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多情應笑

「不然呢,」蕭阮冷笑一聲,他說要喝茶,雖然有故意刁難的意思,但醉意也是真的。之前宴上就喝了不少,之後「解憂」雖然入口甘甜,其實後勁極大,他幾乎不耐煩再與她客氣,「想得不周全,能活到今日麼?」

嘉語:……

這是一回事嗎!

她一向是不敢太仔細看他,所以也沒有留意到他目色裡的醉意,只隨口道:「殿下想這麼周全,怎麼沒想到讓蘇娘子先煮了茶在家裡等?」

「三娘怎麼知道她沒有煮?」蕭阮淡淡地說。

嘉語:……

「那殿下不去,豈不叫人失望?」

「失望」兩個字入耳,蕭阮的臉色就變了一變。他一向是不教人失望的,不能,然後不敢。有人在年少的時候肆意飛揚,之後才發覺人生沉重如枷鎖——他是一早就知道了。

他撐住頭,忽然笑了起來:「你就這麼怕她?」

嘉語:……

「你這麼怕她,就不怕我?」

嘉語:……

嘉語道:「那大約是因為……蘇娘子可防,而殿下不可防。」

她這時候也知道和蕭阮成親這一步是走錯了,就如昭熙說的,這種事,怎麼能從權。如果大婚那晚假死出逃成功倒也罷了,偏又沒有。

「王爺、王妃。」婢子已經取了茶灶、茶具與泉水過來,一一擺在案上,略屈一屈膝,退了下去。

嘉語伸手去取水方,猛地腕上一緊,已經被蕭阮抓住。

「原來三娘也知道我不可防麼。」蕭阮低低地笑了。

嘉語抬頭,撞到近在咫尺蕭阮的眼睛,一瞬間汗毛直豎:「殿下——」

蕭阮勾了勾唇,手上用力,嘉語就跌了下去,被抱了個滿懷:「今兒安將軍帳中,三娘可不是這樣呼我。」這時候還斤斤計較一個稱呼未免可笑。他在她耳後輕吹了口氣,「去信都的時候,三娘也不是這樣呼我。」

嘉語不敢動,只苦笑道:「我道殿下是個君子。」

「我從前是個君子麼?」蕭阮柔聲道,「還是從前我們成親,也沒有洞房?」

嘉語這才驚慌起來,倉促四顧,宮人婢子一個一個眼觀鼻鼻觀心,躬身退了出去,半夏和姜娘並不在其中。便知道是被蕭阮調開了。

「殿、殿下……」嘉語掙扎道,「殿下先放開我。」

蕭阮沒有應聲,扣在她腰上的手緊了一緊。時已暮春,衣裳並不太厚,手心裡的熱度透進來,嘉語整個身體都僵直了。

嘉語戰慄道:「蕭、蕭郎?」

蕭阮這才笑一笑,低頭要親她,嘉語別過臉,蕭阮低聲道:「三娘最好不要亂動……不然莫怪為夫把持不住。」

嘉語:……

講點道理好嗎!

她眼睛睜得老大,他幾乎能在她的瞳仁裡看見自己的笑容。他知道這個笑容是有點邪氣,他再湊近一點,她不得不把眼睛閉上了。

他親了親她的眼睛:「三娘是很害怕嗎?」

嘉語:……

她有點口乾舌燥,說不出話,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動靜太大。蕭阮的呼吸拂到她頸上,也許是碎的發。

「我從前……很粗暴麼?」蕭阮的聲音也開始發啞。他感覺得到她的身體在發抖,她很害怕。他撫她的背許久也安撫不下來。他將她放平在地上,覺得她輕軟得像一片羽毛:「我這次會溫柔一點。」

嘉語動了一動,蕭阮按住她的肩。忽又笑道:「如果我說我不會,三娘會幫我麼?」

嘉語:……

蕭阮用額頭碰碰她:「三娘總不敢看我。」

嘉語:……

原來他是知道的。

他的手撫在她的脖頸之間,再往下,手被按住,嘉語睜開眼睛,目中的惶恐與懇求,一分一分都傳遞過來。她的手其實沒有什麼力氣,就軟軟搭在他手背上,他一反手就能翻過來,但是他沒有。

