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人沿著指定的路線去見嘉語。屋裡除了嘉語,還有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兩個人像是起了爭執,她進屋的時候尚有硝煙未散,以至於嘉語沒什麼心思應付她。只道:「好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領她下去的是半夏。
何佳人一路都沉默著,半夏也有點刮目相看。不過山野裡的女子沒準真有這個膽氣。殺人,還是殺了崔九郎這樣的人,嘖嘖——不過話說回來,她能知道崔傢什麼門第,崔九什麼人物麼,她很懷疑。
一直到進屋,屋裡有之前備下的水和食物。何佳人咬了一口餅,有點幹。半夏沒有要走的意思。何佳人再咬了一口,眼睛看住半夏:「公主會把我交出去嗎?」如果是最後一頓,應該不至於這麼寒磣。
這時候才想到這個,半夏也不知道是好笑還是好氣。卻搖頭:「你放心,我們姑娘不是這樣的人。」這幾日半夏與她們接觸得多,雖然總板著臉,但是似乎比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更為可信。
她不稱「公主」,就喊「姑娘」,這大約是貼身婢子的特權吧,她想。
「快點吃,」半夏又道,「吃完了好送你走。」
「走?」何佳人睜大了眼睛,越發吃不下,乾澀得硌喉,「不是說——」不是說帶她走嗎?
「到事發,肯定是要鬧一場的。李家和崔家恐怕都會鬧,李娘子見過你,送你進山裡躲躲。放心,我們姑娘暫時不會離開冀州,如果要走,會帶上你。我們姑娘說過的話是算數的。」
何佳人更吃不下了。
這空口無憑,把她帶進山裡,手起刀落,只那麼一下。回頭餵了野狗,剩一堆骨頭,興許骨頭都不剩,誰能找到她?
半夏看出她的心思,卻搖頭道:「你傻了!我們姑娘真要害你,就在這宅子裡,賞你一碗藥,還省了底下人跑山路呢。我們這次來河濟,可沒帶多少人,還得分上兩個護送你進山,你當容易麼?」
何佳人:……
何佳人喝了一口水,順利把餅子吃完了。她說得對,要殺那位府君不容易,殺她和她的夥伴還不易如反掌。犯不上這樣大費周章。
李時臉都白了:「公主不是說,殺了府君也沒有什麼好處麼?」
「如今有了。」嘉語淡淡地說。
崔九郎帶到河濟來,連李琇的婢子在內,一共八十七人,大多數都被灌醉。外人不管,貼身服侍的六人已經被綁了起來。她的護衛在與他們說話。崔九郎已經沒了,死路和生路,總得選一條。
李時完全無法想象,華陽公主竟然當真如此膽大妄為。之前與他說的那些話,這時候想來,至少有一半是假的,是用來矇蔽他的——她根本沒有信他。他到底是年少,以為幾句話就可以打動人心。
——祖父說的是對的,他想。華陽公主就是個危險的女人。
「公主如何就能肯定那位王郎君肯背這樣的黑鍋?」
嘉語奇道:「什麼黑鍋?」
「府君……殺府君的罪名。」李時不得不耐著性子說道。
「誰說讓他背了,」嘉語搖頭道,「我就是讓他過來,儘快。府君相召,又有李郎君你去報信,他自然是信的。」最要緊的當然是,這位王郎君姓王,太原王家人。以元禕修與王八郎的關係,在崔家和王家之間怎麼選,可想而知。
「讓他過來,」李時不自覺脫口說道,「也——」
嘉語不作聲,意思已經很明白。
李時道:「公主總要把事情與我說清楚,不然——」
嘉語道:「不是我不願意與李郎君說清楚,是怕說清楚了,郎君會惱。」
李時:……
她不說清楚,他就不惱了麼!她怎麼有臉說這個話!
嘉語眼簾微微垂下來,眉目裡就有了一種無辜的氣質:「……不止李郎君會惱,週五郎君也會惱。」
李時:……
好有道理。週五這會兒還醉著呢。要等他醒來,發現變了天——等等!他忽然起了疑心,週五當真對這件事的發生完全沒有預見麼?他明知道華陽公主來河濟是有所圖,他還敢把這麼多人交給她,為什麼?
這時候想起華陽公主來河濟,上門時候說的「故人」,不知怎的就生出意味深長來。她華陽公主與週五能有什麼「故」?還是說,周家兄弟一早就定下了這個計劃,不過把他們李家矇在鼓裡?
週二的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什麼?雖然是他看著寫下的,但是他們兄弟之間的隱語,他這個外人如何能知曉?
李時腦子裡湧上來無數可怕的猜想,卻聽嘉語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李郎君遲早會知道的。」
「到底什麼事?」李時衝口道。
「……是李娘子殺了府君。」
李時:……
他定定地看了嘉語足足有一刻鐘那麼久,腦子才能慢慢動起來:當然不會是李琇殺的人,她連雞都不敢殺,敢殺人?無論周家兄弟有沒有參與,崔九都是死在週五的地盤上,李琇在崔九屋裡,沒準還是在床上——無論她是因著什麼原因出現在這個地方。他不得不為華陽公主跑這個腿,把崔九的死推到那位姓王的幕僚身上去。王幕僚是皇帝的人。
崔家、李家、周家……他們上了賊船,就不得不把冀州其他人拽上來,哪能一個人死呢,要死也是大家一起死!
