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輕薄佳人

周樂在側廳等了片刻,聽到聲音抬頭,就看見嘉語素著一張臉,散著發,也沒有戴那些金的玉的,看起來有些匆忙,也不知道是怕他等久了呢,還是懶得重新妝扮。燈白色冷,人色反而是暖的。

「喝了酒?」嘉語問,一面吩咐何佳人,「去取醒酒湯來。」

周樂道:「有話要與你說。」

嘉語覺察到他面上顏色有異,倒不像是喝多了。他喝多了的樣子,她也不是沒有見過。坐下道:「你說。」隔得不算太近,還是伸手夠得著的距離。周樂想起昨兒下午佯醉裝瘋,然而她還是信他。一時眉梢眼角都轉了柔。

定了定神,方才說道:「如今冀州人都擔心我與世子內耗。」

嘉語:……

嗯,她那沒影兒的哥哥,還有人惦記上了——當然那並不是沒有道理。

「……有人建議我與公主訂親。」他一向直呼「三娘」。儘管喝了酒壯膽,真要出口,也不知怎的,忽然就變成了「公主」。糟糕透了。那聽起來就像是純粹的利益交換,將軍對公主,而不是他與她。

嘉語怔了怔。她聽到有人擔心他與昭熙內耗,就有了這個念頭。當然她從跟他離開豫州,就知道這件事遲早會到眼前來。

他想娶她,至少這時候還是想的。

周樂見她垂著眼簾不說話,鮮見得沉住了氣,把諸如「是有人建議,並非我著急」、「形勢所迫」之類的話死死壓在了舌底。像是過了一萬年那麼久,方才聽她說道:「……那就訂親吧。」

周樂整個人都震驚了。

他忽然覺得,方才等得不是太久,而是太短。這麼短的時間,她真想清楚了嗎,他說的是婚姻大事,不是兒戲。雖然他一向都知道她是個講理的人,情不可以打動的時候,利益往往能夠說服她。

然而——

然而婚姻就是純粹的利益麼,對於她來說,對於與他成親這個事情來說?她是因為父仇而跟著他離開蕭阮,也因為父仇而願意委身於他嗎?他這算是乘人之危呢,還是落井下石?她會覺得委屈吧,日後想起來。

如果她不是心甘情願——她當然是情願的,四年前她就答應過他,但是中間隔了這麼多年,發生了這麼多事,如果她如今不情願了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個瞬間突然湧上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念頭。

到底心虛,他和她之間,隔了這麼遠,遠得有時候想起來,就如同隔了銀河。他有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就有一萬個理由推翻它。他們從前並不是夫妻,他的妻子是二孃,她的夫君是蕭阮。她說過他有很多姬妾。他猜大約是她後來落難,被他收進後宅,賀蘭氏說他從前很寵愛她,也許是真的。

怎麼會不是真的。不過就是相遇得太遲。總是太遲——他總是比蕭阮來得遲,這個念頭讓他沮喪,無能為力的沮喪。

「……我父親已經過世,」又聽得她一個一個數過來,「母親和哥哥如今下落不明,宗親多半都在平城洛陽,冀州恐怕難尋。不過初嫁從父,再嫁從身,也說得過去。好在將軍族親就在信都——

「如果你不情願——」

「什麼?」

嘉語的目光看過來,夏夜的星光,螢火蟲浮在草木裡,月光在窗紙上,葳蕤的影子。周樂一時氣短,垂頭道:「如果你不情願……就當我沒說。」

嘉語再遲疑了一下:「將軍這是——後悔了?」不容他說話,她用極快的速度補上了這個問題的答案:「那也沒有什麼,不過是訂親,待拿下冀州,日後回了洛陽,解除婚約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我怎麼會後悔!」周樂再次打斷她,也許是喝了一點酒的緣故,那些平日裡會覺得很羞恥的話順順當當就流了出來,「三娘這話可冤我!從正始四年到如今,我心裡想的,眼裡看的,難道不都是你……」

起初,這時候回想起初遇,最開始模模糊糊一個影子。始平王的女兒,有點古怪的丫頭,後來一次一次地重逢,每次添一點顏色,每次深一點線條,後來什麼時候想起,都清清楚楚,她在哪家寺裡裝瘋賣傻,在哪座佛像下合手垂目,在誰的帳中慷慨陳詞,又在誰的府裡驚慌失措。

