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
不不不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嘉語窘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是說,我以為殿下已經明白,我與殿下的過去……並不那麼愉快……」
他們曾經是夫妻,但是並非情侶。
「我知道了。」蕭阮靜然看住她,說道,「從前是我想錯了。我雖然不知道從前為什麼會那樣,但是這一次,我不會再丟下你。」
嘉語:……
好像有什麼不對?
「蘇娘子!」她衝口說道,「蘇娘子會殺了我!」
蕭阮吃了一驚:「阿染?」
嘉語也怔了一下,她沒有料到自己會說出來。其實與賀蘭袖相比,她對蘇卿染的敵意和恨意要少上很多。何況重新來過的時候,她打算得好好的,不再與蕭阮糾纏,那蘇卿染對她又算什麼呢?
她就是個陌生人。她對蘇卿染就是個陌生人,蘇卿染對她也就是個不相干的陌生人——她為什麼要恨一個陌生人?
誰知道還是走到這一步。
嘉語低聲下氣地道:「殿下要與蘇娘子說清楚,你我不過是、不過是——」
蕭阮近乎茫然地看著她:殺她的人是蘇卿染?怎麼會是蘇卿染?他一直以為是皇帝——不管當時在位的是誰——殺她洩憤,也算是理所當然。
怎麼會是蘇卿染。
他當然知道蘇卿染不憚於殺人,但是三娘是他的人,蘇卿染怎麼會殺他的人?
他下意識覺得蘇卿染與他是一體,但凡會觸犯到他的利益,她都不會去做。但是細想,莫說前世,就是他這輩子所見,蘇卿染也對她動過殺心……那是很久以前了。那還是正始四年的事。
如今……如今自然不一樣了。他這樣想,人忽地往前傾。
「到了。」蕭阮回過神來,「不會的。」
嘉語意識到他說的前半句是車馬已經抵達始平王府,後半句卻是蘇卿染不會殺她——大約天底下出色的男子都會有這種錯覺,當有人對他死心塌地,便會縱容他所做的一切,譬如娶妻,譬如納妾。
當然蘇卿染本身也是個奇女子,她確實容忍了他娶妻納妾,恐怕後來在金陵容也忍了一干宮妃。但是她最後還是殺了她,可見容忍不過是權宜,終有忍無可忍的時候,可笑的是,她忍無可忍,不是對他,而是對她。
不過她這時候顧不上反駁了,她拉起車簾喊了一聲:「哥哥!」——昭熙已經被人扶下車,往始平王府走去。圍府的、守府的將士紛紛驚呼,指指點點,奔走相告,有驚喜驚嚇,也有不敢置信。
更有拔腿就跑,往裡頭去報信的。
昭熙聞聲回頭道:「三娘不必下車,回去罷。跟著宋王好生過日子。」就和蕭阮仍稱他世子一般,他稱呼蕭阮,也還是宋王而不是妹夫。
嘉語跳下車,往前跑了兩步就被攔住:「王妃請回!」
蕭阮也跟了下來。昭熙說:「回去罷,府裡不用你擔心。」
嘉語這回「嗯」了一聲,眼淚就下來了。其實她也知道昭熙和謝云然應該不會有事,但是站在這裡,暮色沉沉,風吹著她的衣角,風吹著昭熙的碎髮,誰的旗幟在牆頭獵獵地響。她心裡難免哽住。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明明已經過去那麼多年,很多很多年了,從前昭熙死後,她還多活了十年之久,再加上這裡三年,整整十三年,她都沒有辦法忘記當時的驚怖。
「回去罷——」昭熙再說了一次,忽聽得幾聲弦響,馬蹄簇簇,昭熙兄妹齊齊回頭,但見十餘騎轟然而至,眨眼就到面前,一人撈起昭熙,一人伸手來拉嘉語,嘉語才被拉起,手臂上就是一熱。
一隻右臂掉在地上,濺起塵土,鮮血都噴在她手上,衣上。
嘉語摔下馬——甚至來不及看清楚馬上的是誰。
