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平王幾乎是推心置腹地與他說:「三兒你就不要指望了,不過你小子是個人物,如果你還願意留在我麾下,我自然會好生用你。」
這是要栽培的意思,他懂。
一瞬間的百感交集。
他當然不能說是沒有野心的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會窩窩囊囊過完一生。怎麼著也要憑弓馬混個鎮北將軍噹噹,這是他打小的心願。然後後來想起來,恐怕軍鎮上一多半會騎馬的小子都這麼想。
但是後來他去了洛陽,但是後來他遇見了三娘,後來。三娘成了親。三娘還是和宋王成了親。想起來那時候在信都,秋夜裡寒涼,吹得人的影子在燈下,如水波皺皺。如今水波里全是星光。
周樂撿一塊薄的石子打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三下,還是沉了。
漣漪都沒來得及散盡。
他知道始平王定然還有話沒有說,他是想他死心。當然站在一個父親的立場上,他這樣做無可厚非。
何況他還愛惜他的人才。
但是隻要他腦子還在,難道他不會想?洛陽城破,父親征戰在外,兄長下落不明,母親妹妹都不在身邊,嫂子即將臨盆——三娘這時候還有心思成親,她是傻了呢,還是傻了呢?
是宋王趁火打劫,還是別有緣故,他不知道。對宋王這個人,他其實是有點服氣的。這世上讓人服氣的大約是,有人比你長得好看,還比你有風度;有人出身比你好,腦子居然還不笨。
大概始平王賭的就是他這時候沒了腦子,周樂想。
留在秦州收拾殘兵,當然是重要的,他投軍至今,兜兜轉轉,手頭就那麼點人,收了這一筆,算是個發了個橫財。始平王不在,收到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可都是他的。坐鎮中軍大營的是始平王的心腹邵宗。
邵宗與始平王有點沾親帶故,卻並非雄才大略之人,打仗當然是厲害的,控制人就差了點。周樂心不在焉地想,他也不是六鎮之人。如今散兵遊勇如驚弓之鳥,他去收拾,好歹佔個同鄉之誼。
心裡仍隱隱不安。
照說始平王此去,帶的都是精兵,不說以一當十,最低限度也能全身而退。賀蘭氏提過,始平王父子都是死在皇帝手裡,如今皇帝已經死了。如今皇宮裡那位,始平王父子可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十二分警惕,沒有被算計了去的道理。
三娘在宋王府……這個認知到底還是讓他不舒服了,他再撿起一塊石子,惡狠狠砸了出去。
「將軍久不回帳,屬下還以為將軍投水了呢。」
周樂也不回頭,拍了拍身邊的石頭:「坐。」
李愔嫌棄地掏出手帕來擦了擦,又展平了墊上,方才坐了下去。
周樂哼了一聲。
當初逃難的時候不見他這麼講究,這會兒又矯情上了。這些個士族子弟啊。
「屬下聽說將軍自請跟隨王爺回京?」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還不成麼。」周樂不耐煩地應了一句,嘀咕道,「橫豎王爺也沒同意。」
「要王爺同意呢?」李愔勃然大怒。回京,回京這小子能有什麼作為!他以為他什麼人、什麼出身,跟始平王回京,頂天了也就是在始平王身邊做個副將——做個副將配得上用他李愔?
周樂垂頭不說話。
他知道他的優勢在這裡,他知道他是衝動了,他就不信他李愔這輩子沒衝動過!
