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了無牽掛

當初元昭敘聲稱為她父親報了仇,底下服氣他的人也不少:並沒有多少人在意她的死活。

燕朝起家的十個部落裡,紹氏是比較特殊的一個。作為部落首領,紹家幾度建立過自己的王朝,又迅速敗亡。就武力值來說,無疑相當可觀。嘉語記得周樂說過,這個人,他打算留給兒子用。

「……他性情溫和,少有野心,便於駕馭。」周樂這樣說。

想不到這一世——膽子倒大。不過也許從前就有過這一齣也不一定。

「……王爺北上之後,留紹將軍節制全軍,」李愔介紹道,「起初有王爺威名鎮著,收降還算順利。但是王爺與世子殉國的訊息傳來,人心渙散,一日不如一日,尤其六鎮降軍,屢屢反叛,紹將軍就有些壓不住。」

壓不住是正常的,降軍比主軍還多,糧草又遠遠不夠,要她爹在也就罷了,紹宗無論年齡、身份、資歷,哪一樣都壓不住,再加上朝廷亂成一鍋粥,威信掃地……嘉語微微頷首,示意李愔接著說。

「就有人建言紹將軍,索性全……」李愔橫掌比了「殺」的手勢。

「他瘋了?」嘉語驚道,「這裡有三十萬人!」

李愔點頭道:「後來就有話傳出來,說紹將軍要調降軍去抗擊柔然,婦孺賣到幷州與人為奴。」

骨肉分離……好像也沒好多少。

「……周將軍聽到這個訊息,就去面見紹將軍,據理力爭。」李愔道,「誰知道紹將軍悍然扣押了周將軍,說要以抗命治罪。」

軍中抗命是死罪。

嘉語眨了眨眼睛:雖然她估算不出眼下週樂的實力,應該不會太弱才對。如果朝廷威信仍在,或者她爹主事,殺了也就殺了,但是紹宗——敢冒這個險?

李愔見她不說話,面上一絲兒表情也沒有,心裡就發起急來:難道真如他之前所想,她對周樂是利用多過情意?

等了片刻,才聽她問道:「軍中……就沒有人去鬧事麼?」

「訊息尚未傳開,」李愔道,「如今六鎮降戶人心惶惶,我怕鬧起來,釀成大禍。」要鬧事,人少了不成氣候,人多又怕出亂子,即便這次把人保下來,回頭上頭一想,這小子軍中威望如此之高,哪裡能留!

再者,六鎮這些軍漢已經降而復叛好幾次,一次生,二次熟,再來一次,以燕朝如今的形勢,是真沒人收拾得了了。

嘉語「哦」了一聲:「那李郎君來找我,是想要我做什麼?」

李愔猶豫道:「我聽說紹將軍與公主有親,又聽說紹將軍從前得王爺恩惠甚多——」說得不好聽,紹宗不就是她始平王府的家奴麼。始平王父子沒了,華陽公主說話比不得從前,但是餘威仍在,興許能借用一下。

華陽公主又不作聲了,李愔心裡簡直涼了半截。過了好一會兒,方才聽見她慢悠悠地道:「李郎君此來,是瞞著周將軍的吧。」

李愔:……

李愔怒形於色:「公主——」

「這也是個辦法,」嘉語緊接著卻說,「但是我需要幾件東西,麻煩李郎君幫忙籌措。」

李愔:……

他徹底糊塗了,她這個表態,是打算出面呢,還是不出面?

「周將軍手握重兵,哪裡是紹將軍說殺就能殺得了的,」嘉語搖頭,沒有等李愔把「周將軍根基尚淺」這個理由說出來,「周將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他是打算好了離開秦州了嗎?」

李愔:……

李愔沉默了片刻,方才重新坐下,說道:「……有這麼明顯?」

嘉語微笑道:「對六鎮降戶,應該不太明顯。」就算降戶中不乏智慧之人,但是人一旦置身於群體之中,大多數都會失去判斷的能力。而極少數還能夠自己判斷的聲音,也會湮沒在群體的恐慌當中。

——萬一呢?

