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母子之間

然而昭熙這時候哪裡還能顧及姿態:三日之內,他不現身,「恐怕世子妃有不虞之禍」,璽印蓋在最後,紅得刺眼。昭熙此生從未見過這樣刺眼的璽印。他知道廣陽王是想他求他——然而求他也沒有用。

「不過十三兄大可以放心,我不會讓雲娘有意外的,」廣陽王誠懇地道,「不過如果讓雲娘知道十三兄這樣不把她放在心上,恐怕會傷心吧。」

「……傷心也不要緊,日子總要過,過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什麼都會習慣的,十三兄,你說是不是?」

「華陽多半還以為十三兄是被忠心耿耿的手下帶走了,什麼,你說她看不出來?不要緊,宋王一定能看出帶走十三兄的是什麼人。」

「十三兄也不用太憂心了,郭二還是有良心的。他雖然不得已背叛你,還是求了我莫要殺你。」廣陽王嘆息道,「其實他傻了,我哪裡捨得殺你,我還想留著你,留著你看我迎娶雲娘,一家子親親熱熱呢。」

「十三兄是想等始平王叔回來吧。可惜了,就算始平王叔回來,也萬萬想不到你在這裡。你說郭二和他的手下?那你不妨猜猜他們如今人在哪裡。要是從前,始平王叔大不了把洛陽翻過來,可惜啊可惜,如今王叔膝下,也不止你一個兒子。他的另外一個兒子,可是九五至尊呢。你說王叔還會不會牽掛你——我賭他不會。」

「如果華陽能留在洛陽,興許還有個人會時時提醒他你的下落不明,不過……」廣陽王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再告訴你一個不太好的訊息,蕭阮就要走了,你說在華陽看來,是哥哥重要呢,還是情郎重要。」

蕭阮回來得不算太遲,屋裡就只有姜娘,簾子都放下來了。蕭阮問:「你們姑娘呢?」

姜娘吃了一嚇,趕忙道:「姑娘被夫人請去了。」

「夫人?」蕭阮愣了一下,意識到這府裡被稱作「夫人」的就只有他母親王氏了。心裡就有些不自在。他成親次日想帶嘉語過去見她,也是想著有他在,母親多少能收斂一點。偏又趁了他不在。

「三娘她……」蕭阮問,「說什麼了嗎?」——三娘會這麼實誠麼,他娘一請就乖乖過去?

「姑娘說,如果郎君回來問起,就說請郎君不必擔心,她應付得來。」姜娘道。

蕭阮有點啼笑皆非:「那要是我不問呢?」

「那想必郎君沒有擔心,姑娘也就白囑咐一聲。」姜娘笑道。

「好婢子。」蕭阮讚了一聲,摸了兩粒金豆子賞她,轉身去了家廟。

自正始五年末他在西山上出了意外,王氏的反應讓他大失所望以來,蕭阮雖然禮數上仍無可挑剔,和王氏話卻是少了。他娘原也不是好說話的人。蕭阮漸漸就記不起她還有和顏悅色的時候。

那想必是有過的,只是過去太久。

蕭阮不去想這些,待回到金陵就好了。很多事他都這樣想,待回到金陵就好了。隱隱能聽到木魚聲了。王氏信佛,其實彭城長公主也信,有時候蕭阮在心裡腹誹,他爹何苦找兩個一模一樣的女人回來為難自己。

「夫人,公子來了!」阿圓站在門口通稟。

王氏沒有抬頭,手下也紋絲不亂:「篤!」敲在木魚上。蕭阮一眼看進去,就看見嘉語盤坐在蒲團上唸經。

他覺得他娘多少有些可笑。要找人唸經,這府裡多少人,不夠他還能買,買了送到寶光寺也好,永寧寺也好,請高僧開了光再送回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金剛經熟的心經好的,要什麼樣的都有。

偏他娘喜歡為難他的女人——不僅是三娘,蘇卿染也經常來給她誦經。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見王氏沒有請他進去的意思,也只能硬著頭皮先出聲道:「母親!」

