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三娘怕的是這個。
卻沉默了片刻,說道:「三娘也是糊塗了,如果宋王真有那一日,你就是吳國的皇后,再沒有人能夠蓋過你去。」他說道「那一日」自然不是蕭阮南下的那一日,而是他登基稱帝的那一日。
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
宋王這樣的郎君,稱得上如意,皇后這樣的身份——每個人摸著自己胸口問,如果有機會,誰不想做萬人之上?你願意向人低頭、屈膝、稱臣?——才配得上他妹子。
嘉語氣極反笑:「哥哥才真糊塗了,且不說宋王南下,未必就有這個造化,便有,你妹子我一個人去金陵,能坐得住皇后的位置?」
「怎麼就坐不住,」昭熙眼睛裡殺機一閃,「蕭阮這麼多年,不得不屈居洛陽,不就是沒有兵嗎,他費心費力救下安業,不就是為了江淮軍嗎,那才多少人,待父親回來,給他兩萬精騎,以宋王的本事……」
嘉語是已經徹底聽不下去了。她這裡千防萬防,就是不想蕭阮從她父兄手裡撈到任何好處,她這個哥哥倒好,大手一揮就是兩萬精騎——她爹手裡兵很多麼?
有人在粉牆背後沉默:兩萬精騎!始平王世子真真好氣魄,開口就是兩萬,還是精騎。看來始平王世子對於雲朔叛亂的看法和殿下一樣,這一戰,他父子能得的好處甚多——否則哪裡來這麼多兵甲撥給外人。
也難怪始平王放著妻兒不顧,也要先平了亂再說。
轉念卻又苦笑:恐怕真到那個時候,就不是她容她的問題,而是她華陽能不能容她蘇卿染的問題了。一念及此,心潮起伏,她唯恐自己把持不住,驚了屋中兄妹,因躡手躡腳,悄悄退了出去。
「……總之三娘不必擔心,」昭熙最後總結道,「有哥哥在,他決然不敢負你。」
嘉語覺得不能再順著這個思路說下去,再這麼著,她哥哥能連嫁妝都給她備好。於是一句話截斷昭熙的話:「哥哥扯遠了。」
昭熙:……
說宋王會南下也是他妹子先提的!
嘉語簡單粗暴地道:「哥哥為什麼不問我,宋王這麼好,為什麼我會與李御史訂親?」
「為什麼?」昭熙心裡一提。
「避害而已。」嘉語道。人有趨利避害之心,無非利害哪個佔上風。她當然知道李愔不及蕭阮,也知道李愔待她不及蕭阮,但是李愔的好處在於,他身上的「害」是最少的:她不曾對他有情,所以他無害。
她不是當初的元三娘了——她不是從前那個,熱血熱情,能一心奔著自己喜歡而去的元嘉語了。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會趨利,本能地趨利,但是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她已經不想要這世間太多的好處,她只想避害。
她心裡未嘗不知道這種想法的偏頗之處,但是人其實是不能回頭的,已經走過的路,你無法再走一遍。
已經走過的心程,你無法再走一遍。
「哥哥,」嘉語低著頭,垂著眼簾說道,「哥哥看到宋王的好處,我看到宋王的害處。這條路行不通的,我與他沒有緣分——哥哥且放心回府,這裡,三娘應付得來,不必哥哥將我託付於誰。」
十餘顆圓滾滾的珠子在玉盤裡滴溜溜地轉,漾出淡金色的光芒。這等成色,近年也見得少了。陸五娘心裡感慨。陸家不尚奢華,反倒元禕炬喜歡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陸五娘與他成親後,少不得耳濡目染,漸漸長了眼光。
卻聽那婦人道:「如果不是年景著實艱難,小婦人也不至於拿這些貨色來汙了王妃的眼目……」
