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氣直衝腦門,馮翊叱道:「你回去問他,他從哪個城門出的城!」
那婢子被唬得昏頭昏腦,竟應道:「是、是……婢子這就去。」
連滾帶爬往屋裡走。
馮翊見了這情形,越發坐實了穆釗就在屋裡,他就在家裡。他不見她而已。心裡又是酸又是澀又是氣苦,一股腦兒都湧上來,不知不覺手上一鬆,軟鞭落地。馮翊呆呆看了落地鞭子片刻,心裡忽然就灰了去。
既然是這樣,她苦苦堅持還有什麼意思。這個念頭生出來,就像是野火過境,燒出一天一地的灰。也許父親說得對……阿釗其實也和他娘一樣,其實從骨子裡看不上她這個買來的公主。可惜了阿弟費心,父親費力。
這時候想了又想,也沒有去撿那根綴著寶石的鞭子,就只淡淡說道:「如果你家郎君出來,就和他說,我來過,我走了。」
穆家一眾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應話,當然更沒人敢攔她,就隻眼睜睜看著她揚長而去。
穆釗從內室出來時候,廳中已經空無一人:「人呢?」他問。
沒有人。地上扭曲癱著一根軟鞭。鞭子上綴了七顆寶石。穆釗恍惚想起,他像是什麼時候提過想要這麼一條鞭子,興許是太久了,他也記不起來了。當然他這時候還不知道,這原本該是他們見的最後一面。
嘉言在祖家外宅已經住了近兩個月了。這樣足不出戶的日子,還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雖然有姚佳怡相伴,這時候也到極限了,雖然不至於上躥下跳,但是同樣的話,已經問過三十幾遍。
「……沒有,沒有新訊息,郎君說如今京裡形勢漸漸穩定下來了。」
「世子哥哥沒有訊息。」
「你家裡如今還圍著呢,沒有人出來。你阿姐又不傻,她怎麼會出來。」這幾句話,姚佳怡睡覺都能反射性脫口而出了。
嘉言卻不好糊弄:「既然京裡局勢都穩定了,那些出城避難的也該回來了,沒準我哥哥就……」
「就算世子哥哥回來,也不知道你在這裡。」姚佳怡打斷她,「而且郎君說,世子哥哥應該會北上。不然他回來能做什麼。你也說了,表嫂如今身子不便,三娘沒法帶她走,難不成世子哥哥就能帶她走?」
「阿嫂快要生了。」嘉言掰著指頭算時間,簡直愁腸百結。真的,什麼時候鬧事不好,偏趕在這當口。
「待姑父回來……」姚佳怡總是這樣結尾,「就好了。」
幾乎每個人都這麼說,等父親回來,就是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嘉言心思簡單,倒沒多想她家三郎可能上位的事,只估計著,恐怕元禕修沒這麼得意了。但是父親一直沒有回來,想是戰事不順。
因知道出徵沒準就是一年半載回不來,所以才如此憂心忡忡:阿姐那裡,撐上兩三個月也就到頭了,一年半載,如何撐得下來?時間過去得越久,憂心就越重,幾次與姚佳怡說要出門看看。
哪怕去寶光寺上個香呢。
被姚佳怡噴了一臉:「你能出個門就不錯了,還想出城?」
「那永寧寺?」那都是人多嘴雜好打探訊息的地方。
姚佳怡搖頭道:「郎君不讓我們出門,自有他的道理。」嘉穎進宮的事祖望之暗搓搓與她說了,雖然沒有進一步說明,但是意思很明白,嘉穎這等姿色元禕修都不放過,全無半分體面可言,嘉言萬萬不能落到他手裡。
「姐夫也打探不到什麼。」倒不是嘉言看不起祖望之,相反,祖望之給她的印象不錯的,但是這麼多天,一點訊息都沒有。
扒著姚佳怡咬耳朵:「要不我們偷偷出去一趟,換個裝,也不帶人,我就去看看家裡……也不讓姐夫知道。」
姚佳怡一向疼她,也知道她是實在忍不住了,卻還是搖頭:「你姐夫哪裡這麼好糊弄,這宅子裡上上下下,可都是他的人。」
嘉言:……
嘉言忍不住撥出一口氣:「表姐你再這樣,哪天被姐夫賣了還得給他數錢!」
姚佳怡愣了愣,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點笑容來。嘉言看她笑得古怪,不由奇道:「表姐?」
「不會的。」姚佳怡說。
嘉言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攏在小腹上,嘉言猛地想起謝云然——那次她和阿姐去瞧她,她也是這個樣子,登時脫口叫道:「表姐你——」
「噓——」姚佳怡豎起指頭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能說。」
「姐夫知道嗎?」
「他還不知道——他這些日子也沒怎麼過來,你又不是不知道。」嘉言在這裡,祖望之要避嫌,所以來得不是太頻繁。
嘉言怔怔看著她的腹部,不知道為什麼,卻是笑不出來。這孩子來得很是時候,也很不是時候。不過有了這孩子,表姐可以忘掉皇帝哥哥了吧。
有過一陣子,嘉言覺得皇帝只是皇帝,不再是她從小喊到大的皇帝哥哥,但是他死了。雖然她與姚佳怡都有意無意迴避了這個話題,但是她看得出,皇帝的死對於姚佳怡的衝擊,恐怕比她還大。
一個人死了……縱生前有千種萬種不好,他死了,剩下的就都只有好。何況表姐當初那樣一心一意想要嫁給他。
有次她與姚佳怡說她做夢夢到嘉語:「……我夢見阿姐一個人,不知道為什麼身邊一個婢子都沒有,她和我說冷……」
「我也……」
「表姐也夢到我阿姐了嗎?」嘉言詫異。雖然她們已經握手言和。
「不是你阿姐,是……」
姚佳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直沉默下去。
嘉言當時啐她話說一半,吊人胃口,但是後來想起來,她夢到的應該是皇帝……已經是先帝了。
這樣一來,嘉言也不好再纏著姚佳怡陪她出門。何況姚佳怡有句話說得對,就算是哥哥回來,沒有幾千幾萬的人跟著,也做不了什麼,何況是她呢。好在阿姐手裡的人,守個王府也夠了。
哥哥下落不明,前方戰事難料,母親不知道到了哪裡——她該是帶著三郎北上了吧。真的,一家子天南地北,讓人牽腸掛肚。
她想家了。
雖然姚佳怡很好。
才這樣想了兩天,忽然婢子請她過去,嘉言進屋看見祖望之,劈頭第一句話就是:「有件事,恐怕不得不說與六娘子聽了。」
嘉言神經一緊:「我阿姐——」
「汝陽縣公將你阿姐賜婚與宋王。」祖望之當然不是這時候才得到訊息。不過當時他想來,這樁婚事未必成得了。不想竟成了。連帶著元昭熙現身落網——他不得不佩服元禕修這點運氣。
雖然嘉穎那一把火,已經讓元禕修拿到了不錯的籌碼,但是和元昭熙比起來——即便始平王疼愛女兒名聲在外,但是昭熙在他心裡的地位,應該是高過華陽和謝氏,連帶謝氏未出世的孩子在內。
嘉言在目瞪口呆中:這什麼情況?元禕修這貨這輩子還能做一件好事?等等!她阿姐又沒有出府,他說賜婚就賜婚?難不成和宋王成親對阿姐的誘惑力,竟然能夠超過對自身安危的警覺性?