他遲疑了片刻,說道:「有些事,我也是後來才想明白……」

「什麼?」嘉語的聲音滯澀,像是許久沒有開口說過話的滯澀。

「那些……三娘做的那些事,」蕭阮道,「我也是後來才想明白為什麼三娘當時會這麼做,這幾年,三娘是……壞了我不少事吧。」

嘉語心裡暗暗叫苦,他不會想連這些一起清算罷。她平日也算口舌便給,但是這當口,哪裡能反駁得來。

只有氣無力說道:「三娘不敢居功。」

蕭阮伏在她肩上笑了。那笑聲像是從胸口隆隆地滾過來。嘉語推了一下他,卻哪裡推得動。

嘉語結結巴巴地道:「從、從前殿下並不是急色的人……」——當然不是,不然她怎麼敢與他成親,難道她不知道成親要洞房嗎?

「我要是急色……」蕭阮失笑,「早在正始四年,三娘就該與我成親了。」

嘉語:……

「但是殿下說,不為難我……」

「我這樣說過嗎……」一句話到尾聲,不知怎地生出意味深長來。

嘉語:……

「那時候你在你父親面前替我擋了一刀,卻不肯嫁給我,」蕭阮的聲音低得像在呢喃,「你說你做過那樣一個夢,我其實是不信的,三娘你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被一個夢嚇到的人……我那時候以為……」

蕭阮停了一會兒,這個話其實是不容易說出口的:「我從前聽說,人在年少的時候會迷戀一些東西,或者是……某個人,到那個時段過去,就過去了,回想起來,就如同南柯一夢……我那時候、我那時候以為三娘對我就是這樣……」

嘉語呆了一呆,她不知道蕭阮會這樣想。

「那時候傷心過一陣子,不過我一向掩飾得很好。」蕭阮的語氣淡了,「從前十六郎總說我沒有心……」

「……我不知道什麼叫沒有心,」蕭阮閉了閉眼睛,他這時候才開始察覺到頭有點昏昏沉沉,「三娘會不會覺得很可笑?」

嘉語硬著頭皮道:「不、不會。」

「那大概是一種……會干擾到判斷力的東西。」蕭阮說道,「三娘應該知道的。我記得、我記得正始四年,三娘還試過調解先帝與太后之間的關係,後來就沒有了,應該是嚐到了這種滋味……」

嘉語心神微分,她有點明白蕭阮在說什麼了。努力卻換來失敗的時候,人會感受到沮喪和挫敗,比如她屢次謀劃不成,認識到無力迴天的時候。蕭阮應該是摒棄了這部分情緒——他不能放手。

在金陵他要保命,在洛陽同樣要保命,何況他想要的,還不止是保命。

「那之後……十六郎說、其實不用十六郎說我也知道,那種東西又回來了,」蕭阮嘆了口氣,「所以那之前我可以說,我不為難三娘,但是那之後、那之後——就由不得我了。」他低頭吻她的唇。

——如果不是判斷失誤,又哪裡會有西山上的意外。

嘉語只覺得腦子裡轟然一下。她心裡有點亂。這不像是蕭阮能說的話。他素日里雖然也愛與她調笑幾句,半真半假,有時候不過是做戲。他對她當然是照顧的——他對身邊的每個人都十分照顧。

當初和賀蘭……他都認了。他帶賀蘭南下,並沒有丟下賀蘭在洛陽自生自滅。

被丟下的是她。

那也許並不僅僅因為她累贅,因為他沒有把她納入「自己人」的範疇之內,還因為她對於她父親舊部的號召力,丟下她,如同丟下一個餌。或者還有些別的。

他總說這一次他不會丟下她,她其實是信的,但是你看,就是一場陰差陽錯——她信,但是她這次不需要。

嘉語覺得呼吸不過來,整個身體都在發軟。他的唇一路往下,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帶(沒有解開)。

她終於哭了出來:「你、你不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