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一絆,是一具屍體,更準確地說,是一具殘屍。已經燒得不成樣子了。周樂遲疑了一下,沒有彎腰去看,不,不會的,他想。
再往前走,又一具屍體,又一具……距離記憶中帳門不過七八步或者更短,竟橫七豎八躺了十餘具屍體,應該是守兵,還有敵軍,這裡像是遭遇了激烈的交手,他判斷著。然而所有的屍體都靜默。
衣裳都燒殘了,煙霧又重,根本分不清敵我。也分不出男女。
「二哥!」後頭傳來婁昭的聲音,「二哥你在哪裡?」
周樂沒有應。一門心思往前走。火光透過溼的衣料燒進來,滋滋地,皮肉的香味。再走幾步,他想,再走幾步,沒準會有發現呢?
「三娘,」他喊,聲音不知不覺地發啞,「你出來,你應我一聲——」
忽然肩上一緊,有人抓住了他。難道是……周樂脫口道:「三——」一個字尚未落音,頸後狠狠捱了一下。
周樂:……
哪個王八蛋下的狠手,他非宰了他不可!
婁昭和李愔合力把周樂從火裡拖出來。不過十餘步的距離,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婁昭尤甚,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驚的。
「李哥現在怎麼辦?」婁昭看著周樂那個愁啊。他怎麼從來不知道他二哥還能這麼衝動呢——他自動忽略了之前周樂為拿下葛榮冒的險:男子漢大丈夫,為功名利祿以身犯險是天經地義。
李愔鐵青著面孔,從親兵手裡拿過一桶水,對著周樂的臉嘩啦啦就澆下去,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了……了。
「李哥!」婁昭看著李愔的背影,哀叫了一聲。
周樂揉了揉眼睛坐起來。
「二、二哥!」婁昭戰戰叫道。他覺得他完蛋了。先燒死了他二哥的金絲雀,然後剛才……他該怎麼解釋,剛才打昏他的是李哥不是他呢。他悲哀地覺得,就算是李哥下的手,他二哥也會把賬算在他頭上。
周樂沒理會他的小心思,只顧扭頭看著火光的方向,將士們前仆後繼地衝過去撲火。然而夏夜裡天乾物燥,火勢順風,烈烈響著。
她在火裡,他想,他救不了她。還不如留在蕭阮身邊呢,那至少還活著。如今雲朔這麼亂,他就不該帶她回來。他從前是怎樣遇上她的呢。他從前……他明知道已經不一樣,卻還總相信他們能和從前一樣。
「二哥你說話啊!」婁昭慌了,「二哥你別嚇我,你、你說句話啊……」婁昭想不明白,死在火裡的該是怎樣的傾城絕色,能把他二哥迷成這樣。
周樂猛地拔出刀,婁昭嚇得面無人色,幾乎是和身撲上抱住他:「二哥、二哥你別這樣——」
周樂反手一記敲在他頭上。
婁昭撲地。
周樂以刀駐地,勉強站起來,傷口火辣辣的灼痛,不知道是刀傷箭傷還是燒傷。雖然事已至此,他想,好歹、好歹——
「將軍?」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周樂身子一震。是幻聽吧,他想,即便是幻聽……他竟不敢回頭看。
「將軍往哪裡去?」那人繞到他面前來,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楚,那人怔了一怔,聲音轉柔,「你受傷了。」
他臉上有眼淚。
也許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嘉語在這個瞬間想起她還在家裡,有一年春末時候的夢,夢見火光在營帳上,婆娑不知道誰的影子,他乾澀地說:「對不住,我沒能為公主報仇。」那時候他白髮蒼蒼。
那明明是從前的事了。
明明他什麼都不記得,他知道的,不過是她或者賀蘭袖透露出來的一鱗半爪,他甚至不知道她不是他的妻子。
「我們回帳中包紮。」她說。
周樂應了一聲,目光還是沒有移開。幸而這裡人來人往,都上趕著去救火,也沒人敢多看一眼。
嘉語低聲道:「你醒醒——我還活著,我不在火裡。」
又吩咐半夏:「去扶婁將軍起來。」
婁昭:……
說真的,他還想繼續裝死呢。
「我哪裡這麼容易死。」嘉語道。
周樂微舒了口氣:「嗯。」是啊,她哪裡這麼容易死。卻還是忍不住道:「裡頭死了不少人。」
「我不在那裡。」她說。
周樂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溫熱,是真的,他想。
婁昭不得已,把自己的營帳讓了出來。外頭來來往往都是人,救火的,救人的,退下來的傷兵。就知道打得差不多了,剩下不過是收拾殘局。他逆著人流過去,走了百餘步,果然就看到段韶。
「阿舅!」段韶摘下頭盔,「二舅人呢?」
「在帳裡。」婁昭道,「今兒晚上咱們去李哥那裡湊合一晚得了。」
段韶挑了挑眉。
婁昭攤手:「二哥的營帳被燒了。」
段韶「咦」了一聲,姚平不像是個精明人,不然也不會聽人挑唆,來出這個力了。他能摸到他二舅的營帳?
