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英雄美人

嘉語猶豫了一下,湊上去親了他一下。蕭阮這才笑了,扶她一把,嘉語整個人到這時候都還是軟的。這個騙子,蕭阮暗暗地想,她要是後來真服侍過別的男人,怎麼在他面前都還會羞怯到這個地步。

煮沸的水開始翻滾,茶香慢慢透出來。熱氣在春夜裡,模糊彼此的面容。

他們從來沒有過這樣靜好的時光,從前沒有,之後也再沒有過。

蘇卿染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走了有多久,這大概是難於計算的一個事情。

她心裡怨恨華陽的侍婢為什麼要強行把她請過去,她早該知道……可笑,蕭阮會讓她元嘉語出事麼。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是蕭阮到底把她當什麼了。

她知道她對他是重要的,他沒有動她是出於疼惜,這樣朝不保夕的環境,並不太適合再有更多變數。

但是——

她不去想,那幅畫面也會一再地浮上來,蕭郎額上密密的汗,亂的額髮,溼漉漉的眉目,女子雪白的肩,肩上痕跡。滿地狼藉,誰知道發生了什麼,誰他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難道不該是、那難道不該是——

他們是夫妻。

難道不該她才是他的妻子嗎?她是他的未婚妻,他們打小就在一起,她背叛了整個家族隨他北來。

也許是太久了,久到他忘了,她不是他的屬將,不是他的幕僚,不是他的奔走之友。

她是他的妻子,她允許他與別的女子成親是形勢所逼,並非她就心甘情願了。

蘇卿染看見自己在水裡的倒影,浸在月光裡,月光鋒利,割裂了湖水。水波盪漾的紋理。原來歲月不可依恃。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水中的倒影,倒影也被月光割裂。她知道這是無理取鬧,但是她很想知道,在他心裡,是她更重要,還是她華陽更重要。

蕭阮次日請求覲見,果然就被允了。

元禕修日聽說昨晚宋王府的事故,原是想宋王府裡葡萄架要倒,正等著笑話呢。待看到來人,未免大失所望:這廝神清氣爽得一如既往,非但不見半點萎靡,反而越發秀逸無匹。端的叫人心塞。

收拾起看八卦的熱情,仍笑道:「原以為蕭郎要到華陽歸寧方才肯進宮來見朕。」

蕭阮道:「怕陛下等得急。」

元禕修:……

忍不住冷笑道:「是蕭郎急還是朕急?」

蕭阮微微笑了一笑,並不言語。元禕修更心塞了三分,這廝不說話比說話還氣人。要說如今洛陽城裡他最想殺的,還真非他莫屬。但是周邊的人都在拼命規勸他:「何必呢、何必與這麼個落魄王孫較勁。」

為什麼不能與他較勁,他殺了他哥哥!時至今日,每每想起這個事情,都能讓他輾轉反側。大約這人天生就有這麼一種氣質,叫人下不去手。果然留到這時候是對的,這不,眼看著就能派上用場了。

都忍到這時候了,他都一隻腳踏進棺材裡了,難道他還要與他計較?

元禕修深呼吸了幾次,說道:「朕登基以來,自問待蕭郎不薄。華陽可是朕心尖尖上的人物,都許了蕭郎……」

蕭阮這回微皺了皺眉,這位心尖尖上的人物,可不是什麼好聽的說辭。口中只能敷衍道:「陛下隆恩。」

元禕修顏色緩和了一些,和藹可親地道:「說到華陽,倒是有件事忘了與蕭郎提起,始平王叔平了雲朔叛亂,聽說華陽出閣,正緊趕慢趕回洛陽呢。到時候,恐怕還須得蕭郎陪我負荊請罪。」

眾人皆心知肚明,始平王的歸來不會是為了華陽,元禕修自然也不會「忘了」與蕭阮提起,不過話這麼說,蕭阮也就揣著明白裝糊塗,笑著應道:「殿下說得是。」

元禕修道:「聽說這回始平王叔帶了百萬大軍回師,要是王叔怪罪起來,蕭郎可否為朕擋上一擋?」

這是進入正題了。蕭阮正色道:「陛下說笑了,王爺哪裡來的百萬大軍。」

元禕修:……

元禕修誠懇地道:「莫說百萬了,如今洛陽城裡的情況蕭郎也是知道的,王叔就是回來個零頭,問起罪來,朕也是措手不及。」

蕭阮道:「難得陛下信重,蕭某在洛陽孑然一身,恐怕有心無力。」

見鬼的孑然一身,剛剛到手的七千人馬被他吃了?真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雖然早知道是如此,元禕修心裡還是忿忿:他可留了他一條命!如今他全家的命,可都攥在他手裡,他擋不住始平王,給他宋王府滅個門難道還不成?