有人扶起她:「三娘!」
嘉語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她呆呆地轉過頭,看見蕭阮的臉:「殿——哥哥、我哥哥他——」一句話來不及說完,掙開人往前跑,沒幾步雙膝一軟,蕭阮再次抱起了她:「是羽林衛。」
他在她耳邊低語。
羽林衛,是羽林衛,羽林衛,羽林衛……嘉語在心裡反覆唸了幾次,心才慢慢沉回腔子裡。羽林衛自然不會傷害昭熙,他們不過是劫走他,以免他落到元禕修手裡。他們原也計劃一併劫走她,但是蕭阮他——
她慢慢轉頭看住蕭阮,蕭阮搖頭道:「我不會放你走,無論來的是誰。我不會放心你落在任何人手裡。」
這變故來得突然,不但嘉語懵掉了,護送昭熙的宮人懵掉了,圍攻始平王府和守衛始平王府的兩撥將士,也通通遲了片刻。
「追!」
不知道誰喊出的這兩個字,有人翻身上馬,有人開弓放箭,一時亂得不可開交。蕭阮見嘉語還是呆呆的,怕被流箭誤傷,帶她上了車。才上車,車身上就「叮叮叮」連響了十餘下,倒像是暴雨。
蕭阮也有點哭笑不得。追昭熙的是元禕修的人,當然不敢放箭:射死了始平王世子,和始平王那頭就沒有善了的可能了。
所以放箭的反而是始平王府的將士……這特麼就尷尬了。
幸好他一向惜命,車駕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箭離得遠,射到車身,去勢差不多也盡了。這時候和嘉語被侷限在狹小的空間裡,讓他想起當初被迫從洛陽到信都,那種相依為命的錯覺。雖然之後發生了太多事,但是那時候、那時候三娘是信他的,他知道。
聽外頭叮叮叮亂響了一刻鐘,嘉語方才從驚嚇中恢復過來。馬還在長嘶,有人氣急敗壞地叫嚷。
是羽林衛。蕭阮說是羽林衛,那自然是羽林衛,她想,羽林衛怎麼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這當口趕來,府裡頭訊息不知道有沒有傳到謝云然耳中——如果已經傳到,豈不是很受驚嚇。雖然謝云然未必就猜不到是羽林衛,就怕關心則亂。
羽林衛來得也太過冒失。
如果說他們一直潛伏在城中,伺機搭救,那為什麼之前不出現?就算之前她和謝云然龜縮在府中,沒有契機,那麼她進宮那次……那次也沒有人來。這時候帶走昭熙,要是元禕修拿謝云然逼他出來……那豈不是白忙一場?
還冒著激怒元禕修的風險。
還有蕭阮,他說這些話什麼意思?前一刻說如果他能召齊羽林衛,下一刻羽林衛到了,他卻砍斷那名羽林郎的手臂,阻止他帶走她——橫豎這是也不是他第一次對她撂狠話了。
嘉語想了這半晌,身體才慢慢止住了顫抖。她沒有看蕭阮,眼睛直愣愣看著前方,說道:「這不是殿下的安排嗎?」
「自然不是,」蕭阮否認道,「郭金魯莽!」任九和郭金是昭熙的心腹,這兩位連嘉語都見過,但要說到性情,就不是幾面之緣能夠了如指掌。但是蕭阮是知道的。任九城府深,心思縝密,所以能做出這樁事來的定然是郭金,不是任九。
嘉語冷笑一聲:「殿下對我哥哥倒是關注得很。」
蕭阮無奈地道:「如果連羽林衛統領的得力屬下我都不能略知一二,三娘豈不又笑話我無能?」
嘉語:……
她也知道自己胡攪蠻纏,但是這時候實在情緒低落,忍了忍又道:「謝姐姐如今不好,哥哥即便被他們帶走,也還是會回來的吧?」
蕭阮道:「便世子有這個心,恐怕也不便露面了。」
「為什麼?」
「不被逼到絕路,聖人並不至於對世子妃不利。如果真到那一步,相信謝家會促成世子妃與世子和離。」蕭阮道,「羽林衛這次出動,犧牲的人手、人脈定然不少,世子不能辜負他們。」
人家為他送了命,他不能寒了人的心——誰的命不是命了?
