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亂世笳鼓急 重逢之後

周樂從嘉語帳中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半夏甚至追了幾步喊:「將軍!」他沒有回頭,直奔馬廄去了。

上了馬,並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所幸草原極是遼闊,信馬狂奔一陣,出了滿身的汗,風一吹,全都涼下來,心裡才稍稍好過一點。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鬧成這樣,重逢的喜悅,彷彿還在昨日。

之前準備了無數的話,然而真到相見,全都收了起來:始平王新喪,多少話都不好說,也不好問。猶記得次日晨起,他去見她,她即時起身:「周將軍!」他當時笑道:「從前三娘都喚我周郎。」

她乖巧地換了稱呼:「周郎。」

他當時就該察覺這些蛛絲馬跡,周樂鬆了韁繩,馬踱步到樹下低頭吃草,隨手從樹上摘了一片葉子叼在嘴裡,他當時就該察覺,只恨當時急於趕路:三娘哪裡這麼乖巧過,打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

她該是那個在寶光寺裡裝瘋賣傻的丫頭,是於烈帳中挺直背脊與羽林衛對峙的宗室公主,是後來再見,給他練兵機會,卻口口聲聲與他說「自你我相遇以來,我可讓你佔過半分便宜不曾」的慧黠少女。

不細想,不知道分別了這麼久,捨不得放手的記憶,什麼時候看,都宛如昨日。

這麼久的時光裡,他在邊鎮固然顛沛流離,她在洛陽城裡,每次傳來的訊息,也都讓他心驚肉跳。

起初他以為離了蕭阮,他允諾她報仇,一切都會好起來。當時看來確實如此,一路奔勞,也沒有叫苦叫累,甚至看不出半點疲態。一直到抵達秦州,突然就連日高燒、一病不起了。大夫說是積鬱。

這世上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切膚之痛,沒有人能夠替代。

他沒有見過這樣虛弱的三娘,連笑容都虛弱得像一朵開敗的花。他看得出她努力進食,吃藥,努力想要儘快好起來,但是事與願違。病了許久才稍見起色,已經是盛夏了。她說她要回洛陽。

她說昭熙還活著,她要回洛陽。

起初他幾乎以為自己幻聽。

天下皆知始平王父子殞命洛陽城下——如果昭熙還活著,始平王舊部怎麼可能臣服於元昭敘?或者是三娘悲痛過度的幻覺?後來才知道是蕭阮的推斷。周樂在心裡把蕭阮罵了個狗血淋頭,然而反過來想,心有慼慼:那個混蛋也不容易,他不騙三娘說昭熙還活著,只怕當時三娘就撐不住了。

這回輪到他焦頭爛額。

始平王殺了葛榮,抽身即走,留下的爛攤子都由部將自行解決。周樂是佔了同鄉的便宜,到這時候,手裡參差五六萬人馬——然而馬不足兩千,盔甲不足五千,青壯不過萬餘。更糟糕的是,他遇到了之前和葛榮一樣的難題:是人就要吃飯。

還不止吃飯。幸好如今盛夏,要是隆冬……他恨不能賣身籌款。

而三娘要回洛陽。要帶這麼些飯都吃不上的流匪去打洛陽——要洛陽這麼好打,當初元禕修破城也不至於讓所有人跌破眼鏡了,周樂悻悻地想,三娘這麼個聰明人,也有一頭鑽進牛角尖出不來的時候。

然而把他氣到想吐血的還不是三孃的執拗。周樂扯著楊樹柔韌的枝條發呆,元昭敘當然是個王八蛋,但是嘉語在蕭阮身邊過的什麼日子,他幾乎不敢去想。她大約也求過他為她報仇吧。

這哪裡還是他記憶裡神采飛揚、狡猾慧黠的三娘,她悽苦得簡直像地窖裡等著過冬的小白菜。周樂要深吸一口氣方才能夠平復心裡的難過。他其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難過,而三娘不知道她其實也沒有——

眼見得逼到面前來的生存危機,她還不知道。

他需要時間心平氣和與她好好說說,就算昭熙當真還活著,他們眼下也不能回洛陽。

三娘是否能接受這個現實,他也沒有把握。她之前定然是求過蕭阮,如果蕭阮肯回師洛陽,也沒他什麼事了。他不無苦澀地想,或者三娘根本不介意是誰帶走她,只要那個人能幫她報仇。

這個念頭縈繞在心裡,其實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賀蘭袖和他說過,三娘看好他,無非是知道他的前程,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當然賀蘭袖的話,他一向是不當真;婁晚君也這麼說,她說得更委婉一些;但是連李愔都說,如果三娘當真心許他,他實在找不出她會和蕭阮糾纏這麼久的理由,更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與蕭阮成親;如果始平王尚在也就罷了……

李愔也承認,要從長遠來看,三娘當然勝過婁晚君,光姓氏就加分不少,但是眼下——始平王帶去洛陽的精兵已經盡數落入到元昭敘手裡,你不能不考慮天子的號召力。而留在雲朔七州的將領,山頭林立,各自打的什麼主意都未可知。

婁晚君背後有整個婁家。婁家有錢,有糧,有馬,雖然並不能撐起長期軍需,但是解決燃眉之急還是可以的。如果一定要賣身,肯定賣給婁家更實惠,當然最好是兩個都娶了——這是李愔的原話。

周樂差點沒一巴掌打死他。

草原上的風,太陽一下去就涼了。即便夏天也不例外。周樂回到營地,天已經黑得透了。滿天都是星星,亮閃閃的,他站在帳外,又起了躊躇之意:如果她堅持要回洛陽呢,如何才能打得下洛陽?