慢慢就不用去想,那個影子,那雙眼睛,總在那裡。你要問他她有什麼好,興許他真答不上來,無非就是遇見了,填滿了。

也許從前就是這樣。

眼前一花,有人湊近,他不能確定那是什麼,就彷彿一片花瓣落在他唇上,也許是月光。他覺得全身的血都在嘩嘩地往上湧,從臉上滴出來。時間比方才過得更慢,能慢上一萬倍。或者是快上一萬倍。

人已經退了回去,雙手安放在膝上,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如果不是她垂著頭,潔白的頸項曲如一株鈴蘭。

周樂舔了一下唇:「三、三娘?」他覺得頭有點暈,也許是失血,也許是喝多了的幻覺,總之那不可能是真的。

但是難道會是假的?

不不不……那當然是真的,他屏住呼吸,像是怕氣出大了,會把真相沖沒了。他猜不出他走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三娘想清楚了。才不會!她剛剛還說解除婚約不過一句話的事。

誰說是一句話的事!周樂只覺得惡膽橫生:「三娘你方才……可是輕薄了我?」

嘉語:……

這貨的腦回路果然是不太正常的。

她並沒有想得很清楚,不過是知道了,即便是半夏,她也容不得,取捨之間想得再清楚也像是心口一根刺。

訂親就訂親吧,還有三年之久呢,他日後要後悔,再說後悔吧。

她心裡總覺得遲早他會有後悔的那一日,怎麼可能呢,為了她放棄……婁晚君也就罷了,鄭笑薇的嬌媚她是見識過的,青梅竹馬的韓氏還沒有到眼前來,還有遊娘,他當初像是也很喜歡那個小娘子。

他從前固然不是一心一意待她,她從前對他也是利用多過其他,她知道他喜歡什麼,知道他的眼睛總落在哪些地方,知道他身邊並不缺少諂媚與柔順。所謂恃寵而驕,或者孤高自許,都不過是精心計算的結果。

他從前也許是知道的,只是並不在意;也許不知道。不過那不重要了。

他如今一心一意對她,也許不能長久,也不足以依恃:聚少離多,他心裡的那個「三娘」只是他心裡的人,不是實實在在的她;也許仍會落回到從前的窠臼裡,她會被擺在從前婁晚君的那個位置上——

那該是進洛陽之後了,那時候她總該已經找到哥哥,只要哥哥沒有死,她也不算白活。她沒有婁晚君的賢惠,會守著一屋子鶯鶯燕燕等他回來。她說:「如果日後將軍後悔了,要記得與我說。」

——記得與她說,容她抽身,看在曾經彼此有過情意的份上。

周樂沒有聽明白她的話,只翻來覆去覺得不公平:他昨兒不過拉了她的手,就被她塞了個婢子過來,今兒……周樂是恨不得化身被輕薄的小娘子來一句「郎君須得對我負責」——這句話終究太過羞恥,便是喝了酒也還是說不出口,只得委委屈屈重複道:「三娘你……方才輕薄了我。」

「不是已經答應了你訂親麼,還待怎樣!」嘉語喝道。

周樂:……

捧著醒酒湯進門的何佳人吃了一嚇,失手「哐當!」,一碗湯全潑在了門檻上。

嘉語趁機起身道:「夜深了,將軍請回吧。」

周樂:……

他算是明白了,他娘子的規矩,應該就是許她輕薄他,不許他輕薄她。

天理呢?

送走封隴,因周樂進冀州而趕來河濟的豪強子弟就去了個七七八八,周樂與周乾並騎而行,周樂說:「河濟已經安置得差不多了,趕在世子抵達之前,我也要去趟信都……恐怕還得求二叔陪我走這一趟。」

周乾「唔」了一聲,眉目裡到這時候才露出許許愁意來。

周樂的人馬他看過了,營地也去過,果然如父親所言,胡兒氣重。這還是精選的人馬,周樂壓得住,待後頭二十幾萬人過來,良莠不齊,一個安置不好,就是禍患。五郎是不煩這些,他一向天塌下來當被蓋,也就周樂進城露過一面,就自回營去了,和見了鬼似的……說到底還得他來傷腦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