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英雄美人

蕭阮回身吻她的眼淚。

「你不知道……」嘉語哭道,「你根本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你不過是以為、你不過是以為我是你的妻子,就理所當然……不是這樣的……」

「不是怎樣?」

「你其實、你其實是不喜歡我的……」

蕭阮忍不住笑了:「三娘——」

「從前、從前殿下其實是不願意娶我的,是我強求,」嘉語斷斷續續地說,多少有些顛三倒四,「你一直都不喜歡我……那其實沒有什麼不對,沒有人願意這樣,女人不願意被強娶,男人難道就願意被強嫁了……」

「我並沒有被強嫁……」她哭得一塌糊塗,蕭阮也不知道是該好笑還是好氣。

「是你這樣以為而已,因為我與你說過,我們從前是成過親的,然後你就會覺得、會覺得理當如此……」

「理當如何?」蕭阮低頭吻她的鎖骨。

「覺得我是你的人,覺得對不住我,覺得必須帶我南下……不能放任我留在洛陽……但是、但是你仍然是不喜歡我的,我和從前、我和從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是,她是重新來過了,她努力做一個新的人,她小心翼翼避開從前掉過的陷阱,但是從本質上說,她和從前,並沒有太多不同。

他從前不喜歡她,如今憑什麼會喜歡上她?

他如今不肯放手,無非是他沒有得到——那不是說身體。他以為他能輕易得到,但是沒有,以他的容色與身份,這樣的挫敗對於他,應該是極其罕見的一種經驗,所以他才放不開手,說穿了沒什麼神奇的。

「三娘怕我始亂終棄麼?」蕭阮笑了,「三娘要怎樣才肯信我?」

「我信你不會。」嘉語應得不假思索。

該有的名分他會給她,如果操作得當,興許會寵愛她久一點,但是,那有什麼意思呢,她幾乎是絕望地想,那有什麼意思呢,假的終究是假的。誰會這樣——誰會明知道是鴆酒,卻因為酒的甘美而情願飲盡?

蕭阮摸了摸她的臉,她的面頰上溼漉漉的,可憐的孩子,她真是被嚇壞了。

但是這驚惶終於讓他摸到了她的底細:「……所以,三娘怕的其實不是我,三娘不肯跟我南下也不肯與我……親熱並不是信不過我,而是信不過自己——三娘害怕動情,恐怕還有甚於我,是這樣嗎?」

原來她是怕她會對他動情。

她寧肯與李愔成親也不願意與他……那自然是因為,李愔是她清楚自己不會動情的那個人。誰吃過這樣大的苦頭還敢輕易動情呢,君子之交多好。然而不逼她到這份上,她素日里不過推三阻四,哪裡肯與他說實話。

他伸手撫到她的胸口,她的心在他手下跳得又急切又惶然,蕭阮半是得意,半是慼慼。

嘉語怯生生地道:「我知道殿下是喝醉了,我給殿下煮一壺茶好不好?」

怎麼還這樣天真啊。蕭阮沒忍住笑,也沒忍住嘆息。那嘆息就像是暮春風裡的落英,一片一片飄散下來。

如果沒有動情,她怕什麼動情。

何必躲得這樣辛苦。

這世上的人,哪個不是走一步算一步,就算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然而該遇見的人總會遇見,該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到底逼到眼前來。

他插手進她的鬢髮,髮髻早就散了,散得像握一手細沙。「好了不哭了……」他說。

門「砰」地一聲開了。

蕭阮和嘉語齊齊吃了一驚,回頭看時,蘇卿染站在門口。滿地狼藉,釵環簪子亮晶晶散得到處都是,帔子,釧子,蕭阮的衣裳有些亂了,嘉語更是亂得一塌糊塗,蘇卿染的目光在她裸露的肩頭停了片刻。

沒什麼可看的,她對自己說。他早就說過她是他的人。怎麼難道一定要親眼目睹才肯信嗎?蘇卿染冷笑一聲。就聽得「啪啪」兩聲脆響,人已經走了出去。

留下站在門口同樣目瞪口呆的半夏和姜娘,半夏的臉腫得老高——蘇卿染這兩下可不算輕。

兩個人面面相覷,姜娘撲通一下跪了下來,然後是半夏:「王爺饒命!」

開玩笑,公主和駙馬親熱,是她們能亂闖的嗎!姜娘是把腸子都悔青了,她怎麼會聽半夏那丫頭的鬼話,宋王對她家姑娘明明是百依百順,偏她說姑娘在這府裡時時有性命之憂——她從哪裡看出來的性命之憂!

