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巧笑倩兮

蘇卿染冷笑一聲:「殿下的意思,是不許我進?」

蕭阮搖頭道:「你要不要進,哪裡我說了算。」

一掀帳進了門。

他這樣說,蘇卿染反而遲疑了片刻,一跺腳掉頭走開去——難道她要進去聽他們情意綿綿互訴衷腸?

蕭阮卻是吃了一驚:帳中竟被整治出一桌席面來。這一眼看過去有酒有肉,錯落擺置,顏色可喜。三娘換了新衣,是雨過天青色,雖然素淨,素淨也別有一番味道——比起之前的蓬頭垢面,不可同日而語。

蕭阮有些不自在:「三娘?」

嘉語衝他笑了一下:「是姜孃的手藝。」

蕭阮「嗯」了一聲,他想問的其實不是這個。又反應過來:「能說話了!」

嘉語道:「我又沒有啞。」

「那自然是。」蕭阮走過去,在她身畔坐下。嘉語給他佈菜。蕭阮自認得她以來何曾見她如此低三下四,一時受寵若驚,說道:「三娘可是有話要說?」

嘉語眼簾垂了下去,她原也不指著能瞞過他。卻放下菜,給他斟酒,滿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一杯。先飲盡了,方才與他說道:「在洛陽的時候,我曾經答應與殿下南下,但是如今看來,怕是不成了。」

蕭阮看住她,沒有去動酒:「你要回洛陽?」

嘉語低眉看著自己面前空空的酒杯:「元昭敘殺了我父親,我不能容他。」她不肯說「父兄」,是總還指著蕭阮的猜測是對的,指著昭熙還活著。

「你一個人?」

嘉語沒有作聲。不然呢。她手裡哪裡有什麼人,如果不是連地圖和馬匹、乾糧都沒有,她也不用來與他辭別——她並不是不知道這一關不好過,但是她更知道什麼都不帶跑出去,餓死荒野的可能性有多大。

當然如果蕭阮肯開恩撥些人馬給她——嘉語也知道不能作如此奢想。

蕭阮的手按到案上,他想掀了它:「三娘以為自己是聶政還是荊軻?」

「都不是。」嘉語下意識回答。

蕭阮:……

這會兒要她賣什麼誠實!

蕭阮道:「你跟我南下,我替你報仇。」

「並非我不信殿下。」嘉語道。蕭阮的這個反應,她自然是想過的,她也知道他此去,對金陵志在必得,然而得到金陵之後呢,得到金陵之後他就會為她興兵復仇麼?不,不會的,他不是這樣的人。

得到天下之後就是收復人心,大戰之後的與民休養生息,他要動元昭敘,那是傾國之戰。春秋時候勾踐復仇,是「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後,方才有一舉滅吳。

那是蕭阮的夢了,不是她的,她只想殺了元昭敘。

她低聲道:「我等不了這麼久。」

「當初我北上,也沒有想過要等這麼久……三娘是聰明人。」蕭阮不得不與她說理。從前的三娘可能不夠聰明,但是就如她所說,他南下之後她一個人在洛陽過了十年,周旋在豺狼虎豹當中,他不信她還這樣天真。

不能等就是去送死,這個抉擇並不太困難。

「我父親尚有舊部。」嘉語道。如今她父親人才去,恩澤尚在,人心尚在,要到十年、二十年之後,誰還記得她父親。

「……就算是你父親舊部,受你父親恩惠,」蕭阮道,「如今你父親不在了,他們還想著升官發財,封妻廕子,三娘你捫心自問,這些你能給嗎?你什麼都給不了,他們憑什麼聽你使喚?」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如果是昭熙又不一樣,昭熙從前就在軍中,能得人心;昭熙能扶持幼弟上位,給他們希望。三娘不過一個深閨小娘子,人家信她能拈針拿線也就罷了,還信她舞刀弄槍?