……或者一起富貴。
李時微吐出一口氣,他忽然又懷疑起來,他祖父放他出門,難道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他不信。這時候再想起祖父當時與華陽公主說的那句:「除非公主能說服崔府君」,不知怎的,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個世界太可怕了。
後來李琇想起來,她生命裡最可怕的一天,是永安元年六月二十三日。那個晚上,她跟著崔府君抵達河濟,被安置在城中一座體面的宅子裡。比不得信都。宅子裡服侍的婢子看得出都是臨時找來的,並不太守規矩。
守規矩的婢子,哪裡敢來傳這個話。她看著這個才到她肩高的婢子,心裡充滿了厭惡。她之前對李時說不想嫁給週五,託詞是他長得兇。其實她並沒有見過週五,只聽人用充滿讚賞的口氣說他有霸王之勇。
她第一次見到崔九郎,是她父親宴客。
那才初夏,她去園子裡摘一支芙蓉,卻看見有個年輕男子在路上徘徊。淺藍色袍子,束腰的錦帶上一絲不苟的天王化生紋。他背對著她,頎長。她從前在書裡看到「玉樹臨風」這樣的形容,到這時候忽然就跳了出來。
她躲在樹後,見他徘徊良久,終於沒忍住出聲問:「公子是走迷了麼?」
她家的園子其實不大,遠不如李時家的那個。只是她父親仕途蹉跎,那點子不得意的心思全用在了雕琢自家園子上,別的也就罷了,路徑卻設得繁複和曲折,尋常人第一次來,是很容易走迷。
他聞言卻沒有轉身,只道:「有勞小娘子指個路。」
要他當時轉了身,她想,便是他模樣俊朗,氣質出眾,她也不至於如此傾心。她李家在河北門第不低,從前也是見過人物的。她自幼生得美麗,自有人殷勤。偏他沒有。他就是個君子,守禮如古。
她偏要走到他面前去,與他說:「指路怕是說不明白,我帶公子出去罷。」
他微笑,目光仍是遠遠的,落在距離她三步開外的芙蓉樹上,或者是樹梢上的鳥,或者是飛遠的蝶,總之就是不看她。那淡漠裡的生疏,生疏裡的剋制,就彷彿天邊流雲,懸崖新雪,冰清玉潔。
她聞到他身上梨花春的香。他喝了酒,醉意在眸光裡,氣質裡三分疏狂,疏狂也藏著書生斯文底色。
週五不是書生,週五是赳赳武夫。能認得幾個字都未可知,但是連找的婢子都能這麼俗氣,日常可想而知。如果沒有遇見崔府君,興許她也認了。偏偏她遇見了。既見君子……見過蓮花,如何還能看得見狗尾巴草?
而眼下——他竟然敢讓婢子請她去見面!他當她什麼人!他怎麼敢!
「那如果我不去呢?」李琇冷笑。
「奴婢不過是為郎君傳個話,」那婢子老老實實地道,「去與不去,在娘子。」
她不知道她那個瞬間怎麼會想起府君,興許是再想不起別人了。她在河濟,六親無靠。怎麼能不想起他呢?他那樣高潔守禮的君子,聽到這樣無禮的要求,該勃然大怒吧。他該知道……她有多委屈了吧。
他會安慰她嗎?如果她哭泣。
當時這樣明晰的念頭,在過後想起,卻如鬼使神差。她不該去的,尤其不該甩掉貼身婢子,孤身前去。然而她當時怎麼能不去呢,既然去了,看見崔府君身邊連一個照顧的人都沒有,她怎麼能不猶豫呢。
如果他醒來想喝水;如果他翻身被子掉下去;如果他睜開眼睛看見她——
她就在這裡待會兒就好,這麼近,她與他從來沒有這麼近過,近到……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夜晚這樣漫長,她就是再看他一會兒,再與他哭訴也不會太遲。
酒氣盈滿一室,呼吸的芳香。
當時想得有多美,到清晨的陽光照進來,真相明明白白展現在眼前時候就有多可怕。李琇過去十五年裡,從未見過,不,連聽都沒有聽過這樣可怕的事。他死了,她陪著他的屍體度過漫漫長夜。
閣樓裡李琇的尖叫聲響起來的時候,嘉語還在不慌不忙用她的早餐。
姑娘倒是沉得住氣,半夏有點慌,她不知道週五郎君酒醉醒來,看到這麼個場面,會不會寧肯再醉過去。沒準會打死她。雖然何佳人已經送走了,李時也走了。崔九郎僕從的口供,也都錄好畫押了。
她真傻,單知道世子能殺人,怎麼就想不到她們姑娘也能殺人呢。都是一個媽生的。
敢情平日裡好聲氣兒都是裝的。
嘉語比平時還多喝了一碗酪:李琇醒了,之後是週五。待週五清楚了形勢,王幕僚該到了。她需要體力。
這並不是一開始就定下的計劃。
一開始她不知道李琇鍾情於崔九郎。如果李琇沒有去找崔九郎,她會放棄這個主意。她總不能強迫李琇失去她的名節。人的選擇很大程度上決定他們的命運,儘管有時候他們並不知道身在命運的局中。