陸五娘矜持地點點頭。
「但要說好貨色,也不是沒有……」
這話鋒一轉,陸五娘就忍不住笑了。她做當家娘子這年餘,見多了這種伎倆,也不搭腔,笑吟吟自飲了一杯酒。
那婦人常年出入貴人門庭兜售海貨,察言觀色是看家本領,不必抬頭便知道這位南陽王妃生個不喜歡故弄玄虛的。趕緊陪笑自己給了自己一嘴巴:「瞧我這張嘴,王妃面前也敢賣這個巧……」
「差不多得了。」陸五娘清清脆脆說道,「有什麼寶,都拿出來吧。」
那婦人嘻嘻一笑,「都依王妃的。」轉臉對身邊才留頭的小丫頭說道,「去,把巧兒請上來,就說王妃答應了見她。」
這婦人!才說了不敢賣巧,要請上來的人卻又叫巧兒,可不趕巧?陸五娘撐不住,又笑了一回——卻不知那婦人原是有意的湊趣。
片刻,人領上來,卻是個披紫紗的美人。
那美人身量頗為高挑,面上遮的、身上穿的,都是同色薄如蟬翼的紫紗,紗面上疏密綴了十餘處金箔,如落英繽紛,蝶影翩翩;那紫紗穿得也怪,不經剪裁,從肩頸一重一重斜繞下來,一直繞到足踝。
裹得這樣密不透風,露出來的半邊香肩,十根腳趾就格外風情萬種,引人遐思了,便是陸五娘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讚道:「果然是上品。」
心裡已經知道這位美人不是中原人。
又問:「程娘子說的好貨,便是這位娘子麼?」
元禕炬自被高陽王出其不意拿下,導致羽林衛群龍無首,洛陽與皇城陷落得輕而易舉,後來又差點被元禕修殺掉之後,雖然保住了性命,其實心灰意冷。他從前自視甚高,如今卻覺得處處不如人。
陸五娘傷神有些日子了。要在和平年月裡,少不得勸他奮發向上,但是這時局不穩時候,奮發得一個不好就是身死人手,倒不如玩物喪志,靜觀其變——也是自保之道。所以才容得這位婦人上門。
如今見這婦人拉了這麼個美人出來,不由地心生疑惑,不知道她意欲何為——總不會是打算把這個美人賣給她吧。
她雖然未必就一定是個醋娘子,但是哪家主婦喜歡這麼自找不痛快。
卻聽那婦人掩口笑道:「小婦人又不是來討打的——可不想吃王爺的殺威棒。」
她不說惹王妃不痛快,卻說怕吃王爺的殺威棒,陸五娘聽得又是一笑:元禕炬倒當真沒什麼納妾的心思。他是妾生子,又目睹了因母親而起的家破人亡,有這等前車之鑑在,自然不容易亂來。
「只是……」那婦人看了紫紗美人一眼,壓低了聲音,「這個……丫頭卻不是咱們中原人,她們有她們的規矩……」
「什麼規矩?」陸五娘漫不經心問:從來牙行的嘴最是不可信,為了把貨賣出去,針都能說成金,要真有點什麼,那還不誇到天上去了。
「她說她帶到中原來的這件東西,是她們族中至寶,只賣有緣人,」那婦人道,「不但只賣有緣人,就連看也——」
「怎麼,」陸五娘冷笑一聲,「連你都沒有看過?」
「這……小婦人、小婦人這等人,哪裡就敢說到有緣人了。」那婦人絮絮道,「莫說是看,就少多問了幾次,都要挨白眼。」
陸五娘懶得理會她裝腔作勢,只問:「你既沒有看過,如何就知道是至寶?」
那婦人尚未回答,忽然紫紗美人唧唧咕咕衝她說了一頓,也不行禮,抬腳就往外走。那婦人呆了一下,一張臉想要擠出笑容來,偏又擠不出來,僵僵地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末了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抬頭與陸五娘說道:「恭喜王妃。」
陸五娘原就料到她會有此一招,目色裡添了不屑:「哦,她說我是有緣人麼?」
「不不不王妃誤會了,」那婦人再瞅了一眼玉盤中的珠子,面上全是痛惜之色,「她說這些珠子送與王妃作彈丸耍了。」
