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了就睡會兒吧。」她乾乾地說。心裡實在是亂。眼下事情還千頭萬緒的。那人只管抓著她的手不放,說出來的話漸漸就含混了。真的,醉成這個樣子,方才還有膽和週五抽刀,真不怕週五一刀劈了他。
「……不許走!」他說,「你今兒鼓可擊得好聽。」
嘉語:……
——軍鼓有什麼好聽!能有點鑑賞力嗎!
周樂忽又湊過來,親了親她的面頰。
嘉語:……
這貨真不是裝醉?
「還愣著做什麼!」嘉語瞪了半夏一眼,「去要醒酒湯啊!」沒有醒酒湯要一套銀針也是好的,看扎不醒他!
半夏:……
周樂很有骨氣地裝醉到底,醒酒湯也沒有灌醒他。他自知皮厚,奈何三娘是個害羞的主。又父孝在身,也不容他胡鬧。
不知不覺竟真的沉沉睡了去。他很久沒睡這麼踏實了。
他知道這是在做夢,他這樣的人,一向都少有做夢的時候。夢裡他像是回到了十三四歲,個子突然竄上去老大一截,衣物頓時就短了。姐夫不知怎的惹惱了上頭,被髮付了回家。阿姐又病了。那大約是冬天。
懷朔鎮的冬天冷,地上凍得硬邦邦的,腳趾頭從鞋洞裡鑽出來。牛羊都被關進棚子裡,連狼都餓得瘦骨伶仃,沒幾口肉,還不如會存糧的耗子。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想到的冀州,也許是走投無路。也許是誰與他提過。是誰已經不記得了。豆奴沒心沒肺地在外頭闖禍,打傷了段鎮將的兒子段寧。幸而段鎮將一向喜歡他,沒有追究。也許就是他說的。
他也不知道信都有這麼遠,不知道冀州有這麼繁華,這裡像是人人都有衣穿,有飯吃,屋子裡有暖融融的火。他從來沒有出過這麼遠的門,一路乞討,短工,運氣好能撿到獵人陷阱裡的獵物。
到有人指了周家宅子給他看的時候,他幾乎是倒吸了一口氣。他那個不成器的爹確實給他念叨過,說周家門第,祖上風光,他都當他灌多了黃湯左耳進右耳出——橫豎知道這些也頂不了用。
然而那一刻,像是都變成了事實。
他結結巴巴背家譜給那個氣派的中年人聽,他父親、祖父、曾祖、高祖的名字。一直到高祖,那個中年人方才微微頷首。他鬆了口氣。結巴不是因為不記得,而是官話說得不好,帶了口音。
那個淘氣的小郎君在旁邊一句一句跟著學,陰陽怪氣的。「叫五叔!」他說。孩子氣的得意洋洋。
「五郎淘氣!」訓話的少年比他年長兩歲,比他高,白皙俊秀,錦衣華服。是個少年公子的模樣。懷朔鎮沒有這樣的少年,他想。便是鎮上富貴人家的孩子,也是雞飛狗跳地鬧。沒有這樣斯文氣派的。
氣派。住在信都的族人讓他不斷想起這兩個字。周翼沒有虧待他,讓人給他阿姐送了銀子,留他住在家裡。他知道他的好意——正青黃不接時節,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他老子可沒有留他飯的習慣。
讓他陪週五讀書。週五哪裡是個肯讀書的,寫幾個字就擲筆跳起來:「阿樂阿樂,我們打獵去!」
打獵是週五的主意,回來受罰的當然是他。富貴人家的富貴眼。底下人說的話不會好聽到哪裡去。連夫子都對他不客氣。吃白飯的窮親戚。吃白飯還攛掇小郎君出去耍,耍了收拾不乾淨首尾,連累左右下人吃掛落。
後來那夫子被週五攆了出去,週五破天荒被他爹罰去跪祖宗牌位。
到這個份上,他當然再呆不下去了。滿打滿算在信都呆了六個月。
奇怪,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麼又想起來。他看見多年前那個小小少年一聲不吭重新披上他的羊皮襖。六月天氣,只有這一件是自己的。其餘,周家的都留在了周家。除了給阿姐治病的錢。
如果他能還了這筆錢,他想,只要他能還了這筆錢,他就站在這個門口,砸到他們臉上去。然後、然後他再也不來了!