誠然昭熙對謝云然很重要,但是對於謝家來說,恐怕是謝云然更重要;同樣的,對於始平王來說,謝云然遠遠不如嘉語重要,就更別說昭熙了。除非昭熙死了,謝云然腹中的孩子才會重要起來。
嘉語有瞬間的茫然:所以當初李十娘決然和離,也許是對的?長痛不如短痛,與其死別,不如生離?
她不敢細想。如果真到那一步,恐怕不止被逼和離這麼簡單,和離之後定然還有下一步,那昭熙得有多難過,謝云然得有多難過,那個無辜的孩子……得有多可憐。
蕭阮看了她一會兒,忽說道:「其實要救世子妃出城固然不容易,但是隻要貴府守得住,解決眼前這場危機卻也不難。」
——他找上任九,原本就是備著解決謝云然這個後顧之憂。昭熙的出現算是意料之中的意外,不過如今一切又回到了正軌。
嘉語看了他一眼:「殿下肯出手?」
蕭阮微微頷首。
「有條件?」蕭阮這裡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
「隨我南下。」
嘉語:……
「殿下魔怔了。」嘉語道。他想知道的,她差不多都已經說給他聽:他們從前是成過親,但是她從前沒有什麼好下場,蘇卿染殺了她——他如今是即便知道她會死,還要她跟他南下麼?
蕭阮略略別過臉去。
他知道他這樣不對,如果他不打算問始平王借兵,三娘對他毫無用處。三娘並不想跟他南下,哪怕在洛陽城裡前途未卜。也許是因為還有牽掛,也許是信任她的父兄多過他。那也是應該的。
但是人不是說一件事應該的,對的,他就會去做,他就想這麼做;有時候明知道是錯的……也許就如三娘所說,他就是魔怔了。
十六郎在信裡勸過他,說金陵遍地佳麗,便洛陽城裡,似華陽這樣的女子,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也是對的。
他們在文津閣裡相遇的時候,在宮裡相遇的時候,在畫舫上相遇的時候,她還真只是洛陽城裡要多少有多少的小娘子中的一個。他未嘗沒有後悔過,也許於瓔雪挾持她的時候,他就不該出現。
是他算計的她,結果把自己繞了進去。
也許換別的女子與他一路同行,一樣會捨不得放棄他,一樣會與他同生共死,乃至於以身相許,而不像她這樣難纏。但是……奈何已經是她了,這時候他已經沒有選擇了,他不放心把她交到別人手裡,誰都不行。
何況她原本就是他的人,只要她在他身邊,他從前虧欠的,就還都能一一償還。
如果她不在……他不願意想。
他不應聲,嘉語也就無可奈何,只得說道:「……容我再想想。」
蕭阮淡淡地說:「恐怕留給三娘細想的時間不會太多:宮裡那位逼世子露面的耐心,不會超過七天。」
嘉語:……
「還有,」蕭阮道,「我們恐怕得回府了。一會兒宮中來人,少不得還會打擾到你。」
嘉語:……
車身上「叮叮叮」的聲音漸漸少了。嘉語從車簾縫裡往外看,戰事已經差不多結束了,王府部曲制止了元禕修所部對羽林衛的追擊,元禕修所部氣急敗壞之下的再一次攻打王府也沒有能夠成功。
元禕修肯定會很生氣,嘉語想。
可惜了隔得太遠,她實在看不出王府如今是誰在主持大局,但願沒有驚動到謝云然。
「擦擦臉。」遞過來一塊手巾,半杯茶水,觸手仍溫。嘉語也不知道他怎麼變出來的。
回到宋王府已經是未時末,天黑得透了,到處都點了燈,一下車就有長史來報:「宮裡來人,在廳中等著王爺和王妃呢。」
嘉語:……
元禕修好快的速度!
