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怔住。
周樂問:「你怎麼出來的?」
嘉語道:「半夏警醒,聽到外頭聲音,搖醒了我。我瞧見外頭守衛不見了,就知道恐怕不好。原想去你帳中,又怕你不在,誰想半路上碰到李郎君……」
這話半真半假。
她當時沒敢走正門,用刀劃破帳幕——周樂一向有在氈毯下藏刀的習慣,待破帳而出,才發現時間過去太久,她對周樂的紮營習慣已經有些模糊,起初還想再找找,半路上敵軍已經過來,萬幸躲得及時。
她聽見那些人嘀咕說:「……是這裡嗎?」、「誰知道……」、「……一把火……都燒了!」
便知道周樂帳中也不能去了。
半夏嚇得整個人都在抖,她反而冷靜下來。黑夜裡影影綽綽的光。她像是瞬間回到從前,那些……不知道有沒有以後的日子。她也是這樣,她像半夏一樣,安置在哪裡,就在哪裡瑟瑟發抖。
然而躲起來是沒有用的,火遲早燒到這裡來。
她這時候往外看,兩個眼睛都發著光,心像是沉在湖水裡,冰涼。她記得一些很久以前的話,大約是周樂說給她聽的,當時不以為意,這時候忽然都想起來,他說:「在草原上紮營,如果無險可恃,一般都作方營……」
「兩萬人分為七軍,中軍四千,作一大營,左右四軍,虞侯兩軍,各置三營。每營中間能容一營,中軍在中央,六軍分四畔……」
她心裡想著這些話,估算自己是位置,一步一步走出去。外頭亂,中軍大營幾乎是空的。她和半夏挨著營帳走,時不時停下來聽帳中有沒有聲息。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時候,人對於時間的感知會比尋常漫長得多。到終於看到燈火,嘉語劈開營帳,一抬頭,就看到李愔。
李愔:……
李愔看著她手裡的刀。
兩個人呆若木雞,反倒是半夏先喊出來:「李郎君——李郎君怎麼在這裡?」
李愔苦笑道:「那要多謝你家公主舉薦。」
嘉語:……
周樂臉色微微一變:「原來是碰到了李兄。」他知道嘉語沒有說實話,誤打誤撞遇見李愔也就罷了,從來外頭生亂,又在夜間,一動不如一靜,如果沒有別的變故,三娘何以反其道而行之?
嘉語說道:「我記得將軍說,那火裡有不少人?」
周樂「嗯」了一聲,說道:「當時沒仔細看,如今想來,應該就是守衛。」守在三娘帳外的都是精幹之人,怎麼會有戰事一起,就擅離職守這回事,想是被調虎離山,察覺不對,再折返回營。
這場惡戰不知道是發生在火起之前,還是火起之後。
這說話間,半夏取了藥和水回來。嘉語摸了摸水,果然是溫的。打溼手巾,先捂在衣甲上,把血漬化了。
到剝開時,周樂還是沒忍住齜了一下牙。
嘉語看到衣甲下血肉模糊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卻聽周樂問:「三娘和李兄是舊識?」
「我阿兄成親的時候,請了他做儐相。」嘉語隨口答道。
周樂扭頭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我知道三娘從前和李家訂過親。」
嘉語手下一抖:選這個時候提這個,他是真不怕她下黑手。懶得回話,手巾上沾了藥,就要給他敷上。
「疼!」周樂又叫了起來。
嘉語:……
「我還沒碰你呢,叫什麼疼!」嘉語也是有點崩潰。從前不記得這貨有這麼嬌弱啊——他不是常說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嗎。
這裡話音才落,就聽得「噗嗤」、「噗嗤」兩聲笑,身後帳幕軟軟塌了進來。
嘉語:……
周樂:……
周樂操起刀追了出去。
婁昭和段韶一口氣跑進段榮夫婦帳中,周樂才好歹顧忌自個兒衣著不整沒有追進去,仍恨恨擲刀於地,放下狠話:「有種在你娘帳裡躲一輩子!」
——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段韶那小子出的主意,婁昭這個做舅舅的,對個小輩俯首帖耳,也是出息!
