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阮進到嘉語帳中,不由吃了一驚:帳中竟有微微的酸腐氣。
雖然行軍在外多有不便,但是以嘉語的身份,底下人決然不敢慢待,想是已經打掃過,燻過香,怎麼還……
待走近,更是臉上變色。
嘉語聽到腳步聲,勉力睜開眼睛,看見蕭阮,竟還微微笑了一下:「殿下。」
蕭阮深吸了一口氣,心裡轉過無數念頭:怎麼會……是當真中了毒?誰下的毒,蘇卿染嗎?不不不,不會的,沒有他點頭,蘇卿染絕不會做這樣的事。而且蘇卿染的性子,要殺人,直接抽刀就殺了。
下毒這種手法,根本不會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或者是、或者是三娘希望他以為是蘇卿染?
即便是如此……蕭阮脫口道:「你怎麼可以拿自己的命……」話至於此,猛地收住:她一直就是拿自己的命在逼他。
嘉語懶洋洋地道:「看,在殿下面前,三娘就什麼花樣都使不出來。」
蕭阮目色沉了沉,冷笑道:「我還以為三娘會給我來一齣四面楚歌——你不是會吹笛子麼,連我送的簪子都帶了,不會把笛子給落下了吧。」
「不敢,」嘉語道,「殿下知道的,三娘怕死。」真動搖到軍心,她是不太信得過蕭阮會心軟的。
「怕死你還……」蕭阮忍了忍,「吃的什麼?」
「這次是死不了了。」嘉語淡淡地說。
「這次——還有下次?」蕭阮覺得自己的臉色和嘉語的臉色一樣難看,如果不是更難看的話。
「從前殿下還笑話我,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嘉語忽然笑了起來。
「你死了,誰給你爹報仇?」蕭阮厲聲道,「你以為我會麼!」
「殿下當然不會。不過沒準呢,沒準上天垂憐,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蕭阮覺得手心裡的耳光快攥不住了:「如果沒有呢?」
「我也沒有想過會有。我不過想殿下放我走。殿下也不可能時時守著我。殿下要做的事多了。殿下敢守著我,蘇娘子第一個就不答應……如今殿下還清醒,要哪天不那麼清醒了,想來想去,三娘又怕死,又不像是那麼蠢的,定然是有人害了她,那是誰呢……除了蘇娘子還能是誰呢?」
是人就會犯錯,天底下沒有不犯錯的人,哪怕這個人是蕭阮,不然,從前賀蘭袖憑什麼幹掉蘇卿染。
她賭的無非是,蕭阮不敢賭。
「從前是阿染對不住你,這件事我們已經說過,如今你又何必再處處針對她?」蕭阮實在想不明白,惹上蘇卿染對三娘到底有什麼好處。三娘從前連他都不記恨,又怎麼會記恨蘇卿染?
「不是我要針對她,」嘉語正色道,「殿下要聽真話麼?」
蕭阮:……
「因為我也想不出,除了蘇娘子,還有誰能打動殿下,讓殿下改變主意了。」嘉語微笑道,「殿下或許不想失去我,但是我知道,殿下更不能失去蘇娘子。」
「所以——」所以他不放她走,她就一次讓他失去她們兩個麼。她可真會找他的軟肋。
原來……三娘也有這麼狠的時候,他忍不住想。
一時無語,良久,方才澀然道:「三娘上次說,想要召回令尊舊部,三娘是打算再破一次洛陽城?」
嘉語道:「洛陽城不重要。」重要的是元昭敘。
「三娘想過沒有,」蕭阮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也曾握筆,後來終於握了刀。他殺過的人,恐怕不比她見過的少,「我七歲學兵,十一歲殺人,十三歲帶人從金陵到洛陽,便知道從前所學全無用處。之後閒居洛陽,每歲京師行獵都不敢或缺,一直到令兄成親那晚,第一次真刀實槍,對手不過一些雜役牢囚,尚且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恕我直言,三娘要到這一步,要多少年?」
「我知道殿下是為我好。」嘉語苦笑。她也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但是她沒有選擇。
「如果三娘不打算自己領兵上戰場……」蕭阮猶豫了一下,他又想到周樂了。當然始平王應該還有別的親信。也許三娘知道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但是人心從來都是不可靠的。
可靠的只有利益。
即便一開始可能出於義憤,出於念恩,起兵為始平王報仇,但是如果報仇受挫呢?沒有內應,以洛陽的儲備,守上三五年沒有大的問題。三五年,支撐下去的人馬和糧草都是個可怕的數字。
除了血親……誰堅持得下去。
到熱血耗盡,就需要共同的利益——三娘能給他什麼,哪怕是周樂,三娘能給他什麼?從前她是公主,他高攀不上,以後呢?這時候想起三娘這些日子使的手段,那大約就是從前她留在洛陽的生存之道了。
「在我這裡,你是王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要到那一步,到求人出戰,仰人鼻息的那一步,三娘肯為人婢妾麼?」
「他不會……」
果然她還念著他!蕭阮覺得心裡有面鼓,在咚咚咚地直響,響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她明明是他的妻子,卻念著那個什麼都不及他的男人。她拿自己的命要挾他,要麼走,要麼死。
他寧肯她死了!
