個委婉的說法,更準確的應該是「擄走」。
週二瞪了李時一眼,對拾山報了幾個名字,內宅的婢子他並不個個都認得,不過嘉語所居是他一手安排,自然是清楚的:「……把她們帶去小山居。」
拾山領命去了。
週二緩了緩顏色方才同嘉語說道:「公主且隨我來。」
嘉語應了聲,眉目裡仍大有憂色。李時喋喋說道:「公主也不必太擔心,週二叔府上,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進得來。」
週二再瞪了李時一眼,這貨口口聲聲喊二叔,要真是他侄兒,他一個窩心腳能踹死他。
嘉語在心裡把行程過了一遍。他們是扮作商隊進的信都,之後化整為零,大多數人都被她使了出去。跟在身邊不過三五人。見週二是在晚上,左右無人。再之後進周家,這兩天足不出戶。半夏並不是太要緊的人物,在大多數人眼裡。
除了……女人。
只有女人才知道貼身婢子有多要緊。
她心裡懷疑,只是不好出口:崔七娘是周家長媳。周母過世早,原周家是週五的生母、周翼的妾室當家,名不正言不順。到七娘過門,自然換了七娘來。她被週二安置在內宅,頭日也就罷了,過了這兩天,七娘沒有不知道的道理。這樣一想,倒又懊悔起來。早知道如此,周翼不見她,她就該請辭。這樣,就算崔七娘仍然找上門來,也沒這麼容易得手。
然而七娘為什麼帶走半夏?起初或是出於與封隴類似的猜疑,半夏也不是啞巴,這種張嘴就能澄清的誤會;一場誤會,半夏也不是不能諒解;但是她沒有放她回來;那自然是要引她前去了。
七娘也許是沒有想到週二會送她回來,也有可能想到了,不過並不放在心上。
嘉語心裡實在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正始四年她借住崔府,七娘對她的照顧她是領情的。到如今立場不同,大概就與她對她堂兄起了殺心一樣,她想要把她送給崔九郎或者直接送給元禕修,都不是不可以理解。但是何必為難半夏呢,半夏不過是個婢子——她要是光明正大來找她也就罷了。
李時見她面上陰晴不定,又問:「公主是想到什麼了嗎?」
週二:……
不說話這裡真沒人把他當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