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英靈不遠

外頭紛紛攘攘地喊「世子」、「世子殿下」,他才忽然驚覺,他甚至沒有時間來哀悼一下,這個被他當做弟弟的年輕人。英年早逝,將軍難免陣上亡。但是他還那麼年輕。他死得……得有多不甘心啊。

所以他最後給他一個「仇」字。

突如其來,又突如其去,留給他一個血寫的「仇」字。

如果是真的話。

他都不等他出帳,不等他去見他最後一面。紹宗忽然惶恐起來,也許他其實是怨他的吧,怨他不給他們父子報仇。他父子這樣信任他,把所有的人馬都交給他,讓他節制一方,他卻不能為他們報仇。

所以在他要殺周樂——那個矢志報仇的小子——的時候,他的魂靈從幽冥之地回來,回來告訴他,要以血還血,給他報仇。

紹宗幾乎是苦笑著看自己的手。他這一生,原不過想安安穩穩陣前殺敵,掙個封妻廕子。他自知不是經天緯地之才,也沒有天高地厚的野心,他唯一會的,唯一擅長的,不過是打仗,安安穩穩地打仗。

報仇太難了。與朝廷為敵,做亂臣賊子,乃至於落草為寇——那不是他的人生目標。他有過那樣一些為天下而戰的祖先,他們的勇武與夢想,耗盡族中精血,到他,已經只想安安穩穩做個人臣。

何況也許是假的呢,即便是——這光天化日之下,怎麼會出現?軍營自古煞地。隔得又遠,軍中能有幾個識字郎,能認出昭熙的筆跡。雖然他們都說是、他們信誓旦旦地說:「就是世子!」

如果是真的呢,紹宗翻來覆去地想,也許是假的……直到周樂被領進帳來。他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紹宗猶豫了片刻,親自上前去給他鬆了綁。

退回到座上,沉默良久。他倒是沒有想過要問周樂看到了什麼,他嘴裡的話,自然是會朝他有利的方向說。何況在場他自己的親兵也足夠多。一個兩個可能眼花,幾百上千人,焉有眼花之理。

人,是確確實實出現過了——無論真假。看周樂這個表情,也不像是早就知道。當然並不排除他演戲。

索性什麼都不問,只問:「周兄弟打算如何安撫這些六鎮降戶?」

周樂也遲疑了片刻。在他看來,紹宗多少會問上一兩句的人,他直接就跳了過去。不知道是信了呢,還是不信。思來想去,還是賭了一把,說道:「秦州如今地少人多,不是久留之地。」

紹宗看了他一眼。人人都知道秦州不是久留之地。

「我想問將軍討個調令,」周樂道,「調我部轉進冀州就食。」——這裡沒吃的了,我打算帶我的人去冀州討口吃的。這是客氣的說法,其實就是問紹宗要了冀州做駐地。誰來提供糧草?冀州稅收。

換句話說,他是徹底不指望朝廷了。

如果沒有方才的意外,這句話能讓紹宗焦躁:冀州又不是他的地盤,沒有朝廷的調令,他一個鎮北將軍,哪裡能把麾下調到河北去!

但是他明白周樂來問他要調令的原因:除了本身鎮北將軍的官職,又如今是代理始平王坐鎮雲朔。當然要仔細說,始平王其實也沒有這個權力,但是從來始平王仗著太后,這種事先斬後奏沒少做。

當然周樂要這個調令,主要還是為了防備同袍:有調令在手,他就是名正言順奉命行事,他去了,其餘人就不能跟他去河北搶地盤。

紹宗道:「我給你調令,冀州可以不理。」莫說他的調令,就是朝廷的調令,在冀州那個豪強林立的地方,也不是特別好使。

周樂道:「末將明白。」他又換了稱呼。

紹宗沒有理會,也不叫人,自己取筆墨寫了調令,拿印的時候怔了怔,終於沒忍住問:「那個字、當真是阿熙的嗎?」

他知道周樂在昭熙麾下做過親兵,雖然不是太久,未必就見過他的字。

周樂料不到他先前不問,到這臨門一腳倒又問起來。想了想,說道:「末將慚愧,其實看得不是太清楚。那血……書落下來,很快就不見了。」

「人也說不見就不見了。」紹宗嘆息一聲,抓著印按了上去。

周樂提著的心,到這時候方才落實。卻道:「那人……雖然有些距離,但是樣子……確實是像的。」

紹宗「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兄弟一場,他不見他,也是一種懲罰。

「我知道將軍的難處,」周樂拿了調令,忽又說道,「我先前聽說世子妃有孕……世子沒了,能保住世子妃和小郎君也是好的。」沒有人知道世子妃生的是男是女,是生是死,但是話總會往好邊說。