她就算是死,也該死在他手裡!
蕭阮想得心裡直髮緊,忽然外頭傳來飛廉的聲音:「殿下,顧回說有位陸將軍來訪,請殿下回帳。」陸將軍……蕭阮竟怔了一下方才反應過來,他回頭看了嘉語一眼,有些話,到底沒有說出口。
嘉語看著蕭阮出了帳,多少鬆了口氣。
以她對他的瞭解,如何能不知道他方才是動了怒。蕭阮並不是容易動怒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在行險,不然呢。但凡她還有路可走,也不至於將自己置於這等險地。
嘉語深吸了口氣,雖然是算準的分量,但是吃的苦頭著實不小。之前吐了半天也不知道吐乾淨沒有——如果作假能瞞得過蕭阮,她就不受這個罪了——她是真不想死,她有氣無力地想。
忽然外頭一聲短促的尖叫。
「飛——」第二個字沒有來得及出口,嘉語睜大了眼睛,她覺得自己是眼花了,「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少年踏著燈影走過來:「我來帶你走。」
嘉語的腦子有點亂。她不知道是不是藥下重了產生的幻覺。或者是她心裡盼著他來,於是他就來了。
不然他怎麼會在這裡。但是如果不在這裡,他該在哪裡?她也不知道。他是打暈了飛廉和萍翳麼?那請蕭阮過去的陸將軍——是她想的那樣嗎?他說帶她走,又是走到哪裡去?
她心裡亂得像麻,忍不住使勁敲了敲頭,才敲了兩下就被周樂拉住手腕,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狼狽——他不知道他前世見她的時候,比這時候還狼狽十分——「是我、我回來了。」
這裡不是洛陽,也不是懷朔鎮,怎麼都說不到「回來」兩個字,但是他脫口而出的時候並沒有想這麼多,沒有想——從前她說她被帶走、他出徵在外,他沒有及時趕回去,他其實一直耿耿於懷。
「我在王爺帳下效力……」
「我聽說討虜將軍兄妹害了王爺世子……」外頭都說是宋王,說華陽公主委身事仇。他是不信的。
「我想三娘一定不想南下……」
她的手冷,他的手熱,溫差讓她確定了面前是實實在在的人,不是幻影。原來他還是投奔了她的父親,知道她父親沒了——天下皆知。
嘉語抬頭問:「你是一個人來的嗎?」蕭阮雖然治軍嚴謹,但是這日正值與元十六郎合營,免不了混亂。元十六郎軍中原就有不少六鎮之人,以周樂的機靈,單槍匹馬要混進來想當然不難。
但是單槍匹馬要帶走她,那就太難了。
「自然不是。」周樂也不知道是該為她還有心思考慮周全感到安慰,還是難過她連喪父兄。他從前見到她,雖然未嘗沒有困境,但是眼睛裡始終有神采。如今衣飾依然精細,面色卻透著灰。他聞得到帳中微微酸腐的氣味。不知道是蕭阮待她不好還是——
他心裡惶恐起來,如果她有了身孕,如何還肯跟他走。
手上卻是一緊,嘉語反手握住他,幾乎是急切地問:「那、那你會為我爹報仇嗎?」那就像是溺水者抓到最後的稻草。
「不,我不會。」
嘉語目中的光暗淡下去。是啊,從前元昭敘為她父親報仇是因為要接手她父親的兵馬,這一次她父親匆匆回京,想來雲朔亂軍也沒有收服,帶到洛陽的精兵又都被元昭敘收走,剩下在雲朔戰場上的部將,只能各憑本事,各奔前程。
從前他還需要她對於她父親部將的號召力,如今她連這個本錢都沒有了——那他來做什麼。難不成真是圖了她這個人——天底下又不是沒有美人了。就不說帶走她還要過蕭阮那一關。便不提蕭阮難以對付,搶別人的娘子說出去就這麼好聽麼。
周樂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看得清楚她眼睛裡的期待,也看得見這希望破滅之後的沮喪,幸而只是沮喪,還沒有到絕望。
「……三娘該自己去砍下元昭敘的頭,以慰王爺世子在天之靈!」周樂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與她聽,「我會幫你,但是這是三娘自己的仇,該三孃親手去報。」
嘉語怔了片刻,那當然是她的仇,她的父親,她的兄長……該她自己去報。但是她手裡沒有兵,沒有人,亦不像當年王妃與元禕欽關係親近,僅靠搖唇鼓舌,就能殺人於無形——她如今連洛陽都進不去!
「我會幫你。」周樂再說了一次。
她的仇就是他的仇,他能幫她報仇,但是他並不想如此——他不想她求他。他不想她為了求他為她父親報仇而委曲求全,諂媚討好……他不想這樣。就像他從前不想借她的名義得到始平王父子的提攜。
無論誰幫她報仇,都不如她自己來這一刀來得痛快!
嘉語沒有想這麼多,但是她聽懂了他的話。她知道他的本事,一去兩年有餘,既然能夠尋到她帳中來——而且不是單槍匹馬,想是手下初見規模。她垂頭道:「……那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