周樂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也許是他自己想醒來,便掙脫了夢魘,他想。後來阿姐的病好轉,稍有結餘,送了東西上下打點,姐夫復職,家裡漸漸又好了。在信都的那段日子就被他拋諸腦後了。
真的,只要不故地重遊,哪裡有這個閒功夫,整日忙著打獵、跑馬都來不及。直到正始四年夏,他跟著夥伴去了洛陽。
「將軍醒了!」反應這麼快的當然不是他那些粗枝大葉的親兵。半夏跳起來,送了一盞水到他嘴邊。
周樂哪裡敢這麼勞動嘉語的婢子,伸手接過來喝了:「你們姑娘呢?」
半夏道:「姑娘在接見命婦。」之前嘉語在河濟的事沒有傳揚出去,如今過了明路,地面上的命婦自然是要過來拜見。
周樂奇道:「你在這裡,那誰在伺候三娘?」
「之前姑娘問週五郎君要了幾個人。」半夏回答說。
周樂皺了皺眉,以週五的性子,身邊有些什麼女人可想而知。那些人如何合適近身服侍。也就是在河濟了,要在洛陽,三娘也不敢這麼拿大。他偏頭看了看半夏。半夏走來走去地給他取水和手巾。
半夏是始平王妃給嘉語挑的人,比嘉語大兩歲,今年十九。正始五年他小住寶光寺的時候就套出來了。那時候半夏總板著臉與他說話。後來不知怎的又和氣了些。他覺得今兒半夏的心情有些悶悶的。
「你們姑娘是在躲我嗎?」周樂洗了把臉,手巾擲回水盆裡,漫不經心問。
他突然出的這把聲把半夏嚇了一跳。其實半夏在周樂面前不及蕭阮那裡拘謹。畢竟是舊相識。周樂人也隨和,又好說笑。他說笑與宋王又不一樣。宋王肯對誰笑一笑,那是紆尊降貴,讓人受寵若驚。
在周樂這裡,除了剛重逢時候的驚魂未定,半夏還是敢懟他的:「姑娘不該躲著將軍麼,我們王爺屍骨未寒……」就不說她們姑娘有駙馬了。雖然周樂比宋王隨和好相處,半夏還是時不時替宋王抱屈。
周樂乾咳一聲:「我昨晚喝醉了。」
半夏:……
您老真喝醉了,還這一臉什麼都知道的表情?
「……你們姑娘很生氣麼?」
半夏猶豫了一下,從前姑娘的心思就不好猜,如今更是難猜上了十倍。周樂也不是個好糊弄的人——並不是她不想糊弄。因遲疑了片刻,就聽周樂又問:「昨晚我醉了之後,你們姑娘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這個又好回答一點,「就自個兒坐了一會兒。」
「然後呢?」
「後來將軍睡沉了,讓人送進屋裡來。」半夏想了想,「天明的時候,我服侍了姑娘梳洗,姑娘讓我過來伺候將軍。」話說完,那頭沒了聲音。半夏詫異地抬頭,覺得周樂臉有點青,不由奇道:「將軍牙疼麼?」
周樂:……
嘉語陪夫人團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那邊是察言觀色,想要摸她的底,都指著夫君攀個高枝兒升官發財;這頭無非兵來將擋,好話說盡,就是不落到實處:開玩笑,國之重器,怎麼能輕易許人。
不過一個多時辰,倒像是過了幾天幾夜那麼漫長。還不能不留飯。嘉語找了藉口出來透口氣,一齣門就瞧見周樂杵在那裡。半夏卻沒跟過來。
嘉語:……
嘉語隨口道:「半夏那丫頭——」
「三娘是想我收了半夏嗎?」周樂打斷她。
嘉語:……
這小子反應是挺快的。
她從前是答應過半夏自個兒擇婿,她給她準備嫁妝。誰知道後來——她知道周樂對她用心,然而始終不覺得這件事能夠持續太久。人還是現實一點比較好。她有父孝在身是實,她如今不能與他翻臉也是實。
她能牽住他的那一點情絲,如遊魂易斷。
從前她與他見面的機會其實不是太多,重逢之後又因為她陡然遭遇劇變,而寬宥她的失常。因為身份的緣故,他很容易把她想得太好。其實她沒那麼好。她最好在那個最後的時限之前做好最壞的打算。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如果是半夏,她大約是可以放心。半夏是她的人。當然成與不成也不是她說了算。但是如果成了,是他和半夏有愧於她。她並不是不知道不該這樣算計身邊人。
她有時候覺得,她正在不可抑止地往她上半輩子後半程的路上滑。她想要拉住自己,卻總覺得四面楚歌。
之前婁晚君,如今半夏,下一個是誰?沒準有一天會輪到她自己。
「半夏她——」她結結巴巴地說了三個字。
「她不知道。」周樂哼了一聲。要讓半夏知道,沒事都變成有事了。她何苦在自己和貼身婢子之間埋這麼根刺,「你也不想想,她敢動你的人麼。」
嘉語:……
「你還是對我不放心。」這句話周樂說得有點難過。
嘉語反而安撫他道:「從前……你也有不少姬妾的。」
周樂:……
「那你怎麼不說,從前二孃是我的妻子?」話出口,周樂猛地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從前婁晚君是他的妻子,那三娘算是他的什麼人?