「走吧走吧。」婁昭一把摟住他的肩,咬耳朵道,「我跟你說,我看見那個人了……」
段韶眨了眨眼睛,婁昭發現自己忽然走不動了。
婁昭:……
「阿韶?」
段韶眼珠子往他們倆營帳方向一轉。婁昭與他自幼一處長大,哪裡不知道他這個外甥在想什麼,大力搖頭道:「要去你自個兒去——」
被段韶一把拉住:「我得了一把好刀……」
婁昭:……
他就不該多嘴!
其實他心裡也好奇。之前是頗不服氣,他二姐哪裡不好了,十里八鄉的,誰不知道他二姐能幹,上門來提親的也不止一家兩家,只是他二姐不點頭。從前他不知道緣故,到見了二哥就知道了。
他又不傻,他靴子破了也沒見他二姐給補補,倒是二哥的靴子永遠亮得刺眼。當然那也是好的,如果能成的話,他甚至美滋滋地想過二哥娶了二姐,對他能客氣點,像別家姐夫對小舅子一樣。
奈何這回輪到二哥不點頭了。
後來隱隱聽說二哥心裡有人。聽說了很久,一直沒見到人,漸漸也就不放在心上:要這個人一直不出現,他二哥不遲早成親生子,還有比他二姐更合適的嗎?沒看見尉家那小子成天圍著他二姐轉!
但是這個人終於出現了。
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在她出現以前他暗搓搓地想過,能讓他二哥記掛這麼久的,怎麼著也得有張禍水的臉吧。然而並不是,他該怎麼形容呢,她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媚。當然他承認那是個美人。
即便他帶著偏見和挑剔去看,那也是個美人,只是美得——過於貴氣了。連她身邊的那個丫頭,都有種目不斜視的傲氣。她叫他「婁將軍」,奇怪,她怎麼知道他,是二哥跟她提過麼?平白無故,二哥提他做什麼。
段韶吩咐左右繼續收拾殘局,和婁昭兩個鬼鬼祟祟摸到了營帳附近,帳門遮得嚴嚴實實,這當然難不倒兩個壞小子,段韶拉著婁昭繞到營帳一側,亮出匕首,只輕輕一劃,帳幕裂得全無聲息——婁昭眼睛都亮了。
段韶斜睨他一眼,不緊不慢又收了回去。
婁昭:……
幸而不是冬日,否則以他二哥的精細,風一進帳就該有所察覺了。婁昭這樣想,眼睛貼了上去。
嘉語在給周樂卸甲。
他穿的薄甲,這時候流血已經止住了,衣甲與皮肉粘在一起,尤其被火燒過的地方,莫說是撕開,就是碰到都忍不住牙縫裡「嘶嘶」抽著涼氣:「疼!」
「這會兒知道疼了!」嘉語沒好氣地道。被支使了去取藥和打水的半夏還沒有回來,「沒事往火裡亂衝什麼!」
周樂不說話,只看住她笑。
嘉語哪裡吃得住這樣灼灼的目光,扭頭去,耳根已經微微發紅。帳裡燈光不是太明亮,不太明亮的光鍍在瑩白的肌膚上,越發襯得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失而復得,周樂心裡的歡喜不可言說。
「下次不要這樣了。」嘉語說,「我沒那麼容易死,真要死了,你好歹留著命給我報仇。」
周樂「嗯」了一聲,卻道:「那時候,哪裡想這麼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