坑殺降卒這種事又不稀奇,何況賣俘為奴也算是燕朝傳統了。

「瞞不過公主。」李愔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收住,「不過周將軍被扣下是實。」

嘉語「嗯」了一聲。她沒有問周樂和李愔打算離開秦州之後去哪裡——也算是心照不宣。

李愔又補充道:「洛陽來人,在秦州已經有一陣子了。前兒姚平夜襲我營,驚嚇到公主,就是他們在後頭慫恿。紹將軍……恐怕是有心投誠。」

無論怎麼看,紹宗都沒有拒絕洛陽的理由:元昭敘雖然沒有為始平王父子報仇,好歹在洛陽城外與宋王血戰了一場,勝負不論,這個態度還是贏得了大部分始平王舊部的心;如今秦州形勢又吃緊。他不趕緊趁著眼下大軍還在手裡,還有和朝廷要價的資本,到秦州再亂起來,就不好說了。

嘉語看了一眼帳外的天色,忽道:「要下雨了。」

李愔怔了一怔。

「都說軍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嘉語笑道,「我想考一考先生,這雨,幾時能下下來?」

李愔:……

別說,這還真是基本功。他從前在洛陽不過紙上談兵,這兩年也算是練出來了,雖然不知道她何以突然提及天色,卻還是多看了兩眼,說道:「草原上的雨來得快也去得快,看這雲層的厚度,半個時辰之內,必然有雷雨。」

嘉語點點頭,說道:「那就拜託李郎君幫我準備盔甲,紙筆,硃砂,以及——昔日我阿兄在軍中時同色的馬,我們還有半個時辰。」

李愔忽然想起昨晚,她沒說完的那句「漢光武帝」,他好像有點明白她要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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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宗要殺周樂的訊息還是傳了出去,紹宗身邊人透的口風,不知怎的就一傳十、十傳百了。恐慌和憤怒像瘟疫一樣蔓延。

雲壓得低低地,重得每個人彎了腰。

女人抱著孩子哭泣,他們原本就是亂世裡最容易被出賣的一群人;男人殺氣騰騰地磨著刀,抓緊手裡削尖了頭的木棒,像走投無路的困獸。他們早就走投無路了,從兩年前朝廷放棄他們開始。

不是每個人都識字,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那個勞什子周將軍。不過很多人都記得賀六渾,和他們在一個鍋裡吃過飯,一起喝過酒,一起獵殺過野豬和老虎。那個少年長了英俊的眉眼,騎射精妙得讓人服氣。

他為大夥兒求情,卻被上頭問罪,有傳得玄乎的,說他已經被綁了起來,申時就要砍頭。

六鎮的漢子不怕死,原本就都是刀口上舔血的營生,砍了頭不過碗大的疤,但是要像牲口一樣被賣來賣去,像牲口一樣被驅逐了去送死——人不是牲口!與其日後屈辱而死,不如今日為賀六渾死了!

不知道多少人懷著這樣的念頭,他們不言不語,卻都慢慢往紹宗的營帳逼近過去。

軍中原不許錯營亂走,紹宗聽到風聲,派了人去驅逐,但是幾撥人回來,人卻越聚越多,漸漸成了氣候。

這時候也沒有人敢殺人——怕眾怒之下,被撕得粉碎。

紹宗臉上的怒氣也越聚越多了:他召見周樂哪裡是為了這些流匪!姚平夜襲周營,周樂反手就把人家的糧草給端了,雙方官司打到他面前來,他承認他是有所偏頗,但是這流言,這時機,擺明了有人挑事兒!

他也派了人去喊話澄清,可惜遲了一步。

就算不遲,恐怕也沒多少人信他。他素日里對降軍並不算太客氣。他是一向都知道周樂這小子在降軍、尤其懷朔降軍中頗有人望,但是人望高到這個地步,紹宗端著酒杯,眉目裡壓不住殺氣。

他就不信這場鬧事和這小子全無關係!

拿這些流匪要挾他?紹宗咬著牙冷笑,他要這樣就被這小子拿住了,那才真他媽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