陸五娘怔了一怔:「什麼?」
似她這等人家,自然聽說過金丸故事,說的是從前有個寵臣,仗著皇帝為所欲為,輕狂到什麼地步呢,連打鳥的彈丸,都是金子打的。「那後來呢?」幾乎每個聽故事的小兒都會問這句話。
後來自然是家破人亡,親友盡誅,總之沒有好下場。
要說金丸尚可澆鑄,這珍珠……雖然不說頂級貨色,也算難得了。陸五娘沉默了片刻,說道:「回來!」
那婦人大喜,紫紗美人卻是充耳不聞,幾個起落,眼看著就要走出花廳。
「攔下她!」陸五娘是將門出身,元禕炬也熱心於練兵,這兩口子家裡毫無疑問的軍法治家,這一聲令下,且莫說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就是條彪形大漢,這廳中婢子也敢前仆後繼奮勇當先。
紫紗美人的背影像是有瞬間的茫然。
那婦人趕緊道:「王妃恕罪!」
陸五娘哼了一聲:「何罪?」
那婦人捏著手帕,捏了又捏,最終也只能哭喪著臉說道:「小婦人、小婦人著實不知道。」
陸五娘:……
不知道還口口聲聲恕罪,也是可惡!
只冷冷道:「這位娘子我從前也沒有見過,也不知道你在當中如何傳的話,怎麼我就成了個欺行霸市的?」
那婦人如夢初醒,「啊」了一聲,又狠狠給了自己幾個嘴巴,這幾下卻不同於之前的輕巧,而是打得實實在在:「都怪我這張嘴……但是好教王妃得知,卻說因為這丫頭方才的話,小婦人委實不敢一五一十說與王妃聽。」
陸五娘:……
「到底她說了什麼?」
「這……」那婦人一臉惶恐,其實心裡對紫衣美人也是佩服的:她怎麼就知道南陽王妃不耐煩這些俗套的小把戲,卻會被這句話激怒?
「說吧。」陸五娘這兩個字裡,已經含了威脅。
那婦人「撲通」一聲跪倒:「王妃饒命!」
陸五娘:……
「恕你無罪。」陸五娘眼皮沉沉撩起,看了一眼在門口被截住的紫紗美人一眼,她仍然直挺挺站著,看到那婦人下跪,眼睛裡卻生出好奇——就像是山中小獸第一次看到人,幾分意外,幾分不以為然。
莫非當真不是中原人?嫁入南陽王府這些日子,陸五娘也很見過幾個海客胡姬,只是海外之國頗多,各國風俗迥異,也不知道這個美人具體來自哪一國。
那婦人手腳連用爬起來,卻首先嘆了口氣,說道:「王妃莫惱,實在這等大逆不道的話,小婦人、唉唉……小婦人聽她素日嘀嘀咕咕也就罷了,海外之人不曾開化,也不懂禮數……」
陸五娘看了她一眼。
那婦人知道她又不耐煩了,趕緊幾句結束了抱怨:「……小婦人也是被逼得沒了法子,才不得不帶她來碰碰運氣,卻不想這些鬼話,王妃面前也敢胡齜,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小婦人可還……上有老下有小……」
陸五娘:……
「……幸而能聽懂她的話的人極少,」那婦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結束了漫長的前奏,轉入到正題,「她說……」到底多看了陸五娘一眼,把心一橫,「說唯有萬萬人之上,方才有緣見到她們族中至寶。」
陸五娘:……
「來人!」陸五娘喝道,「把人給我拖下去,亂棍打死!」
「且慢!」
屏風後傳來的男聲,陸五娘驚了一下:「王爺怎麼過來了?」
元禕炬原是聽說府中來了海客,他素喜歡這些新鮮玩意兒,也知道陸五是因他近日鬱鬱不樂,而招了這麼些人,心裡又是感動又有些好笑,也擔心三姑六婆的胡亂教唆,因跟了過來。卻不想聽到這麼一番驚世駭俗的話。
什麼叫萬萬人之上。
陸五怎麼可能萬萬人之上。
