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苦笑道:「破城開始,我府中就被圍了,後來……十九兄又怎麼能容我四處打探。我知道的不過是安將軍是真沒了,江淮軍跟了宋王南下,再後來,吳軍和……」她喉頭一哽,避而不提元昭敘,只說道,「在洛陽城下打了一仗,吳軍潰敗,宋王收了散兵遊勇,如今該是已經過江了。」
李愔眉尖一動,就聽嘉語道:「有句話,我一直想問李郎君,就是不知道李郎君能不能如實回答我。」
李愔微笑道:「我如今了無牽掛之人,公主但問。」沒有牽掛就沒有顧忌。
嘉語道:「如今太后已經沒了,如果十九兄為李家鳴冤翻案,李郎君會考慮回洛陽麼?」
「不會。」李愔想也不想,斬釘截鐵就答了。
他當然會回洛陽,但不是這樣回去——他這樣回去,不過就是條喪門犬,元禕修今日能拿他做馬骨市恩,明日就能送他上斷頭臺當雞儆猴,他放著好好的人不做,回去做馬骨、雞頭做什麼。
緊接著反問:「那公主呢?」始平王父子雖然已經死了,但是元昭敘和元禕修都聲稱是蕭阮所殺,只要出現時機選得恰當,她回洛陽繼續錦衣玉食難度並不是太大——豈不好過跟著周樂在這亂軍中朝不保夕。
李愔不覺得嘉語是個能吃苦的人,那就像他無法想象他的母親和姐妹顛沛流離一樣——幸好她們已經沒了。
所以如果華陽沉默,他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不過他仍覺得可能性比較大的是她怒髮衝冠應聲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卻不料她遲了片刻,平平淡淡說了一句:「我燕朝天子,豈能由南蠻來立?」
李愔:……
這是赤口白牙否認元禕修皇位的合法性了。
當然這確實是元禕修的軟肋之一。
細想也是妙:元禕修皇位得來不正,誰正?當然是始平王的幼子,那是經姚太后認證過的。別的不說,禮法上確實比元禕修站得住腳。如果扶立,則天子年幼,需權臣輔佐——這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啊。
華陽這是女生外嚮麼?人還沒嫁過來,就開始為夫君打算了。李愔心裡吐槽,卻又躊躇,確實是個好人選,只是他痛恨姚太后,如今要扶立她的外甥,光想想都像是心口紮了一根刺。
喝了口羊奶方才把這種情緒壓下去:「公主是知道王妃如今人在哪裡?」
「不知道。」嘉語搖頭,「城破之前母親就帶六娘和三郎出城了,之後……李郎君在我父親帳下,沒有訊息麼?」
李愔道:「令尊在秦州時候還有的。」
嘉語沉默了片刻,直言道:「李郎君誤會我的意思了,三郎小,光有個名頭當不得用。」
「那公主的意思是——」
「漢光武帝——」嘉語短促地丟擲四個字,忽然帳外腳步聲一緊,有人進帳通報道:「外頭有人要見先生,他說——」
「他說什麼?」
「他說周將軍不好了!」
李愔:……
半夏當時駭得冷汗都下來了:她們姑娘和李郎君的話她半懂不懂,這句話卻是懂的。
然後李郎君急匆匆出了帳,再回來時候臉色鐵青,差點沒把她們姑娘趕出去:「好好管管你的漢子!」他幾乎是在咆哮,「不想活了趁早,別拖累大夥兒!」她從未見過溫文爾雅的李郎君爆粗口。
真可怕,她想。
不過周郎君當時的樣子也夠可怕了,難怪李郎君發火。
她疑心那場火,那些放火的人,就算不是那個婁娘子派來的,也和她脫不了干係,多半是她引來的。不然姑娘怎麼會在她走後就離帳,還不敢走正門呢。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周郎君問的時候,姑娘就只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這個婁娘子,不知道什麼來頭——還有後來那個婁將軍,小鬼頭一個,哪裡有個將軍樣了!還躲起來偷看她們姑娘!還要不要臉了!半夏心裡「呸」了一聲,這要還在王府,早拖出去打死了。
