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重逢之後

「三娘都沒有試過,怎麼就知道自己不討我喜歡。」

嘉語:……

這貨能找到重點嗎?

「好了不哭了。」周樂又道。

嘉語:……

他哪個眼睛看見她哭了!

「不就是回洛陽嗎,」周樂覺得自己頗有當昏君的潛質,如果有昏君的資本就更好了。他伸手摸了摸嘉語的鬢髮,「我們來算算,去洛陽須得籌備些什麼——三娘從前在我身邊這麼久,不會連軍需都沒有算過吧。」

嘉語:……

「我又不是你的軍需官!」嘉語衝口道。

「那是我的什麼?」周樂反問。

嘉語:……

「三娘連軍需都不會算,如何為王爺報仇?」周樂正色道,「我不回師洛陽,三娘就去找別人,如果別人也不肯呢,或者就算別人有這個心,沒有這個力呢?如果全力以赴,而飲恨敗北——這個結果是三娘要的嗎?三娘要想清楚,殺王爺的是當今聖上,旁人不過是刀,願意為三娘揹負這個弒君之名的人能有多少。」

嘉語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弒君這個罪名,她敢背,獨孤如願敢不敢?她不知道,從前他想救她的時候,並沒有這個難題。

而其他人、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世子一直沒有訊息,」周樂又道,「如果世子果然還在生,該是沒有聽說王爺……有人瞞住了他,那人至今沒有把世子出賣給天子,那麼一時半會兒應該不至於改變主意,我們還有時間。」

嘉語心裡一動,她確實沒有想到過這節:之前纏綿於病榻,她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她死了,這世上還有誰會去救昭熙?王妃顧著昭恂,有她攔阻,嘉言又能做什麼;謝云然書香世家,難道還能殺人?

「……還有,別把我往別人身邊推。」周樂停了半晌,幽幽又冒出一句,他實在恨得牙癢,「如果我心裡有二孃,恐怕兒子都能喊爹了。」

嘉語:……

這倒是真的,要推算來,他的長子這時候已經能滿地跑了。

脫口卻問:「你沒與她成親麼?」

周樂:……

「你說的從前,不是我的從前,」周樂斷然道,「你我沒有從前,只有以後。三娘說從前是假的,那以後總是真的。橫豎三娘從前說等我,也並沒有當真。」周樂心裡也委屈,和人訂親就算了,又和人成親,要他沒有及時趕到,保不定就過江不回來了——當然他知道這不是真的。

嘉語:「……我們還是來算軍需吧。」

打仗打的錢糧,嘉語從前就聽過這句話,然而並沒有正兒八經見他算過——嘉語心裡吐槽過這貨會不會算術還在兩可之間,不過身為一軍統帥,大體心裡應該有數。周樂不取賬簿,也不用算籌,張嘴就來:「步兵日食二升,騎兵三升,不能再少了,算兩萬人,此去洛陽,近半月路程,路上損耗至少五成……」

「這是糧草,還有馬匹,甲冑,弓箭,矛戟,盾牌,藥材消耗……」

「洛陽堅城,如果沒有內應,圍城戰至少是半年到一年……」周樂看著她漸漸發白的臉色,沒忍心直說,只要城中有糧,堅持兩到三年其實不稀奇——那還得是元禕修外無援兵,但那是不可能的。

嘉語低聲道:「可是從前將軍其實沒怎麼在糧草上發過愁……」

周樂:……

「將軍說因糧於敵才是上策……」因糧於敵是好聽的說法,不好聽的說法就是邊打邊搶。這個話出口,嘉語也覺得不妥。畢竟從前是燕朝已經徹底垮了。如今她哥還活著呢,不帶這麼糟蹋自個兒家的。

忙補充道:「後來進了洛陽……當然不一樣了。」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從土匪晉升到王侯,做派當然不一樣。進洛陽已經是幾年之後,周樂留了弟弟在京城,專業籌糧;後來再過幾年,又培養了長子聽政。

聽到自己過去的「豐功偉績」,周樂心裡也十分複雜。要是雲朔這地界上還能搶點什麼,他倒也無所謂——問題是,如今雲朔,能搶的就只剩下人了。

「不過,」嘉語苦苦思索,良久,方才說道,「不過那時候將軍駐地不是在秦州。」

「那在哪裡?」

「冀州。」嘉語肯定地說道。

竟然是冀州,周樂像是陡然捱了一棍。這樣想,自己當時恐怕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然如何去的冀州,固然冀州富庶?