他這一齣聲打斷了誦經,嘉語轉頭看他一眼,王氏哼了一聲,責備道:「這就心不靜了!」

嘉語因解決了兄嫂的困境,心情正好,也不在意王氏的語氣,只笑道:「蕭郎回來了!」

王氏狠狠剜了她一眼——如果不是前年臘月這個丫頭挑撥離間,大郎也不至於對自己這樣疏遠,讓彭城那個賤人鑽了空子,許她進門。如果不是大郎在,她這會兒早連槌子連木魚沒頭沒腦砸過去了。

佛前還敢這樣,揹著她不知道怎樣妖孽,迷惑她的兒子。

如果是從前,嘉語也早就誠惶誠恐,低頭認錯了。奈何從前是從前,如今是如今,如今嘉語只笑吟吟道:「郎君來接我嗎?」

蕭阮:……

這丫頭像是除了在他面前束手無策之外,對別人都挺有辦法的——尤其擅長給他拉仇恨。

卻只問道:「母親要留三娘晚飯嗎?」

「怎麼,」王氏冷冷道,「我還留不得了?」

「可是姑姑說——」

蕭阮心道三娘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明知道母親心上最大的刺就是這個,偏說道:「雖然姑姑說了今晚要我陪她用飯,不過母親留飯,我哪裡好辭,只能煩郎君去請姑姑過來,咱們一家子,吃個團圓飯吧。」

蕭阮:……

團、團圓飯?

就聽得「嘩啦」一聲。

蕭阮恨不得捂住臉:他母親失態了。偏還真抓不住狐狸精的把柄:這丫頭雖然信口胡說,卻是呼他母親「母親」,稱彭城長公主「姑姑」,哪裡都挑不出毛病來。傳出去人家還得說他母親心胸狹窄。

蕭阮又好氣又好笑,不得不給王氏解圍道:「三娘胡鬧!不知道母親一向雅好清靜嗎,要鬧得這裡雞犬不寧你就滿意了——快跟我回去!」嘉語一骨碌爬起來,低眉順眼道:「是……三娘知錯了。」

王氏藉機罵道:「你娶的好新婦!」

「都是兒子的錯……」蕭阮唯唯諾諾。

王氏氣得肝疼:「帶她走!……莫讓人家說我蕭家婦不懂禮數!」

「是是是……」橫豎有口無心,蕭阮只管都應了。到王氏發作過,好歹帶了嘉語出門。出了門,兩個人對望一眼,嘉語噗嗤一笑,學著他重複道「是是是……母親說得對」,暮色裡眉眼彎彎。

蕭阮搖頭道:「怎麼就來了這裡。」

嘉語道:「長輩相召,怎麼好推拒。」

蕭阮:……

蕭阮只得苦笑道:「我母親她……你多擔待。」

嘉語轉頭看了他一眼,不知不覺也收了笑容。西山那次意外事件裡王氏的話她還記得。她雖然沒有母親,但是宮姨娘待她有多好。她父親也好,兄長也罷,連嘉言如今也好了。然而蕭阮這樣一個人——

外人只道他光鮮,然而偌大一個王府裡,真心待他的,大概就只有蘇卿染。

也許不止是洛陽,從前在金陵也是這樣罷。他父親北逃之後,留下他們娘倆,和多少居心叵測的人。

蕭阮見她目色有異,不由微笑道:「三娘這麼看我做什麼?」

嘉語說道:「你母親不容易——」

蕭阮「嗯」了一聲。他還以為她又被他迷住了呢——咦,他為什麼要說又?

「……但那不是蕭郎的過失。」

蕭阮怔了一下。

「令尊……是令尊的責任。」嘉語不太自在地說。不該說人是非,更不該在一個兒子面前直刺其父。

蕭阮再怔了一下,不知不覺緩了腳步。

嘉語覺察到他沒有跟上,回頭看他,他掩飾地笑了笑:「父債子還。」

「不是這樣的……」嘉語道。這裡頭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只是她一時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