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攔路佳人

信都。

刺史府紅燭高照,滿座衣冠,歌舞濃,酒正酣,新上任的崔刺史一眼看過去,冀州豪強子弟濟濟一堂,無一缺席,頗有些得意洋洋。

崔九郎前些年過得蹉跎,婚事上說一個不成,再說一個又不成,京中漸漸就傳出不好聽的話來。雖然男子不似小娘子,遲些也不打緊,但是克妻到底不是好事。一直拖到這年春末,方才定下盧氏娘子。

也是巧,才成了親就被派了冀州刺史缺,雖然不是清品,也不是京官,但是他這個年紀,已經足以誇耀了。可見盧氏旺夫——比之家破人亡守寡的謝氏,滅門的李氏,崔九郎真是一本滿足。

要說前些年,他是真憋屈。婚事上接連不順也就罷了,仕途也不見長進。不敢和李愔、鄭忱這些風口浪尖的人物比,連隨遇安這等清客幫閒都爬到頭上,也是沒天理了。不知道多少人背後笑話他。

幸而——

崔九郎抿了半口酒,面上飛紅。他倒不是全無自知之明,也知道元禕修派了他來,多少是看中他崔家的影響力。既是如此,他就給他看看冀州第一名門不是浪得虛名。

崔九郎左右看看,他右手坐的週二郎。原本以周家在冀州的地位,這位置還輪不到他。不過,誰叫週二是他崔家女婿呢。那自然又不一樣。崔九郎問週二:「怎的不見你家五郎?」週五勇武,在冀州家喻戶曉——不是好名聲。太平時節崔九郎是瞧不上這等粗魯武夫,不過,誰叫這時節不太平呢。

崔家訊息靈通,已經聽說了紹宗令六鎮流民往冀州就食。崔九郎礙於家教不能破口大罵,心裡早恨不得把紹宗卸成十七八塊。又聽說領軍姓周,便疑心和渤海周氏有些瓜葛。

時人重門第,便沒有瓜葛他也能扯出些瓜葛來——他就不信有哪個寒門小子不想和渤海周氏聯宗。待聯了宗,自有宗法管教,要搓圓捏扁,還不由著他。到拿下人馬,那個仗著妹子上位的元昭敘敢在他面前裝蒜?

崔九郎想得美,只覺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卻聽週二說道:「五郎哪裡是個坐得住的,一早就出門浪去了。」

「五郎今年十五了吧,」崔九郎笑道,「也到了該上籠頭的時候了。」

週二嫌棄道:「五郎性子野,哪家肯把小娘子給他糟蹋!」心裡只管吐槽:崔九郎就愛裝,五郎都十七了。

「話不能這麼說,我瞧著五郎就好,」崔九郎目光往左右一掃,低聲問:「二郎看,李家娘子怎麼樣?」

週二知道崔九郎是想通過五郎的親事把李家也綁上自己的車駕。但是五郎的性子,娶妻這種大事,哪裡由得了人。一時只含笑道:「莫要耽誤了人家小娘子——府君是有所不知,我家五郎今年是瘋魔了,成日里在家裡喊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呢。」

崔九郎擊案道:「果然英雄少年!」

週二:……

「府君過獎了,」週二苦笑不得,「這等嘉評,五郎哪裡承受得起。」

就是不肯鬆口,橫豎他藉口多,左一個右一個竟讓他敷衍到了宴終席散,崔九郎尤殷殷握住他的手道:「二郎只管回去稟報令尊,五郎這裡,我去說!這英雄美人,天作之合,豈有不願之理。」

週二:……

這日晚宴,週二頗陪飲了幾杯,不勝酒力,到上了車,車駕搖搖,著實有些倦了。

崔九郎不是好相與的人。從前在洛陽,他多少想借助崔家人脈,不得不與他做陪襯。但是並沒有得到太多好處。洛陽高門太多了。他周家在冀州還算個人家,到洛陽實在算不得什麼,也就與安定姚氏不相上下吧。

不過人家家裡出了太后,又不一樣了。

說到太后,其實他周家也有一位——不過那位只是借他周氏之名而已,正經說來,到底不是一家。

而且還敗落了。

要說周皇后在位時候,對他周家,也不是全無好處。

一念及此,忽地車駕一停,週二沒有防備,身子前傾,險險沒撞到頭,不由惱道:「見鬼了?」

車伕戰戰道:「二、二郎君,有人攔車!」

週二怒道:「什麼人吃了熊心豹子膽……」——這裡是信都,不是洛陽!