「十六兄在冀州主政三年,雲朔之亂中接收了不少散兵遊勇,都帶了南下,」嘉語循著這條思路往下說,「不只是散兵遊勇,恐怕還有原本朝廷在冀州的守軍。那之後冀州就應該兵力空虛——」

「河北這地方與別處不一樣,」周樂打斷她道,「河北地方豪強多。當初晉室南下,來不及跟隨朝廷一起走的世家大族,都是闔族結堡而居。」雖然比不得當初元氏入主中原時候各部落的騎兵,但是防守能力十分橫強,並不是沒有與朝廷議價的資本。

嘉語看了他一眼,周樂和渤海周氏這一筆爛賬從來沒有與她說過,她只能推測他是與本家有過節。

周樂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虛起來,訕訕道:「從秦州去冀州也不算近。河北豪強都以正統自居,如今洛陽有天子——」

天子就是大義名分。

「將軍忘了,我父親在河北駐軍時候不短。」嘉語道,「十九兄稱帝,仗的是洛陽城裡宗親支援,拿好處的是洛陽高門。河北豪強天高皇帝遠,哪裡分得到一杯羹。如今我父親一死,雲朔亂勢又成,天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從來亂世都是洗牌的時候,天下人蠢蠢欲動,河北豪強怎麼可能沒有想法。」

這倒不是她胡謅——這原本就是從前周樂取河北的理由之一,只除了開頭那句「我父親在河北駐軍時候不短」。

元禕修解決了她父親對洛陽城的威脅,正是大力拉攏各地諸侯,籌措兵馬平定亂事的時候,就算昭熙性命無虞,他們也沒有多少時間:待天下大定,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周樂手裡只有人馬,沒有地盤。沒有地盤就沒有收入,人馬就是無根的浮萍。打勝仗時候還沒什麼,就是輸不起,一輸就散——就和葛榮一樣。

「秦州疲敝,將軍自然不能長駐於此,」嘉語道,「如果將軍有意考慮河北,我倒是願意為將軍走這一趟。」

周樂呆了一下。

他與她提到軍需,倒不指望她有什麼建議。就算他答應她親手報仇,那也不是一蹴能成的事。從前她在洛陽城裡頗有些辦法,那是仗著始平王父子,也仗著始平王妃——更準確地說是仗著太后。出了洛陽,光人脈與勢力上就不可同日而語,何況始平王父子已經沒了,太后更是千夫所指。

他原不過是想告訴她形勢並沒有那麼好,他們眼下不能回洛陽,他們需要一步一步來。

但是三娘這口氣——

「走這一趟」是什麼意思?

嘉語難得見他這等目瞪口呆,要不是喪父之痛,她能笑出聲來。這時候只伸手在他眼前一晃,說道:「將軍覺得,我這雙手,要到拉得動弓,射得準箭,須得多少時日?一年、兩年?我等不了這麼久。」

他也未必等得了這麼久。

就算他對婁晚君無意,就算他這時候還戀慕她,但是以後呢,他能保證他對後來的韓氏、王氏、馮娘、遊夫人、鄭笑薇都無意麼?

她不信。

不過至少有一句話他說得對,弒君這個罪名,天底下沒有幾個人當得起。是她的父親被殺了,是她要報仇,所以理所應當,這個罪名,就該她來背。

她不能總指著別人。

如果她一早想明白這個道理,事情也許就不會走到這一步,她想。

周樂遲疑良久,伸手摸上她的額頭:「三娘,你要不要……再歇會兒?」

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