「將軍是見過宋王的,」李愔又道,「宋王的人品,將軍也該信得過……」
「夠了!」
身邊果然靜了下來,靜得周樂反而不自在起來,又多撿了塊石頭,捏在手裡,有稜有角得硌著:「李兄?」
「喝酒。」一隻酒囊塞過來。
周樂:……
「明兒恐怕要早起。」周樂嘟囔道,「對傷口恢復也不好……」不過,管他呢。一口烈酒直衝入喉中,嗆得他連聲咳了起來。
李愔搖了搖頭,又從懷中掏出一隻精緻小巧的酒壺,略抿一口。軍中沒什麼好酒,就一個字,烈。這苦烈方才能讓這些今日生明日死的軍漢意識到自己活著。再沒有比活著更好的事了,哪怕是痛。
兩個人沉默著喝了一陣子酒,周樂的酒囊很快就見了底,眼睛還是亮的。李愔的酒壺還沒有過半。
周樂說道:「三娘成親的事,不要透露出去。」
李愔略怔了一下,意識到他說的「透露出去」指的是婁晚君。婁晚君也算是個奇女子,堅毅和能幹,就是個男人也比不上,偏生這點事想不開,白白蹉跎了年華。卻應道:「她遲早會知道。」
如今在秦州不知道,他日進京,始平王嫁女這樣的事,哪裡是瞞得住的。
也不知道華陽怎麼會應允下嫁。誠然蕭阮他……但是,真的,簡直不可思議,這大半年下來,他是真信了眼前這小子,他對華陽,竟然不像是一廂情願——李愔已經懶得去想自己在整個事情中佔了個什麼位置了,不是這位的炮灰,就是那位的炮灰。誰都拿他當幌子。
要沒有經歷家破人亡,他還是洛陽城裡那個金尊玉貴的李公子,恐怕會不依不饒,始平王府又如何,公主又如何,這天底下的事,總要說個「理」字!——然而到如今,他也沒這個心氣了。
「到時候再說,」周樂遲疑了一下,他酒量其實不小,這點酒不算什麼,他不覺得他醉了,只覺得自己的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心裡也是清楚得很,「我、我如今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李兄難道不覺得,宋王有可能趁機南下麼?」
李愔看了周樂一眼。暮春的晚上沒有起霧,星光都浸入水裡,淡的銀輝返照上來,在蔥蘢的草木中,在眉梢眼角。
李愔微吐了口氣:「你想多了。」
蕭阮手裡能有多少人馬。他如今娶了華陽,那可是個一本萬利:吳主可以借兵給元禕修北上,始平王難道不能借兵給女婿南下?來而不往非禮也!不等始平王回京、平了洛陽再走,豈不可惜?
周樂晃了晃空的酒囊。他也覺得他該對三娘多一點信心,可是理智上知道,抵不過這一波一波的訊息。一時是李家郎,一時兜兜轉轉又回到蕭阮。始平王亦開門見山與他說,三兒你是不要指望了。
大抵從前也是如此。賀蘭氏口中聽來的那些,你以為能躲過去的雨,經了幾夏輪迴,到頭來仍淋了個落湯雞——就如同三娘與宋王的這樁婚約。三娘是推拒過的,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聽。
抵不過命運。
就好像他從前不願意投身始平王麾下,到走投無路,別無選擇。
就好像賀蘭氏想清楚了蕭阮會君臨天下,拼命要搶在三娘之前與他結髮,結果陰差陽錯。
就好像他沒有想過會再遇見婁晚君。
這時候抬起頭,月亮藏在厚厚的雲彩裡,山川沉默,彷彿能聽見命運之神的冷笑。
「將軍遇見華陽公主是在什麼時候?」李愔忽然問。
「正始四年,五月。」周樂想也不想,脫口而出。五月的樹蔭,五月的梅子,累累垂下來,石榴的果。
正始四年,那真是很久了,李愔低頭算了片刻:「那是在洛陽?」
「在洛陽。」
「既是在洛陽,將軍能遇見華陽公主,難道沒有聽說——」
「宋王麼?」周樂道。
李愔:……
挺明白的嘛,就不用他做小人了。
周樂沉吟了片刻。
其實從賀蘭氏的話裡他也能猜出來,蕭阮當初是看中了始平王的勢力,以蕭阮的人才,如果有心蠱惑,哄三娘這樣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娘子,豈不是手到擒來?吃過這樣的虧,也難怪三娘對他敬謝不敏。
心裡又多少高興起來,什麼命運不命運的,要他信這個,賀蘭氏如今還該在洛陽城裡做她的皇后呢。
李愔又道:「婁娘子真是難得的好女子。」
要光論人品,李愔暗搓搓覺得,婁晚君比華陽要強。不是說華陽不聰明、不美貌,而是那樣的金枝玉葉,怎麼瞧,都不像是能跟著周樂吃苦的。他完全無法想象華陽有婁晚君那樣百折不撓的堅韌。
何況婁氏也不是沒有嫁妝,段韶和婁昭都是上好的嫁妝。有如漢武衛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