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巧笑倩兮

「姑娘!」姜娘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姜娘並沒有——」

「你留下來跟建安王南下,他知道你是我的人,自然不會虧待你,不過,他能看在我的份上好好待你,也能為我殺了你。」嘉語平平淡淡地說,「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我這一去,確實死生難料。」

姜娘哭了起來:「姑娘……」她是一片好心,不想姑娘絕情。莫不是突遭變故,轉了性子?

嘉語沒有作聲,半夏在姜娘耳邊說了幾句,姜娘收了眼淚,仍不敢起來,嘉語也沒有叫她起來的意思。她如今要謀算蕭阮,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能齊心協力也就罷了,叛徒是萬萬不能有的。

她也知道蕭阮不會輕易放手,她知道他待她是有幾分真心,但是他們沒有這個運氣。從前是他負她,這一次,算她負他。

她相信蕭阮沒有騙她,當時帳中的變故,換了她在場,也不會有更好的處置。但是她父親死了。你看,這就是結果。如果去的是別人,也許也改變不了這個結果,但是去的是蕭阮。元昭敘假託要見他的是蘇卿染,如果不是蘇卿染,他是不是更警覺一點;如果不是蘇卿染,父親也許更信任他一點?

嘉語知道自己是苛求,但是或者她該更早一點意識到,有蘇卿染在,她和他根本沒有從頭來過的機會。

如果她再死一次,是不是還有機會重來,救下她的父親?她不知道。她不敢賭這個運氣。

蕭阮既然負氣出了帳,自不好再轉回去,在營地裡亂走一通。自己也覺得可笑,南歸金陵是他們父子兩代的心願,如今真真實現了,卻為這麼些瑣事為難自己:三娘想走是沒有錯,她走得了嗎?

就算她之後多活了很多年,那也還是在洛陽。從洛陽到信都路上他就該看出來,她並沒有獨自出過遠門。

離了他的勢力範圍,她能走多遠?

至於周樂……也就他掛著這麼個小人物了。亂世裡要有作為,天時地利缺一不可。他雖然不能盡知前事,但是周樂能接手始平王的人馬,應該是在始平王父子盡死,他得到三娘之後了。否則他既不是始平王的嫡系,也不是始平王的子侄,出身、資歷無一可取,怎麼可能得到昔日同僚的效忠?

如今沒準昭熙還活著呢——他確實盼著他活著,雖然長遠來看,未必是好事。

「殿下!」

蕭阮抬頭,看見蘇卿染。營地裡空曠,蕭阮責備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著,明兒還要早起趕路。」

蘇卿染沒有應這個話,卻問:「她是來求殿下為她報仇嗎?」她聞到他身上的酒氣。

蕭阮詫異道:「怎麼會——三娘一向有分寸。」

話出口,心裡咯噔一響。如果說後來的三娘和從前的三娘有什麼顯著的不同的話,那大約是,從前那個三娘不懂的分寸,如今這個三娘太知道分寸。知道界限,在他與她之間,在她與這個世界之間。

也許是因為,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並不任她予取予求。

她不是對他沒有信任,是對所有人,她機警得像只隨時準備撤離的兔子,對誰都不能放下心防,能信任的只有利益。

沒有人值得託付——所以才需要時間。

可惜命運沒有給他們時間,蕭阮忽然不安起來。這個判斷讓他意識到失去她的可能性。很多時候,不是他想,這個世界就會為他讓路。

蘇卿染冷冷道:「沒有就好。如果她敢鼓動殿下回師為她報仇,我一定會殺了她!」

「阿染!」蕭阮叫了一聲。

蘇卿染看他的目光是冷的。雖然她一貫有些冷,或者說冷靜:「怎麼,捨不得?這不是在洛陽,如果始平王父子沒有死,留著她多少還有用,如今——」

蕭阮再喊了一聲:「阿染!」

蘇卿染終於閉了嘴。她看得出他不想再聽,然而這幾句話在她心裡盤旋已久,終於有機會說出來,看到他因此變色,她心裡一陣痛快:這裡不是洛陽,始平王父子也死了,她就是她手心裡的人。

她殺了她,難道他會為她報仇?不,不會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愛的這個人。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興許是再沒什麼可說的,默默然走完剩下的路,各自回帳。

蕭阮回到帳中,嘉語主婢已經不在了。不知怎的,反倒生出隱隱的失落來。不然呢,不然難道他能指望她留下來?蕭阮自嘲地想。

軍中議事照例到很晚,畢竟距離豫州是越來越近了。去歲歲尾安業拿到蕭阮提供的情報就能一路避開燕軍主力的幸運到這時候已經不可能複製——被打通過兩遍,再不思悔改,燕軍又不是傻。

所以蕭阮這一路雖然是急行軍,實則走得小心翼翼,間或打幾個小仗都是精心算計,一來錘鍊戰鬥力,形成凝聚力;二來也是提高他在軍中的威望。轉眼離開洛陽已經半個月,眾人的心思漸漸安定下來。

議事到尾聲,忽有人通報道:「王妃來了!」

帳中諸將神色就有些古怪,有直接低頭裝作沒聽見的,有餘光偷偷打量蘇卿染的,有看住蕭阮微笑的,更多人疑惑:她來做什麼?