「他、他——」

「週二郎君好大架子。」卻是個小娘子的聲音。

莫不是李家娘子找上門來?這是第一個念頭——得益於崔九郎唸了整晚的李娘子,但是很快就被他自己否決了。呸呸呸,李家又不是沒人了,崔九郎亂點鴛鴦譜,她不樂意,有的是人過來與他說。

再說了,不都是崔九郎在自說自話嗎,八字還沒一撇的事……等等,話哪裡就傳得這麼快了!週二胡亂想著,掀了車簾往外看,夏夜的月光,月光下白衣少女,他怔了一怔,脫口道:「華、華陽公主?」

酒登時就醒了。

還真是見鬼了,華陽公主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跟了宋王南下嗎?週二下意識往地上看,疏影橫斜,如水墨畫。

「週二郎君別來無恙。」那少女又開口了。他是見過嘉語的,還不止一次,這時候想起來,確確實實是她的聲音。

週二輕舒了口氣,下車與她相見,聲音亦轉柔:「周某方才無狀,公主恕罪。」

嘉語下馬:「不知者無罪。」

週二問:「公主怎麼在這裡?」

嘉語道:「我來找週二郎君。」

「找我何事?」

週二心裡隱隱生出個念頭,又覺得過於荒謬,以至於不待出口,自個兒就先否決掉了。崔家訊息快,周家也不慢,周樂領了六鎮流民來冀州就食的訊息週二也聽說了,不過他與崔九郎想得又不一樣。

周樂雖然也是渤海周氏,卻是旁支,家裡早敗落了。敗落也就罷了,他祖父是判了流刑去的懷朔鎮,這話說來就不好聽了。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洛陽已經漸漸趨於穩定,紹宗雖然把周樂和六鎮流民打發了來河北,自己卻動身去了洛陽。這是個和解的訊號。只要紹宗領軍歸順元禕修,那麼天下大致就算定了。

其餘東一錘子西一榔頭的小叛亂,哪年哪月沒有,都不是什麼大事。

於他周家來說,跟著崔九郎是條穩妥的路。

「想週二郎君也有所耳聞,」卻聽華陽公主道,「我父親已經——」

「公主節哀!」

嘉語略點點頭,繼續往下說:「……我父親無罪被殺,我兄妹不能與汝陽縣公幹休。」

週二敏銳地抓到「兄妹」兩個字——除了當時被仇恨衝昏了頭的始平王部將,天下有識之士都能一眼看出來,要殺始平王的不是宋王,而是元禕修,宋王頂多就是把刀,因此並不詫異華陽公主直斥「汝陽縣公」而不稱「天子」——卻猛地抬頭:「公主說……世子——?」

「我阿兄尚在人世。」

這句話的衝擊力,週二幾乎是脫口問:「世子如今人在哪裡?」

「軍中。」

「哪個軍中?」

嘉語笑了:「還有哪個軍中。」

其時始平王世子於紹宗帳前顯靈的訊息尚未抵達信都,週二遲疑了片刻,方才問:「那令兄為什麼不親自前來?」

嘉語也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阿兄受傷未愈。」

「行動不便麼?」

嘉語點了點頭。

週二沉吟片刻:「當時令兄在王府外被人帶走,公主可知道那人是誰?」

「是羽林郎郭金,我阿兄在羽林衛中的左膀右臂。」

「那郭金如今人在哪裡?」

「已經沒了。」嘉語黯然道,「他當時為救我阿兄中了箭,箭傷不治,沒多久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