當然如今這個結果是最好的。每個人都稱心如願,週五不必再煩惱被逼娶,李琇也不用擔心被強嫁。沒有人會——或者說沒有人敢洩露這晚的意外。她會被接回家,李家會給她挑一個門當戶對的郎君。
已經有人聞聲而去——當然不是她的人。她需要外人見證。
他們會和李琇一樣受到驚嚇,會發現插在崔九郎心口的是女子裙刀,李琇會發現自己的裙刀不見了,她無法解釋,更無法解釋為什麼會不帶婢子在崔九郎房中呆這麼久——哪怕沒有整夜,也是逾矩的。
她用了一點迷香,過了整夜,應該已經散盡了。原本用得也不多。
不知道李延對這樣一個結果,是否還滿意,她想,終於將碗中的酪食盡了。是該半夏去勸說李琇的婢子了。
周昂是被吵醒的,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可恨還有人不斷在耳邊叨叨:「郎君、郎君醒醒!」
「不好了郎君——」
「郎君不好了——」
什麼叫郎君不好了,他好著呢!他幾乎要拔刀割掉那個人的舌頭!周昂迷迷糊糊刀都已經摸到了手裡,待看清楚人,還是放下了。見鬼,什麼事把個老成持重的老韓唬成這樣,天塌了還是地陷了,還是——
猛地一激靈:「三娘子她——」
「不是公主,是李娘子!」老韓說。
「李娘子?」周昂在腦子裡搜了一下這個人物,是崔九打算說給他的娘子。他皺了皺眉:「不會死了吧?」
老韓:……
他這個主子說話還真是百無禁忌。
周昂從床上爬起來,他昨晚喝得實在不少,真是的,不知不覺就喝多了,到這會兒還頭重腳輕。他話這樣說,其實還是有點擔心。不過李氏那麼個秀氣嬌怯的小娘子,想來也不至於會惹了誰。
尤其不會惹到三娘子。
這宅子上下,除了三娘子主婢,其餘都是他的人,那就沒什麼可想的了。
「她把崔府君給殺了。」
「什麼?」周昂瞪大了眼睛,「你再說一遍!」
「李娘子她……殺了崔府君。」
周昂:……
要說華陽殺了崔九,可信度還高一點。李娘子?他也不是沒長眼睛,席中她一直往崔九郎看,含情脈脈地,看得他又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說她會殺崔九,是他在做夢呢,還是老韓醉糊塗了?
周昂伸手在老韓眼前晃了一晃。
「我沒醉。」老韓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就是……」他掐了自己一把,連皮帶肉的……疼。周昂深吸了一口氣:「你是說,崔府君如今……沒了?」
「沒了。」
「李娘子——」
「在哭。」
周昂:……
哭頂什麼用啊!到這時候了,哭頂什麼用啊!
「問原因了嗎?」
「崔府君對李娘子意圖不軌——」
周昂一口水噴出來,崔九對李娘子意圖不軌?怎麼他瞧著,李娘子對崔九意圖不軌還更可信呢?
「郎君!」老韓哭喪著臉,「怎麼辦?」左邊是崔家,右邊是李家,他這個混不吝的主子恐怕是覺得都無所謂,誰來打誰——但是他是周乾安置在周昂左右的,知道分寸。這兩家,哪家都得罪不起。
周昂想了一會兒,頭疼。他是不知道分寸,不過他知道他阿兄肯定會罵他。
「昨晚三……公主人在哪裡?」
老韓:……
他主子又糊塗了不成,公主昨晚是歇在宅中沒有出城不錯,但是當時天色已晚,怎麼好讓公主趕夜路。公主歇在屋中,又誰人敢進去探察?別人他不知道,反正他這把老骨頭不敢,他還想留著腦袋過年呢。
周昂也意識到他這話問得不妥,才要改口,老韓福至心靈,脫口道:「莫非郎君懷疑是、是公主所為?」
周昂要點頭,卻猶豫了一下,嘆氣說:「怎麼會。」就算是她,如今崔九人已經死了,還能怎麼樣。老韓也是個明白人,進門說的就是「李娘子」,不提「崔府君」,崔九郎的死已經成了定局。
死人永遠沒有活人重要。
無論如何,崔九郎死在他這裡,三娘子應該是能給他一點善後建議的——無論事情是不是她做的,這都是她喜聞樂見的結果。
他起身洗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莫非——從頭至尾都是李家老頭布的局?不然,以李老頭對他那個孫子的寶貝程度,怎麼會讓他孤身跟了三娘子前來?是李家已經全面倒向了始平王世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