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母子之間

「三萬?」蕭阮看著資料,兩萬步兵,八千騎兵。

怪不得元禕修急於幹掉安業:如今元禕修算是半個傀儡,宗室還有說話的餘地,要這三萬吳軍進了洛陽,元禕修就徹底失去了自主權,莫說洛陽了,後宮裡他想做個主都不容易。他要不聽話,宗室也不是沒有別的人選。

那麼眼下元禕修打的主意,莫不是要他帶著江淮軍迎戰這三萬吳軍?

那未免太瞧得起他。

他如今是能夠掌控一部分江淮軍將領沒有錯。他原是盤算從洛陽到豫州,慢慢建立起在軍中的權威。但是這時候,要下令讓他們掉頭打自己人——和燕軍相比,吳軍當然是自己人——那怎麼可能。

更巧的是,從元禕修透露的口風來看,始平王已經距離洛陽不遠——不知道帶了多少兵馬。

這樣想來,他那位皇叔也是可笑,猶豫了這麼久,早不來晚不來,剛剛好趕在始平王回來這刀口上,蕭阮也不知道自己是該幸災樂禍呢還是幸災樂禍呢。

不管是始平王的兵馬還是他皇叔的兵馬,橫豎他兵少勢弱,都只能避其鋒芒。當然,要是能吞了這三萬人——

「辛苦先生了。」蕭阮道。

「在下分內之事,殿下客氣。」隨遇安說,他竟也猶豫了一下,「殿下?」

「嗯?」

「華陽公主會隨我們走麼?」

「先生何以有此一問?」蕭阮道。

「恐怕始平王不捨愛女。」

蕭阮微微一笑道:「待日後有機會,我再向岳父大人請罪。」

然而兩個人都知道,從如今到日後,恐怕是一段不短的日子。

蕭阮道:「安將軍應該是之前就已經收到吳軍來援的訊息,所以不在意糧草問題。」

安業手裡不過七千人,掌控洛陽到底還是吃力,但是到吳軍進京,近四萬人馬,元禕修也只能跪了。

隨遇安道:「安將軍瞞得好緊。」

蕭阮道:「他身處嫌疑之地,原就該謹慎些,何況恐怕他疑心江淮軍中有人投元十九,也不是一日兩日。」但是訊息還是走漏到了元禕修手裡。元禕修應該是已經繞過江淮軍,另有訊息渠道。

隨遇安應道:「殿下說得是。這次領吳軍北上的是貞陽侯,貞陽侯素有善戰之名,何來之遲也。」

早一步……哪怕只早三天呢,元禕修敢殺人?

「先生這是考我?」蕭阮忍不住笑道,「貞陽侯是我堂兄,善戰之名不敢當,勇武倒是真的。皇叔很喜歡他,常撫他的背說,此吾家千里駒也。」言下之意,有勇無謀。從豫州到洛陽的佈防,安業能過來是開了掛,貞陽侯蕭原既沒有這個便利條件,腦子也不甚靈光,硬碰硬自然來得遲。

隨遇安看了蕭阮一眼:「這三萬人,殿下有沒有想過——」

「想。」

隨遇安「哈哈」一笑,自然當想。問題不過是蛇吞象,怎麼吞,以及怎麼不被撐死。

蕭阮道:「元十九這麼好心給我裝備兵甲……我也是卻之不恭。」

隨遇安道:「武庫兵甲,怕沒這麼好拿。」

這話裡已經有規勸的意思。

蕭阮再看了看他帶回來的訊息,對隨遇安他沒什麼好瞞的,因說道:「照之前的計劃趕在始平王回京之前走,那是這三萬人也拿不到,武庫兵甲也拿不到。元十九既然打了這個主意,也不會讓我走。」

元禕修想驅狼吞虎,他也想,只不過元禕修想一箭三雕,他想漁翁得利。

「這不是你我想不想的問題,」蕭阮道,「只怕在此之前,元十九已經著人往吳軍中做說客,我堂兄……我堂兄是個急功近利之人。我聽說太子年前病故,如今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貞陽侯蕭原並非皇子。如今金陵諸皇子窺伺大位,貞陽侯是誰的人,他蕭阮未必清楚,但是去年元禕修在金陵那三個月可不會白混。

隨遇安在心裡抹了一把汗,真要等到始平王破城再走,那可真是險到毫巔。當然獲利也大。

他深吸了一口氣,質疑道:「汝陽縣公不會當真只要殿下為他送一封信吧。」

「當然不會,」蕭阮道,「如今我還猜不透他賣的什麼藥。我的打算是隻要得了始平王過司州的訊息,就可以準備走了。大致是先走一半人,剩下一半等我出城。我出城,武庫兵甲就可以領了,從廣莫門走。」