嘉語與蕭阮對望了一眼,沒敢提去換衣服——她衣袖上的血已經凝固了。
先見了天使。這位天使倒是個和氣人,對嘉語衣袖上的血漬也視而不見,只管客客氣氣地說道:「聖人聽說昨晚貴府上變故迭出,心憂公主,想請公主回宮敘話,還望宋王放行。」
嘉語:……
這藉口,還能更生硬一點嗎?
蕭阮的口氣更硬:「敢問天使,可有詔書?」
那天使賠笑道:「聖人不過是想與皇妹敘話,哪裡就要動用到詔書了?」
「那我娘子可是有罪在身?」
「不敢不敢!」天使大驚失色,連稱「不敢」,「殿下何出此言?」
「那天使請回吧。」
天使:……
「三日回門,」蕭阮道,「我娘子既不是戴罪之身,便是聖人相召,那也須得三日之後,如此匆匆回宮,教別人如何看待小王,又如何看待王妃,是以為我蕭家不懂禮節呢,還是以為聖人——」
話至於此,冷笑一聲。元禕修當然不知禮,朝野盡知,不然如何解釋宮裡的李十娘和元嘉穎?
天使:……
要說到「禮」,別說他了,別說元禕修了,就是元禕欽復生,也不是這位的對手。
「小王新婚燕爾,天使如果沒有別的事,還請先回。」
天使:……
瞬間罪惡感飆升:沒事打擾人家新婚做什麼,這不是特特地來找人嫌麼?
「好了我們回屋吧。」蕭阮牽起她的手,旁若無人。
嘉語:……
他這麼能忽悠人,虧得之前在車上還嚇唬她。
這一夜一日,元禕修的心情像是過山車。
從捕獲元昭熙的驚喜,到如今一敗塗地的懊糟,他疑心昭熙被劫走是蕭阮與昭熙兄妹合謀,但是待聽說了華陽當時反應,又疑惑起來——然而很難說華陽是不是又與蕭阮演了一場戲。
這兩位可是有前科的。
奈何並沒有什麼證據。華陽又沒走,彭城長公主還坐鎮宋王府呢,不反咬他一口已經是很客氣了。派去問話的內監碰了一鼻子灰回來,被惱羞成怒的元禕修吩咐拉下去打板子。
餘怒未消。元禕修把名單擲在地上,盯住眼前的人,目光如鷹隼:「釗哥下得一手好棋!」他用了舊時稱呼。
話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穆釗汗如雨下。謀劃華陽假死出城,他自認為行事縝密,然而元禕修揪出整條人脈,只用了一天。是他運氣好,還是他一向小瞧了他?他不知道。他心裡閃過「天命」兩個字。然而沒法細想。
也無話可說:成王敗寇,願賭服輸。他是穆家人,世家子有世家子的氣度。
「是沒想到有今日吧,」元禕修說了這半句,停了片刻,突兀地笑了一聲,「朕也沒想到。」
他是算計了始平王一家子、算計了宋王,防著高陽王、北海王,利用濟陰王、城陽王,對一眾高門有打有拉,但是對於元禕欽的遺孀,對於穆家,他是給了足夠尊重的。他們可真對得起他呀,他想。
「臣,死罪。」穆釗應道,他跪在地上,背脊還挺得直直的。
元禕修恨不得一腳踢翻了他,或者給他一記耳光,清脆得能澆滅心頭之火,他的手攥得緊緊的,在袖子裡。臉色發青。死罪,他說得輕巧,他無非是知道他並不打算殺他。他就這麼自信他不會殺人?
元禕修咬著牙笑道:「釗哥這話就見外了,朕要你的命做什麼?」
他來回走幾步,踢了踢地上的名單:「你信不信,朕能找出這些人,就能找得出更多人。可不是人人都像釗哥你,金玉堆出來的公子,開口就是死罪……他們倒不怕死,就怕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