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多情應笑

「令尊收拾雲朔,該發了一筆橫財,」蕭阮語氣一鬆,說道,「論理,宮裡那位也不敢逼得太急。但是如今世子、三娘和世子妃都在洛陽,恐怕令尊投鼠忌器,束手束腳。」更嚴重的他沒敢說。

始平王致命的弱點,恐怕還不在這一雙兒女。而是——恐怕一直到這時候為止,他都沒有意識到,他比他的幼子更合適那個位置。雖然他的幼子在姚太后的運作下,有了合法的繼承權,但是——他才是三軍之主。

稚子何知,前途未卜。

他稱帝的阻力會大過昭恂,但是推力同樣大過昭恂,他麾下的將士、謀士,哪個不想更進一步。就是這洛陽城裡,與他沾親帶故的,休慼相關的,又哪個不想,再進一步?這些,都不可能指望昭恂。

昭恂太小了。

他遲早會意識到這一點,但是恐怕有點遲。

始平王能到今天這個位置,得王妃與姚太后之力太多。在元禕欽猝死之前,他應該是從未想過這種可能——連三郎登基對於他都是個意外,再加上雲朔亂軍必須速戰速決的壓力,他很難立刻轉變想法。

也很難繞過始平王妃的利益,從全盤著手。

蕭阮之前猜到始平王父子俱亡時候就想過其中緣故,但是這些話,卻不是能與身邊人說的。這時候只聽見嘉語猶豫道:「如果父親打不下洛陽,我大約還是要尋機帶謝姐姐出城,隨軍撤退。」

蕭阮忍不住笑了。

戌時過半,車外還有零星的月光,車裡沒有燈。嘉語其實看不到蕭阮的臉,但是她知道他笑了。他笑什麼,她想要問,話到嘴邊,不知道怎麼出口。這樣的問題,像是必須親密到一定程度方才好問。

於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很可笑麼?」

「不可笑,」蕭阮道,「之前我還以為,三娘這輩子都不打算離開洛陽了呢。」

嘉語:……

這人刻薄起來也是真刻薄。

「再過上半年,三娘就年滿十七了,」蕭阮道,「周樂那小子,如今是在你父親帳下麼?」

嘉語:……

好端端的,怎麼又提起他來。

嘉語乾乾地道:「我不知道——我沒有他的訊息。」

「如果你父親這次歸來,一切順利,三娘就是長公主,比如今宮裡的永泰、陽平還要尊貴十分,李御史如果還活著,就是爬也要爬到洛陽來與你完婚——」蕭阮慢條斯理地道,「其餘崔家,盧家,鄭家,謝家……洛陽城裡高門子弟,但凡三娘看得上,要哪家都是手到擒來。」

嘉語:……

她是欺男霸女的地主老財麼?

「……就是要養面首也不在話下。」

嘉語也是忍無可忍:「殿下過分了!」

蕭阮沒有理會她的怒氣,再澆上一勺油:「但是如果你父親事敗呢?」

嘉語不響,這話雖然不好聽,但是從來一件事,都有成有敗,事前慮成敗,再難聽的話也是要聽的。

「……恐怕令尊就要考慮結盟了。」蕭阮道,「最好的結盟手段,莫過於婚姻,三孃的婚姻,會是令尊手裡有相當分量的籌碼……周樂那小子,顯然還不夠資格。」

嘉語:……

為什麼又說到他?

然而她知道他說得有道理,要真到那一步,恐怕就不是她、也不是她父親能選的了。生死關頭,婚姻不過是小事。

但是——

怎見得就會到那一步?

從目前的局勢來看,她父親的贏面還是遠遠大過元禕修,不然洛陽城中也不會如此人心浮動。人心這種東西的微妙在於,當大多數人都認為你會輸的時候,他們就會首鼠兩端。沒有人肯陪船去沉。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

於是避重就輕說道:「殿下何以如此看重周將軍?」

她心裡有隱隱的不安,很難把這種不安化為實據。這一日經歷的變故足夠多:元禕修釋出對她兄長的通緝——雖然是在意料之中;然後目睹了江淮軍的軍容——江淮軍陣容強盛,也不算意外。

意外的也許就只有安業之死。她相信那對於蕭阮也是意外的。但是從宮裡回程,他竟然有閒心考慮她父親的成敗了。這中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他這時候不該全新考慮江淮軍南下可能遇到的問題麼?