婁昭幸災樂禍,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段韶卻收了笑,與他母親說道:「阿爺從前總打算把二姨嫁給二舅,如今看來,怕是不成了。」
要在平常年月裡,長輩的婚事自然不容小輩指手畫腳,但是兵荒馬亂中,段韶漸漸顯露出來的才能,便是做父母的,也會聽聽他的意見。然而即便如此,婁氏還是吃了一驚:「這話從何說起?」
段韶道:「早點給二姨尋個人家,免得親家結不成,結出仇來。」
周樂回來,傷口綻了幾處,嘉語也不知道該好笑還是好氣。
「兩個兔崽子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周樂氣鼓鼓地抱怨。真的,窺伺主帥營帳,這要在他岳父大人手下,幾條命都送了。
嘉語道:「將軍怎麼不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呢。」
周樂:……
三娘這張嘴!只是瞧她這模樣,哪裡捨得撕。
重新上藥包紮過,丑時都到了尾聲,都倦得狠了,各自合衣歇下。
半夏睡不著,她今兒受到的驚嚇比嘉語大。
先是小周郎君被姑娘氣得拂袖而去,好在這小子還知道回來,結果一轉眼姑娘說要去信都,嚇!信都;半夜裡被吵醒,好容易來了個秀秀氣氣的小娘子,她當她是個好人,結果人一走姑娘就說,帳裡不能呆了。
更可怕的是,居然讓姑娘說中了。
一路走得戰戰兢兢,半夏簡直哭都不敢,待帳幕劈開,看到李愔,半夏已經驚到麻木了:小周郎君對她們姑娘的心思,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而這位——這位可是正兒八經和姑娘有過婚約的人!
他會和周樂打起來嗎?半夏竟然還認真考慮了一下誰的武力值比較高,這時候她們姑娘已經坐下來喝羊奶了。
熱氣騰騰的奶香,盈滿一帳。
李愔打發人去處理殺人放火。半夏提了半天的心到這時候方才落穩了,還好還好,趙郡李氏的氣度果然不是尋常人家可比。然而李愔下一句話,又讓她的心跌進了深淵——他說:「原來公主與周將軍有舊約。」
半夏:……
他說什麼呢,她怎麼聽不明白?
她聽不明白,嘉語卻是明白的。李愔是在表示不滿。是人之常情。雖然說他們之間並沒有深厚的感情,但是在訂下婚約的時候,無疑都是憧憬過的,便不是琴瑟和鳴,好歹相敬如賓。
到如今面目全非。
這時候只微笑道:「九娘子在我家莊子上,不在城中,李郎君大可以放心。」
李愔輕舒了口氣,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嘉語側身避讓,心裡幾分慘然。想當初洛水江畔,鮮衣怒馬,到如今,他白衣,她也白衣。
「公主節哀。」李愔說。
嘉語欠身回禮。緩了一口氣方才說道:「我與周將軍是舊識,但是對郎君並非有意欺瞞。」
她只認舊識,不認前約,李愔雖然奇怪,也不得不承認,這讓他心裡好過多了。這就算是個交代了吧,他想,不然呢,他與她到今日,她還能想著報仇,他連仇人都沒了。簡直不知道誰比誰慘。
嘉語低頭喝了一口羊奶。她沒有料到會遇到李愔。兵荒馬亂,倉促出逃,她對他能找到周樂都不抱希望,何況是留在周樂帳中。就更不會想到他竟然對她和周樂的關係知道得不少。簡直活見鬼!
周樂不是個會亂說話的人,他能知道這麼多,只能說明一件事:周樂對他十分信任。也對,世家子弟從賊的極少,以他的學識,周樂不可能不看重。
如今雲朔山頭林立,大大小小摩擦不斷,但是像今晚這樣大規模動刀,她抵達秦州以來還是頭一次,以此推算,應該是矛盾越來越激化了,有人急於自立,或者是別的。雲朔站不住,遲早還得去河北。
她想去冀州,周樂未必肯。拋開他與周氏前嫌不說,恐怕也不放心她長途跋涉。如果能說動李愔——周樂並非聽不進建議的人。
這思忖間,李愔問:「公主自洛陽來,敢問如今城中形勢如何?」他們雖然也有斥候,但是一來天高路遠,洛陽不是當務之急,二來斥候身份也不高,很難打聽得到更確切的訊息,還比不上之前始平王的耳目。
就更不能和嘉語這等親歷者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