——好像還真不成。至少彭城長公主是他自家人,元禕修悻悻地想,殺了高祖的女兒,莫說宗室,怕是他爹都不饒他。

「蕭郎過謙了,」元禕修陰惻惻地道,「當初朕與兄長在蕭郎帳下效力時候,蕭郎可不是這般作態。」

「並非蕭某不願意為陛下赴湯蹈火,」蕭阮笑道,「只要陛下肯信,蕭某自當鞠躬盡瘁,大義滅親。」

元禕修:……

嗯,他當然不信。不過話總是要問上一問的。於是似笑非笑說道:「這樣說來,還是朕錯了?」

「陛下自然不會錯。」蕭阮話說了這半句,戛然而止——廢話,當然是他的錯。

元禕修有點忍無可忍,還是忍了下來:「那如果朕御駕親征,請求蕭阮為我掠陣呢?」

蕭阮仍然在微笑:「如果陛下信得過我。」

元禕修:……

信不過。

元禕修有些洩氣,雖然純粹不過是試探,但是蕭阮也真真太不給他面子。當然還是那句話,犯不上與一個將死之人計較。

元禕修點點頭道:「蕭郎坦率……朕不過與蕭郎說笑耳。都是自家人,朕哪裡真能和始平王交戰——如果朕要宴請始平王,請蕭郎為我送去帖子,蕭郎也不肯嗎?」

蕭阮欠身道:「求之不得。」

「……就怕始平王叔不肯賞臉。」元禕修緊接著又道。

這明擺著的鴻門宴,始平王又不傻。蕭阮沒有應聲,元禕修也並不等他應聲,繼續往下道:「原是想請十三兄為朕遞這個帖子,給朕和始平王叔從中說和,誰想十三兄不肯見朕……」

蕭阮道:「內兄是不敢冒犯陛下天顏。」

元禕修:……

算了,這等官方說辭,恐怕整個元氏宗室全加起來都說不過這人。

元禕修也覺得不能再與他繞彎子了,再這麼繞下去,要得出結果華陽兒子都有了。因沉吟說道:「當初朕進洛陽,羽林衛潰散得太快,武庫中兵甲都來不及取。朕進洛陽,多得江淮軍護送之功,之前是想以宅地、奴婢酬謝,但是安將軍不受,想來想去,也只有兵甲能夠酬謝了,蕭郎覺得怎麼樣?」

武庫兵甲……蕭阮心裡微驚:元禕修這是大手筆啊。他七千兵馬如果能配上兵甲,戰鬥力幾乎能翻倍。肯出這樣的價錢,所圖必大。蕭阮不動聲色,只道:「那蕭某就先替江淮軍謝過陛下了。」

「蕭郎不必多禮,」元禕修笑吟吟地道,「朕要宴請王叔,又怕王叔不肯賞臉,那朕想叨擾王叔一頓,不知道王叔意下如何?」

蕭阮乾乾笑道:「這恐怕要問岳父大人。」

元禕修點頭道:「蕭郎說得對——朕想煩請蕭郎為朕問上一聲,蕭郎可願意?」

蕭阮越發心驚,謹慎措辭道:「但憑殿下差遣。」元禕修敢放他出城,是有恃無恐——他仗的是什麼?

光只是糧草已經無法解釋他的慷慨了。

蕭阮行禮退出德陽殿的時候,忍不住恍惚了一下,要真能拿到糧草與兵甲,到豫州與十六郎匯合南下,這個地方,他恐怕要很多年之後才能重遊了吧。然而橫亙在面前的,元禕修要怎樣應對始平王——這也是他的難題。

誰會信元禕修下這樣的血本,只要他幫忙送一封信。

一直到蕭阮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元禕修方才哼了一聲道:「好個滑不留手的建安王。」

便有人在他身後笑道:「還不是被陛下玩弄於指掌之間。」

元禕修含笑責備道:「八郎一向不如此說話。」

王八郎低頭道:「陛下英明!」

元禕修於是嘆了口氣,頗有些懷念道:「從前八郎都是呼我十九郎。」

「那是微臣僭越。」

「……我那時候也沒有想過,」元禕修環顧四周,他當然沒有想過,怎麼就輪得到他,「能有今日。當初南下,不過想借一安身立命之處,就如當初咸陽王叔一般。後來聽說了姚氏鴆天子,滿朝竟沒有一個為天子喊冤,方才不得已出來收拾局面,即便到這時候,朕也不曾有過非分之想。」

「是天降大任於陛下。」王八郎應道。

「恐怕始平王叔不這麼想,」元禕修嘆息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朕實在……不得已。」

「始平王原該體諒陛下苦心。」

元禕修哈哈一笑道:「可惜朕能信的人實在太少——八郎不可負我。」

「不敢有負陛下。」王八郎跪了下來,應諾道。

「以八郎看來,」元禕修忽道,「蕭阮當真志在金陵,不在洛陽?」

王八郎奇道:「陛下何以有此問?」

「朕是擔心,」元禕修遲疑了片刻,「八郎也知道,蕭阮對華陽上心也不是一日兩日……」

「那陛下問的是,宋王志在金陵,還是美人?」

元禕修聞言不由大笑:「八郎說得對——自古英雄何愁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