這個想法讓他瞬間如墮冰窖。
嘉語臉白了一下,然後笑了。
「別笑了!」周樂厲聲道。緩了口氣,又唧唧咕咕說道,「要為難就不要笑了。」笑這麼難看,為難誰呢。
嘉語:……
周樂靠在廊柱上。他出來得匆忙,說不上哪裡修飾不當,總覺得眉目凌亂。她猜他根本沒細想過他們從前的那筆爛賬,無論是她還是賀蘭袖,都有意無意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和引導。
他說他們沒有從前,只有以後。那就像蕭阮與她說可以從頭來過一樣。他們都想錯的一件事也許是,他們能夠從頭來過,她不能。人或如頑石,而歲月如刀,每個人都被過去雕琢成現在的樣子。
不記得,不知道,是一種運氣。
「我給二孃說了門親。」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嘉語:……
行軍這麼急,還有空給人說親,也是沒誰了。
「那些人,」周樂看著腳尖,「你說的那些……姬妾,」兩個字,不知怎地就說出咬牙切齒的聲氣,「給我列個名單,日後遇著了,有一個算一個,我給她們說親!」
嘉語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大將軍兼職媒婆,那畫風可美。
「不許笑!」周樂再說了一次,已經沒了氣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三娘是很愛氣他,然而如今她身邊還有什麼人,還有什麼人能縱著她。
「半夏是嗎?」他問。
「她不是!」嘉語趕忙道。
周樂看住她笑,怎麼就應得這麼快。他從前那些姬妾她記得很清楚麼?
嘉語心裡也詫異,她分明並沒有這個意思,倒反像是藉口逼他不要拈花惹草似的。不知怎的就歪成了這樣。
「等用過午飯,讓半夏回來。」
周樂吸了吸鼻子:「我還沒用早飯呢。」
嘉語瞪了他一眼,說道:「我出來這麼久,再晾著人家不好。」
全程目睹的何佳人站在距離他們約五六步的地方——李琇回信都之後她就被接了回來——半夏與她說過這個最佳距離,既不妨礙公主與人說話,萬一公主需要,也能及時趕到。她問:「公主需要什麼?」
半夏說:「掌嘴之類的。」
何佳人:……
當那個年輕將軍怒氣衝衝出現的時候,她還以為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又很擔心她大概可能也許不是他的對手。
一開始確實是怒氣衝衝,到後來不知怎麼又笑了。他生得挺俊,俊得像刀,但是笑起來……笑起來像是這滿地亂晃的光斑都被他點亮。何佳人多看了那人幾眼,他出來得有多急,衣帶系得歪歪的。
最後不無遺憾地把目光收回來,像貓兒收回自己的爪子:這個距離,話不能聽得很清楚,偏那句聽明白了,「我是你的人」,唔,公主的人。她這個主子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
周樂磨蹭了一會兒也只能走了,他下午還有人要見。他也知道嘉語這裡沒有完全解決,然而氣惱已經沒有了。要細說也怪他操之過急。她無非是怕他等不了三年之久。然而之前更難的兩年都已經過了。
那時候想起來都覺得渺茫,如今人已經近在咫尺。
她對他沒有信心,恐怕也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始平王的死,她失去的不僅僅是她的身份。易地而處,如果他像她一樣得到重新來過的機會,知道父兄會死在誰的刀下——恐怕也無暇顧及情事。
沒有什麼是重要的,沒有什麼比生死重要,沒有什麼比時刻壓在頭上的滅頂之災重要。
然而到頭來,始平王還是死了。
她反覆拒絕蕭阮,應該就是知道父兄之死與他有關,然而兜兜轉轉,還是不得不與他成親,試想她當時心情,恐怕是驚恐多過愉快。命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重來一次是逆天,如果改不了命,逆天何用。
但是無論如何,他想,她來冀州之後,比從前拘在營中要舒展多了。
時長日久,她總能慢慢再信他。
大約……他心裡隱隱泛起這個念頭,也許,他們從前並沒有這麼愉快。遇見得太遲,他對她不會這樣坦誠與縱容,她對他的信賴只有更少。以三娘為妾,虧他從前想得出來。要說三娘肯老老實實與人作妾,哪怕是給他作妾,他覺得他能把自己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午飯還是半夏服侍。周樂叫了她一起用,有一搭沒一搭問她:「你們姑娘素日在府裡都做些什麼?」
半夏道:「看幾卷書。」習字是不肯的,更別提繡花。她不得不承認,她家姑娘就不是個勤奮的人。
「什麼書?」竟然不是騎馬射箭,周樂想。如果半夏知道他這麼想,多半會添一句,愛騎馬射箭的是六娘子。
「什麼書……都看。」
半夏想了半晌,好像並不能夠總結出自家姑娘的偏好。原本王爺世子就心疼姑娘,好容易有了這麼個正經愛好,都可著勁兒給姑娘搜刮,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何況家裡還有個無所不知的世子妃。
她在這一刻發現她是如此懷念王府,懷念洛陽,懷念那些夏日下午悠長和悠閒的時光,那時候連翹還在,薄荷睡在樹蔭下的涼蓆上,簇簇的花落下來。茯苓總在做繡活。石榴累累地垂著果子。
離開洛陽之後,姑娘從不與她提這些,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