嘉語不作聲,看著眼前的酒菜出神。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但是她確實等不了十年。前世她父親得意的時間更久,勢力更大,這一次恐怕是剛剛平了雲朔就回來,還沒來得及收編和整治六鎮之兵。

即便那樣大的勢力,她父兄一死,也就煙消雲散,不過各自打著他的旗號互相傾軋。

她多活一世,如今想到可信的,也不過一個獨孤如願。所以她根本沒有想過回洛陽,洛陽沒有她的立身之地。

「……你要去找周樂?」蕭阮忽又問,「從前是他為你父兄報了仇?」

「不是。」嘉語悶悶地道,不知道他如何又想起周樂。誠然前世周樂是在她父親帳下效力,但是這一次,她並沒有聽到他的訊息。

「那是誰?」

嘉語抬頭看了他一眼:「元昭敘。」

蕭阮:……

如果能找到周樂,未嘗不是一條路,嘉語想。

「但是是他得了你父親的兵馬?」蕭阮又問。

這一次,嘉語點了點頭。

蕭阮的臉色登時難看起來:「你不用想了,我不會放你走的。」他最後看了一眼滿桌子的酒菜,一口也吃不下去,拂袖出了門。

蕭阮從帳中出來,被風一吹,稍稍醒了醒神:那是他的營帳,他如今卻往哪裡去?

鳩佔鵲巢的主僕仨也不算好過,半夏看著蕭阮的背影,擔憂地道:「姑娘,如今怎麼辦?」

「會有辦法的。」嘉語撐住頭,揉了揉眉心。從前蕭阮與她說過,想要好好過日子,然而她讓他失望;如今他說從頭來過,奈何他們並沒有這個運氣。興許就是她與他沒有緣分。

她覺得倦。父親與兄長死訊傳到的那個晚上,她幾乎是面無表情聽他們說完這個訊息,她不知道該怎樣表達,那是她重活一次最大的指望,就這樣落了空;那就像是她一直在等的那隻靴子,終於掉了下來。

狠狠砸在她臉上。

她甚至想過,是不是根本沒有一回事,是謠言,或者她重活的這一回,其實只是她瀕死時候的夢境。

但是訊息總是這樣,越來越多,越來越細緻。她那些混亂的夢境裡,一時是從前,一時是現在。她反覆看到兄長的臉,猙獰的刀痕,反覆聽他說:「走、快走!」時間這樣緊急,他來不及告訴她,該走到哪裡去。

她想要往回走,想要逆著蕭阮的路線往回走,去找她的父親。

她幼時在平城,總擔心有一日父親會丟下她,不要她,就像那些婢子背後嚼的舌根一樣……然後都成了真。

那如今就只剩下一件事了。如果說她之前還想過一些別的,像大多數幸運的人一樣,有個看得過去的夫君,有個說得過去的身份,幾個繞膝小兒,在飄搖的亂世裡,好歹死在自家床上;或者和蕭阮從頭來過。

如今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元昭敘殺了她父親,就該為此付出代價。兵敗身亡,未免太便宜了他。她希望能找到昭熙,但是興許並不需要她費這個心。如果蕭阮之前的猜測沒有錯,他確實是被羽林郎帶走的話,那是最好。

但是也許她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她之前想做一個好人,在她重新活過來之後。她沒有想過追究那些沒有發生過的事,也不想把從前的際遇歸咎於人,她情願歸咎於自己,避開那些不該踩的陷阱。也許是她想錯了。原本天底下就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嘉語微嘆了口氣,就聽姜娘說道:「有句話,婢子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嘉語無心客套:「說吧。」

「宋王殿下說得在理,」姜娘不敢看嘉語的眼睛,她知道這個話大逆不道,「要姑娘是個男人也就罷了,如今這兵荒馬亂……」報仇是男人的事,姑娘家能做什麼。宋王肯允諾為她報仇,還不夠嗎?

反正姜娘覺得夠了。

姑娘沒吃過什麼苦,最苦也不過就是逃亡到信都,那時候不還有宋王在側嗎。如今她有什麼。從前是始平王的女兒,人人都敬著她,捧著她,寵著她,不敢得罪她。如今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倒不如從了宋王。即便就如姑娘說的,報仇要很久以後,也是個指望。就算日後色衰愛弛,宋王食言,那也還是金尊玉貴的王妃。離了這裡,誰還認她這個華陽公主?即便認,難保不圖些什麼。

圖也就圖了,就怕始亂終棄。姑娘模樣比不得六姑娘,心機城府不如表姑娘,要真是狐狸精變的,有那等魅惑眾生的顏色手段倒也罷了——她和半夏也跟著享福——偏又沒有,心氣兒還高。

宋王好歹有真心,人才模樣也不辱沒了姑娘,何況是天子賜婚,正經的結髮夫妻,不比跟別人強?

宋王和姑娘說的那些話,有些她懂,有些她不懂,她不明白宋王怎麼會提到周小子——但是那小子是能成事的嗎!

嘉語意興闌珊:「你要是想留下,也無妨,不過我話說在前頭,在我走之前,你還得是我的人。」

她知道姜娘從前吃過不少苦,好容易攀上她,想過安穩日子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