夏日裡天亮得早,半夏胡想了半日,天邊已經泛白,慢慢浮起紅霞。
帳中有了動靜,是周樂起身,披了外衣,躡手躡腳走過來,半夏眼睛都睜大了。周樂覺察到有人看他,一扭頭,看見半夏圓鼓鼓的眼睛,不由訕訕直起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轉頭出帳去了。
半夏長出了一口氣。
周樂:……
半夏那個丫頭,他從前也沒冒犯過她呀,怎麼看他就和採花大盜似的。他不就是、他不就是想親親三孃的眼睛麼,他也沒想吵醒她。
他出帳去,新的一天,空氣冷冷的清新,血腥已經散去了,只有起火的營地上,還留著焦黑的痕跡。
嘉語醒來,天已經大亮了。帳中空無一人,連半夏都不在。嘉語揉了揉眼角,到底不比從前在家裡,身邊隨時隨地都有人候著。
昨晚李愔可氣得夠嗆,就是李家被滅門,都沒這樣七情上面——那時候他還有世家公子的矜持與剋制。後來在雲朔戰場上輾轉流浪兩年,無事也就罷了,一旦事急,這種矜持還剩多少,就只能問天了。
這樣的李愔看起來反而像個有血有肉的真人。
嘉語絲毫不懷疑昨晚火起和婁晚君有關,不過這樣倉促行事,該是臨時起意。她從前其實沒見過婁晚君幾次,記得她是個周全人,原本不該犯這樣的錯。不過那也許是因為她如今還年輕。
這樣想的時候,嘉語偶爾會覺得她已經很老很老,老得像個千年老妖怪,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孔,她忽然意識到她昨晚關於她為什麼不在帳中的話,周樂其實是不信的。她知道他不會信,卻還這樣說了。
引而不發是示弱,是委屈,也是體諒:她知道他不能查,查了也不能處理。她這個姿態,對婁氏後患無窮。
她並非刻意如此。
那像是早已存在的一隻魔鬼,到合適的環境,就會生出獠牙。嘉語微微嘆了口氣,她不想走這條老路。
「姑娘醒了?」帳簾一掀,些須陽光漏進來,帳裡塵光飛舞的瞬間,嘉語不由自主遮了一下眼睛。
「……都巳時了,」半夏說道,「奶都熱了三次。」離了始平王府,又離了宮裡,然後離開宋王府,離開洛陽,離開宋王的軍營,這一路相依為命,她在嘉語面前說話,已經比從前逾矩太多了。
她自己並未察覺。
嘉語微微一笑,說道:「你不說,我還不覺得餓。」
半夏手腳麻利地伺候她穿衣,淨手,淨面,再坐下來進食,嘉語問:「周將軍什麼時候出去的?」
「很早。」半夏道,「那時候天還沒亮。」
嘉語便不說話了,低頭喝奶。
打仗是個辛苦事,她也不是到這會兒才知道。從前她父親和哥哥也是這樣。想到昭熙,又想到仍困守在洛陽城裡的謝云然,如果沒有意外,應該已經生了,不知道是個小娘子還是小郎君。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想想都替她發慌。
嘉語還沒來得及去找李愔,李愔就先找上門來。下午。早上明明還明朗的天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轉為陰沉,陰沉得就像李愔的臉。
「周將軍被紹將軍扣下了。」李愔說,他像是盡力想要保持從容的敘說狀態,但是焦慮還是從眼神里洩漏出來。
「紹將軍——紹宗?」嘉語問,「為什麼扣人?」
紹宗是她表姑的兒子,大她太多了,興許小時候見過,她沒有印象了,年禮節禮倒是年年派人送進京裡。
從前她父親死後他跟了元昭敘,元昭敘戰敗後歸順周樂,一直不得志,四下裡託人找門路,還給她送過禮,但是她沒有見他。
——倒不是出於怨恨,而是見了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