他沒有細說廣莫門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是隨遇安自然心領神會——這恐怕是蕭家父子佈下的長線。

蕭阮也是有苦說不出來。要他是安業,江淮軍今日就可以走了,化整為零,不著痕跡,奈何他在江淮軍中威望不能與安業比,他要化整為零,就真成零了——所以還是隻能成建制地走,靠部將壓制。

「誰來接應殿下?」隨遇安問。

蕭阮目光游移了片刻,人手不足,或者說,可信、可用的人手不足是個持續性存在的問題。片刻之後,卻是笑道:「不須接應——想始平王也不會過分為難我。」

「殿下這樣想怕是不對。」隨遇安道,「倘若殿下沒有迎娶華陽公主,以殿下從前與始平王的交情,始平王確實不會留難殿下,但是如今——就是為了公主,恐怕始平王也會要求殿下留下來。」

一個女婿半個兒,哪裡這麼容易脫身。安業死得倉促,始平王未必得到了訊息,但是就算他蕭阮是個光桿司令,恐怕也須得給他始平王效力。

蕭阮再遲疑了片刻,方才答道:「始平王此來,兵馬雖然不會太多,但該是嫡系,不是我能插得進手。就算我能,他也不會讓我插手——我固然並無投誠之意,始平王對我也並非沒有防備之心。他留在我軍中並無用處,放我回洛陽聯絡宗親、權貴,也不如謝家來得有誠意。先生不必多想了。」

說到底謝家才是始平王府正經的姻親,他這個女婿還差得遠。要說影響力,他也不能與謝家比。又與隨遇安細細推敲元禕修可能的動作以及應對,安排江淮軍,以及王氏、嘉語的出城事宜。

隨遇安心裡發怵:「要華陽公主不肯走呢?」

蕭阮看了他一眼:「先生怎麼會這麼問?」

隨遇安:……

他隱隱覺得這位主子有點信心太足了——那可是個能鬧出事來的女人。如今嫂子待產,兄長下落不明,好不容易盼到父親歸來,她能不見上一面就走?蘇娘子倒是有可能,華陽……他可不看好。

嘉語到下午就聽說了謝冉登高擊鼓,狀告始平王世子的訊息。

因這樁案子來得稀奇,街頭巷尾紛紛傳聞,說謝家子狀告姐夫明知道姐姐生產在即,避而不見,要求大理寺判刑打斷他的腿。

有人為始平王世子打抱不平,說他不現身也就罷了,現身定然被扣押。王府裡又不是沒有人手,就算世子在府中,也替不了世子妃陣痛生子,那麼,回不回來又有什麼關係呢。謝家端的強人所難。

有人不解道,這個始平王世子,妹子成親就能出來,娘子產子反而不能出來。莫非是他妹子成親比娘子產子更危險?

有人嘲笑道:大理寺倒是想打斷他的腿,那也得先找到人啊。

嘉語聽姜娘繪聲繪色,一一說來,只是抿嘴輕笑。這樣刁鑽的狀紙,想是謝家手筆。她哥哥又不傻,謝家都說了,回來就打斷他的腿,到這份上了,愣是沒一個字提和離、義絕,自然知道是不能回來了。

她還當蕭阮有別的門道聯絡到她哥哥呢,原來不過是鬧得眾所皆知。

嘉語這慶幸的時候,昭熙卻不知道該不該慶幸。從他醒來,第一眼看到廣陽王,心裡就是一沉。

人一生這麼長,背叛這回事,大概總會碰上幾回。郭金那漢子,素日只覺魯直,無甚心機,不想回頭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看到我,十三兄是不是很意外?」廣陽王笑吟吟地說。

昭熙不說話,他自己做過什麼,他心裡還是有數的。雖然他和雲娘是兩情相悅,但是在廣陽王看來,何嘗不是橫刀奪愛。

「聖人像是動怒了。」廣陽王手一抖,卷幅垂下來。他站得不遠也不近,讓昭熙既不能從容看清楚,也不至於看不到——大致是要伸長脖子,瞪大眼睛,就像被掐著脖子的雞一樣,醜態畢露。

要是雲娘能在這裡圍觀就更好了。她的如意郎君,洛陽城中人人拿來與宋王媲美的如意郎君,不過就這麼個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