他會在她父親回京之前南下吧。嘉語實在想不出元禕修能怎樣應對她父親的大軍?如今元禕修手裡的牌,就只剩下糧草。難道他打算以此為餌,驅使蕭阮為他退兵?

他從哪裡看出蕭阮比安業聽話的?就算蕭阮聽話,他又從哪裡看出蕭阮能打敗她父親?嘉語轉頭看住蕭阮,車裡實在太暗了,他整張面孔都隱在暗色裡,光和影重塑了他的眉目。

「殿下會……與我父親為敵麼?」

她沒有等他回答關於周樂的那個問題。關於周樂,她覺得他想得有點多。她承認她與周樂的關係是一筆亂賬,其混亂程度,根本不下於她與蕭阮。但是,都遠遠不到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

——他這時候應該是娶了婁晚君,恐怕連長子都有了。

她這輩子與蕭阮成親是迫不得已,情勢所逼,總不會連與周樂,都會再一次走上從前的老路。

這時候只聽蕭阮說道:「三娘說笑了——三娘是指著南北的休戰能一直持續下去麼?」

嘉語心裡一沉。

她能避重就輕,他就能避實就虛,那說明什麼?

「……到家了。」蕭阮說。

宋王府門口的燈光影影綽綽從簾子裡透進來。

蕭阮送嘉語回屋。

宋王府簷下的燈掛得疏密有致,亭臺樓閣到晚上又另一番光景。風吹得湖面上皺皺的,月光也皺皺的,草木褪去白日里鮮亮的顏色,一團一團,或煙籠霧罩,或乾脆就只剩下黑乎乎的影子,婆娑。

人心藏在闇昧之中,面目全非。

沒有人說話,就只聽見腳步聲碎碎的,同樣零碎和紛雜的思緒。

嘉語拾級而上,篤、篤、篤三聲,站定,回頭與蕭阮道:「多謝殿下送我。」風度這件事,蕭阮還真是從來不缺。

「應該的。」蕭阮微微仰面。嘉語整個人在燈光中,燈光柔軟地覆在她衣袖上。肌膚像是白瓷,眉色卻如春山,那該是畫師一筆一筆精心描出來,待描到眼睛——想是再高明的畫師也會為難吧。

他心裡的焦躁不安,她未必看得出來,但是他心裡是明白的。他需要點什麼,他需要抓住點什麼……在面對明天以前。

他笑吟吟地問:「三娘能為我煮一壺茶麼?」他沒有問她會不會煮茶——她自然是會的,既然她從前是他的妻子。

嘉語猶豫了一下:「聽說蘇娘子擅長此道——」

「可我是與三娘出門赴宴喝了酒,」蕭阮理直氣壯地說,「為我煮一壺茶解酒對三娘有這樣為難麼?」

嘉語心道這世上應該還有一樣東西叫醒酒湯,何況他宋王府上下,奴婢數以百計,怎麼就缺她這一壺茶了——都這個時辰了。她倒是想說「為難」,可惜蕭阮站在這裡,就沒有要走的意思。

嘉語與他僵持片刻,只得硬著頭皮道:「殿下莫要嫌三娘手藝粗陋。」

蕭阮一笑,仿她的口氣說道:「三娘莫要嫌我多事。」

嘉語:……

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是吧!

躊躇,又道:「我這屋裡,可沒有茶具。」

蕭阮這時候已經走上來,笑道:「怎麼會沒有。」

嘉語:……

該死,她倒是忘了,這是宋王府。這屋中一應物事都經他手。只有她找不到的,沒有他不清楚的。眼睜睜看著這人施施然登堂入室,吩咐婢子取茶具,嘉語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自有婢子捧了坐具過來。

嘉語這才苦笑道:「殿下凡事都想得這麼周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