自離洛陽越來越遠,洛陽對於這些人的影響也越來越小。

當初在洛陽,建安王迎娶華陽公主是所有人喜聞樂見,誰知道轉眼就成雞肋。之前不少人認為,建安王既然下得去手殺了始平王——雖然他本人否認——那麼拋棄華陽公主也是順理成章。不原本就有蘇娘子麼。和華陽公主這等金枝玉葉比起來,與他們並肩戰鬥的蘇卿染顯然更得人心。

但是意料之外。

之前都聽說建安王對華陽公主有情,如今看來,竟不是謠傳;而華陽公主除了最初鬧了幾天,後來也一路平平穩穩跟了下來。也對,殺父之仇固然不共戴天,但是事已至此,還能怎麼辦?她還能回洛陽嗎?回洛陽能有什麼作為,她和燕主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始平王府恐怕這時候還圍著呢。不過也不一定,始平王父子已歿,府中婦孺,就不必浪費兵力了。總之,始平王一脈完了。

即便日後始平王幼子還有出頭的一日,那也是許多年以後了。

還不如指望建安王呢。

諸將心中或多或少轉著這些念頭,就聽得環佩一響,有人走進來。

穿的素色衣裳,連束帶也一併用的素色,耳下垂的珍珠。卻在雲鬢上插了一支通體鮮紅的柏木簪子。那紅色素日見了也就罷了,襯著這一身孝,竟生出幾分嫵媚妖嬈來——卻是刺眼。

有人不屑,也有人心裡憐惜:想當初始平王何其疼愛這個掌上明珠,一轉眼落難,仰人鼻息。

蕭阮多看了那簪子一眼,原來她還留著,卻為什麼從不讓他知道——明知道不妥,仍遲疑了片刻,方才問:「你來做什麼?」三娘一向自知身份,不能插手軍中事務,怎麼會突然跑來討這個沒趣?

之前他還想著恐怕三娘要冷他一陣子了。

嘉語道:「都這個時辰了還不見殿下回帳……」話到這裡微微一笑,回頭從姜娘手中接過食盒。光從姿態看就知道不輕。食盒放下在當中几案上,開啟來,裡面林林種種七八樣小菜,色香俱有。

眾人議事到這時候,原本就有些飢腸轆轆,見得這些菜色,無不食指大動。

「……恐諸位將軍腹中飢餓。」嘉語這才把剩下的半句話補全。

蕭阮臉色就有些不好看。

偏偏有不會看臉色的,竟笑嘻嘻幫腔道:「是怕殿下腹中飢餓罷,王妃好手藝——殿下還是快回帳去,免得有人惦記!」

蕭阮:……

這三天不捱打就皮癢的貨!

卻問:「三娘哪裡來的食材?」他吩咐了人看住她,雖然不至於限制她在營中走動,但是營中哪裡來這些雞鴨魚肉。

便有人離座道:「王爺恕罪,是屬下——」是隨遇安。蕭阮知他與嘉語舊識,倒不好怪罪,也沒有胃口,只道:「你們慢用罷。」

起身要帶嘉語走,卻聽得一聲清叱:「且慢!」

蘇卿染面籠寒霜,目光直勾勾盯在嘉語髮鬢上。蕭阮知道她狷介,也知道嘉語多半是故意——如果只是擔心他腹中飢餓,左右又不是沒有人。

因說道:「阿染——」

嘉語這頭大大方方也出了聲:「蘇娘子有何見教?」

蘇卿染走過來,蕭阮下意識退了半步,護在嘉語身前。

蘇卿染盯住他:「軍中重地,豈是閒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話音落,就聽得「叮」的一聲響,在座諸將——尤以隨遇安為最——驚得跳了起來,紛紛道:「蘇將軍!」、「蘇將軍不可!」

蘇卿染劍已還鞘,蕭阮右手持刀,左手收攏,就只露出一個尖尖,仍紅得驚心動魄。

一綹青絲,這才飄飄蕩蕩落了地。

蕭阮低聲下氣道:「蘇將軍稍安勿躁,這件事我會處理。」

蘇卿染淡淡地說:「以發代首這種事,不會有第二次。」

蕭阮搖了搖頭,對諸將拱手道:「先走一步。」拉住嘉語,出了帳方才與她說:「你何苦又去惹她!」

嘉語不做聲。

蕭阮道:「你這樣鬧,是逼我禁你足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