「是周將軍嗎?」裡頭傳來嘉語的聲音。

周樂猶豫了一下,應道:「是我。」

他沒有掀帳,也沒有走進去。他其實是有點害怕他無法拒絕她。

怕什麼,他這樣給自己鼓勁,三娘又不是老虎。他一軍主帥,能怕了這麼個小姑娘?然而想歸想,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停在了門外。

「……半夏去找將軍了。」嘉語說。聽得出她站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也許只有一帳之隔。她沒有走出來,也許就和他沒有辦法走進去一樣,「將軍答應過的會幫我報仇,如今這句話可還算數?」

又是報仇。周樂脫口道:「如今三娘心裡除了報仇,就再沒有別的了嗎!」

帳中沉默了片刻:「是啊,如今三娘心裡就只剩下報仇,讓將軍失望了。」

「三娘!」周樂叫了一聲。他並不是不想報仇,只是不認為這時候回洛陽是個好主意。

「如果將軍不想幫我報仇,還請將軍放我走——」

嘉語這句話沒有說完,帳門「譁」地被扯下,一瞬間出現在面前周樂怒氣衝衝的臉:「放你走,你要走到哪裡去,去找蕭阮嗎,還是去找別的男人——是不是隻要能報仇,你根本不在意跟的是誰?」

「是,我不在意。」嘉語的聲音冷下去,「將軍既然能讓表姐為將軍領路,想是已經知道了。我再世為人,其實沒有太多奢望,我沒有救下父親,希望還來得及救下哥哥——我不想再白活一次。」

周樂只覺得滿身的血都在往頭頂上衝,她只想救下她父兄,那她自己呢,那他呢,她從前答應過的等他,那算什麼?那他們從前在一起過的那些日子——雖然他並沒有記憶——那又算什麼?

她都不要了嗎?

「將軍於我,大概是多有誤會,」嘉語淡淡地道,「想是袖表姐也加深了將軍的誤會,從前,我是說我父兄死後、我死之前,是曾經得到過將軍收留,也只是收留而已,並沒有像將軍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周樂抓住帳幕,覺得自己一張嘴,噴出來全是火。

「並沒有像將軍想的那樣……情深義重。」嘉語也知道這四個字難於出口,然而說出來,心裡竟然鬆快不少。

周樂簡直被她蠢哭:「在三娘看來,我有這麼好心?」

「將軍當然沒有那麼好心,只是在當時,將軍需要我號召我父親舊部,」嘉語低聲說道,「那時候我父親已經整編了六鎮兵馬,那時候我當然比如今要有用得多——所以收留我,並不算是不划算。」

有些話,說出來總是殘忍——然而並不比真相更殘忍。

「所以十年之後,我還是沒能收服你父親的舊部?」周樂冷笑。

「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嘉語別開目光,不與他對視。

「三娘不打算與我說清楚麼,」周樂抓住她,「其實三娘自己心裡清楚,那十年裡,三娘心裡有我的對不對?」

嘉語搖頭道:「不過是求生而已,將軍想太多了。」

她只是求生,那他呢?

「將軍也並沒有愛過我,」嘉語道,「從前將軍所喜愛的,不過是一個投將軍所好而偽裝的三娘,並不是真的;就如同這一世,將軍所見到的,不過是一個因為多活一世,所以看起來也許稍微從容的三娘,這也並不是真的。」從父親死的那一刻開始,她的從容已經蕩然無存。

前路茫茫,她再一次從雲端跌下來,變成一個平常人,她不再能夠預料每個人的將來——也許一開始就沒有過,只是她曾經有那種錯覺,以為自己知道些什麼,或者能夠左右些什麼。都不過是錯覺。

「周郎真心喜愛的……」嘉語猶豫了片刻,「其實是婁娘子。」

其實真相就是如此,其實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欺騙他,利用他,只要他肯幫她報仇。然而他如今不肯,待時長日久,他總會發現這個真相,他其實、從來都沒有見過真實的她,而真實的她,也許並不討他喜歡。

周樂牙縫裡噝噝地冒著寒氣,如果他是蛇,他不介意當場咬她一口,讓她長長記性:就這樣坦坦蕩蕩地把死而復生的事掛在嘴邊,也不怕被人捉了去當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