蕭阮淡淡地道:「下去!」

姜娘與半夏如獲大赦,趕緊應道:「是——」

嘉語急得叫了一聲:「回來!」

姜娘和半夏遲疑了片刻,蕭阮道:「你們姑娘喝醉了,今晚不須你們服侍,都下去罷。」

姜娘和半夏都低眉應了一聲:「是。」

眼觀鼻、鼻觀心往後退去。蕭阮看了看嘉語,眼神里嘲弄無疑:看見沒,這就是你的婢子,就沒一個能打的!

嘉語:……

早知道就該把這幾個東西送給昭熙給她訓練一陣子。

姜娘已經退到門檻上,半夏比她慢半步,忽道:「婢子去給姑娘取醒酒湯。」言下之意,我去去就來。

蕭阮:……

鬼知道她這回又能找什麼人來。雖然這府裡是沒人能管他,但是……蕭阮猶豫了一下。嘉語求饒道:「殿下再給我一點時間……」

「來日方長……」

蕭阮摸了摸她的面孔,來日方長。但是以三娘這麼個性子,要等到她自己肯承認,敢正視,他哪裡還有機會。

他剩下的時間就這麼多。

蕭阮低頭靠近去,嘉語趕緊又閉了眼睛。蕭阮親了親她的眼睛,卻說道:「我給三娘時間,三娘肯再給我一點時間麼?」

嘉語這時候哪裡敢說不給,連連點頭道:「我——」

「跟我南下!」

嘉語無可奈何道:「這麼大的決定,我總要問過我父親——」

「三娘又傻了,」蕭阮笑道,「沒有令尊點頭,我敢說這個話麼?」

嘉語驚道:「我父親他、殿下聯絡到我父親了嗎?」

蕭阮道:「如今宮裡看得這麼緊——你哥哥走後看得更緊了——如今你父親的人進不來,我的人出不去,哪裡聯絡得上,還是剛破城時候,我收到你父親的信。」

「怎麼從沒有聽殿下提過?」嘉語疑惑道。她倒不是懷疑蕭阮說謊,這樣容易被戳穿的謊言,蕭阮又不傻。

「三娘這又想不明白了,」蕭阮親了親她的面頰,「我要一早拿出來,三娘又該說我為難了三娘。」

父命這種東西,錦上添花也就罷了。瞧始平王寫的那一手字,就知道在家裡是個夫綱不振父綱不振的,三娘聽不聽也是兩說了。他原是想水到渠成,再拿來博她一笑。誰想如今是不能了……

嘉語攏了攏衣襟,心裡想拿出我爹的信是為難我,這就不叫為難我——還講不講道理了!

「總之,你父親將你許我了。出嫁從夫,我南下,你自然跟我南下。世子妃的藥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已經有安排。」

嘉語:……

這個騙子,之前逼得她這麼緊,轉臉就是一句早有安排——是打量她沒有選擇麼。

「阿染她……」蕭阮停了一停,有些話總是要說的,他不說不代表她不知道。三娘並不是那個從平城到洛陽就完了的小娘子。她活了那麼長,在離開他之後,她還活了那麼長,「你說從前是阿染殺了你,這件事我想過了,沒有我默許,阿染不會下手。你不要怨她……那想必都是我的錯。」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她,形勢會走到哪一步,如今無法推測。但那總是和她之後的身份有關,或者也許就只是周樂對她的寵愛引發了他的殺機。誰知道呢。那聽起來完全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他怎麼會捨得殺她。

嘉語眉睫暗了暗。她活轉過來之後,一直致力於分清楚從前和以後。起初她想一刀兩斷,後來知道是不能了。

每個人都在天下大局中,哪裡這麼容易這麼脫身。

她知道她對蕭阮的心態不對。是她從前的錯。她把從前和蕭阮的婚姻失敗歸結於自己,不然呢,推給他有什麼用,他什麼都不知道。說到底,人最容易原諒的是自己,最難以原諒的還是自己。

她原本不該落到那一步。

她從前是沒有機會糾正,她如今想,然而面對的也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人。嘉語這時候抬頭看蕭阮,她已經記不起,她從前看到的那個少年,是不是眼前這人的模樣。那個少年會說他傷過心嗎?

他只說過他對她失望。

她那時候……大約也確實是總讓人失望的一個人。但是如今呢,她如今就不叫他失望了嗎?

喜歡一個人毫無道理,然而恐懼總是有道理的。

蕭阮最後親了親她的眉心:「我給三娘時間,三娘也要給我時間。從前種種,過去就過去了吧,我們從頭來過。」

嘉語甚至不知道這個話是蕭阮說的,還是她自己說的。

「把父親的信給我。」她低聲說。

蕭阮應了一聲。

「謝姐姐的事……你有法子通知我哥哥嗎?」

「有。」言簡意賅。

「我給殿下煮一壺茶醒醒酒。」

「好。」蕭阮嘴上這麼應了,人還是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