「你去罷!」紹宗催促道。

周樂回到帳中,雨已經住了。第一眼看到帳中女郎,不由搖頭笑道:「卻哪裡來的膽子!」

李愔問:「將軍調令到手了嗎?」

周樂揚了揚手。

李愔問:「今晚就走?」

「今晚就走。」周樂點點頭,「免得夜長夢多。」

李愔應了聲,出帳安排。半夏捧了乾的衣袍過來,伺候他換上,案上薑湯,兀自熱氣騰騰,周樂喝了一口,笑道:「半夏是越來越能幹了。」半夏哪裡敢應,退出幾步,當了瞎子和聾子。

周樂喝著薑湯打量嘉語,看得出是卸了妝。這時候來看,又怎麼都不像了。大約是離得近的緣故。當時騎在馬上,掩飾了身高上的不足。盔甲撐住身量,再加上兜鍪修飾了臉型——剩下眉目總是好收拾的。

猛地一笑道:「眉倒是不需另畫了。」

嘉語:……

這瞧了半天,就冒出這麼句話來。

其實乍看,嘉語和昭熙確實不太像,但是真把五官零拆了,一件一件來分析,卻又各有酷肖之處。這大約就是一母同胞的好處了。

莫說周樂,李愔當時也驚了個目瞪口呆,脫口問:「難道公主……難道公主一早就打算這樣做了嗎?」

嘉語當時從容應道:「雖然同是父親血脈,但是三郎尚小。就算前線將士為他拼了一腔熱血,也不知道其中艱難可貴,但是阿兄就不一樣了。不說阿兄在軍中人望,就單論他日酬功,也比稚子公平。」

李愔道:「可是世子已經——」

「我阿兄還活著。」嘉語斬釘截鐵地說。

李愔:……

如果昭熙還活著,無論如何,周樂不可能不與他這個謀主通氣。難道是華陽癔症了?心裡不由生出憐意來。滅門的慘痛,他嘗過。也並不戳穿她,只委婉道:「那也須先找到世子再說。」當真昭熙仍在人世的話,號召力自然強過三郎百倍。

一念及此,他算是明白為什麼華陽提及漢光武帝了:始平王府三郎的優勢在於名分,但是漢光武帝同樣是遠支。只要有足夠的實力,三郎那點名分的優勢算不得什麼。看來華陽是有心扶同胞兄長上位。

那當然是好的,如果昭熙仍在人世的話。

「阿兄在洛陽,不得脫身,」嘉語道,「如果他能在河北,李郎君意下如何?」

這個話嘉語先同李愔說了,這時候倒不急於和周樂說,但是周樂也猜到幾分。

不過出發在即,難得這最後片刻閒暇,周樂也沒有提的意思,只笑吟吟與嘉語猜謎道:「我猜,那馬下布有地道?」——擁簇在四周的人手自然是一早就準備好的,將不明真相的群眾隔離在真相之外,三娘丟擲白綾血字,地道開啟,直接下去,在外人看來,不就和「突然消失一樣」嗎?

「一時半刻哪裡挖得出地道,」嘉語沒好氣地說,「就是個坑,大坑!」坑上蓋了木板,簡單的機關,一翻就下去了。那坑極深——掉下去才知道有多深,嘉語很懷疑挖坑的人從前是獵戶,還是專捕老虎的那種。

周樂想了一下當時情形,忍了忍,問:「摔疼了?」

「那倒沒有,底下還有馬呢。」嘉語道。

「那馬做錯什麼了,三娘要這樣對它?」周樂到底沒忍住哈哈大笑。

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