元禕炬兄妹自幼長在宗正廟之中,起初不過想三餐飽飯,重見天日,後來太后大赦出了宗廟,當務之急是養活自己——無父無母的落魄宗室,誰都能來踩一腳,雖然理論上他們是有俸米可領的。
削尖腦袋,放下架子,不要臉皮……後來想起來只覺得艱難,然而每日晨起,還是要打起精神。並沒有多少收穫——天底下鑽營富貴的人那麼多,又不缺他們兄妹兩個。富貴門哪裡這麼好進。
後來碰到始平王妃純粹是運氣。那時候他們兄妹幾乎已經走投無路了,連果腹都難,有時候想還不如回去宗寺呢。
然而從此竟有了運氣,從值閣將軍到羽林衛統領,甚至有那麼一段時間獨領羽林衛……雖然不是常態,其中也有過波折,有過滅頂之災,但是人心與野望就在這一波三折中,慢慢將養出來。
元禕修算什麼東西。
這個念頭,在高祖子孫中,十個裡恐怕有七八個動過。先帝是世宗獨子,沒得說;但是元禕修——他兄長死在宋王手裡,屍骨未寒,他倒好,籠絡得起勁。宋王有什麼值得籠絡,又不是始平王。
當然這些想頭,人儘可有,但是付諸於言語——這麼缺心眼的,多半早早被收拾了。
剩下的都在伺機而動,或者不動;而底下投機的、鼓動的……那就數不勝數了。然而這兩個人,一個三姑六婆的嘴臉,一個異域美人的裝扮,怎麼看都不是能主事的人,那背後……是誰?
元禕炬心裡倒是有這麼個人:當初李家兄妹西山遇伏,他也是這樣突然出現,也是這麼個神神道道的做派。洛陽城破,鄭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之後,那位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人在哪裡。
他可不會認為隨遇安是那種會殉主的忠義之士。鄭三既然不行了,他少不得另找山頭。找山頭這種事,自然是生不如熟,新不如故——說起來他當初也不是沒有挽留過他。
這樣捋出來的線頭,待陸五那句「亂棍打死」出來,他就不得不出聲阻止了。
待聽到陸五娘問,一時笑道:「我聽說王妃近日熱衷於蒐羅珠寶金器,所以過來幫王妃掌眼。」
陸五娘面色微紅,卻道:「這兩人胡說八道——」
「何妨看看,」元禕炬打斷她,漫不經心笑道,「橫豎咱們也不圖她的寶貝。」
陸五娘遲疑了片刻,方才覺得心在往下沉。陸家雖然以兵事見長,畢竟與國共榮近百年,她親姐姐陸靖華又做了一日皇后,雖然她當時年歲尚小,然而這兩年磨礪下來,已經今非昔比——從來艱難最能磋磨人心。
她並不認為自己的夫君有這個實力,或者說有這個運氣問鼎九五。誠然人總覺得自己所得到的配不上自己的才智,或者配不上自己的付出,或者配不上自己的出身——然而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的。
就像當初她阿姐,如果不是有人算計,固然沒有金寶玉冊、攝領六宮的風光,但是如果能活到如今,膝下該有兒女成雙了吧。
當初立後的風光,恍如一夢,到底經不起細想,論家世容貌學識心計城府,她阿姐其實不比和她一同進宮的貴女們出色,卻陰差陽錯拔了頭籌,結果呢。
元十九如今看來自然得意,但是才不配位,德不配位,誰知道會落得什麼下場,又何須豔羨?
九郎能有這個想頭不奇怪……但是最好還是能夠打消它。因略一沉吟,也笑道:「王爺說得是,我也好奇,這位美人兒,」陸五娘眼波一轉,倒有幾分呷醋的意思,「……能有什麼寶貝。」
那婦人從鬼門關打了個轉回來,渾身已經溼得透了,待聽到陸五鬆了這口氣,方才趕緊瞥一眼紫衣美人,虛弱地道:「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