嘉言張了幾次嘴又合上,最後還是期期艾艾地問道:「十九兄他、他為什麼這麼做?」
祖望之倒是能猜得出元禕修圖的什麼,不過顯然他也沒有圖謀成功,就不必說出來讓嘉言瞎想了。
因乾乾笑了一聲,說道:「我猜,沒準是宋王自個兒求的。」
嘉言:……
她姐夫真真玩得一手好乘人之危啊——這時候她心裡想的姐夫,當然不是祖望之。
嘉言一時也分辨不出這算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如果真真如祖望之所言,是宋王主動求娶的話。
「我糊塗了。」她說。
姚佳怡默默與她對望一眼:「沒準我該去賀三娘得償所願?」心裡忽又疑惑起來:當初阿言夥同三娘與她胡謅的那個什麼海上方,難不成竟是真的?——雖然這時候想來,輕舟已過萬重山。
「我阿爺和阿孃都不在,阿兄也……難道我阿姐成親,身邊竟連一個親人都沒有嗎?」嘉言脫口道。
祖望之是徹底無語了,這姐妹倆都在想什麼呢。
他乾咳一聲:「六娘子不必擔憂,雖然王爺和王妃不在城中,但是自有宗親操持,不至於失禮。」
「那麼……」嘉言道,「姐夫能替我給阿姐添妝嗎?」
祖望之:……
祖望之微笑道:「時局不穩,汝陽縣公下令一切從簡,連岳父大人都沒有收到請帖呢。」
他知道嘉言不是有意。
然而他不得不措辭掩飾自己的窘迫:他的身份在那些高門與親貴眼中,也就是個清客幫閒,沒準要用錢的時候就想起他來。至於拋頭露面的好事……恐怕也只有李愔對他高看一眼了。
嘉言看了一眼窗外,喃喃道:「……那多可惜,怎麼宋王就不能再等等呢……」雖然再等等,興許她阿姐又推三阻四了。
果然還是個小姑娘啊,祖望之慶幸自己沒有告訴她昨晚青廬的失火。
姜娘退了出去。
昭熙看著她的背影忽道:「青廬起火的時候,三娘身邊都是宮裡的人。」
嘉語「嗯」了一聲,敷衍道:「十九兄不讓我帶太多人,姜娘和半夏都是我堅持再三才許跟過來服侍。」
如今跟她進宋王府的宮人死了個七七八八,也就沒有人阻攔姜娘和半夏了。
昭熙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實在沒想到十九郎……」
「誰都沒有想到。」嘉語介面道。
但是他原本應該想到的。父親不在洛陽,府裡就只有母親、妹子、妻子、幼弟,他不該如此掉以輕心,以為局面可控。昭熙懊悔過很多個日夜,只是這些話,也不能說與嘉語聽。不能說給任何人聽。
他昨晚混進王府,是抄小道直進青廬,所以聽姜娘說到安業、王惠的死,腦子裡轉著,卻不甚分明:「安將軍的死,是宋王設的局?」
「恐怕是十九兄的傑作。」嘉語解釋說,「十九兄與安將軍多有不和,安將軍在江淮軍中威望又實在太高,何況江淮軍上下都是南邊的人,沒點由頭,哪裡能給十九兄使喚——宋王不過是順水推舟。」
她心裡也感慨元禕修實在太小看了蕭阮。以她推測,蕭阮未必就知道王惠已經被策反,不過是和安業商量好引蛇出洞,王惠就上了鉤。至於之後……王惠都死了,他怎麼會放過他的家人。那個叫「阿圓」的小娘子,真心也好,被迫也罷,她的話,是半個字都不能信的。可笑姜舒就信了。
真是他不死誰死。
姜娘記性甚好,在場對話幾乎是一五一十道來。那個王娘子自露面始,每句都話裡有話,姜舒沒聽出來,安業沒攔住,就讓江淮軍欠下蕭阮老大人情——蕭阮可不是什麼善茬,欠他人情,多半得拿命來還。
昭熙想的卻是洛陽城破,家裡就被圍了,三娘哪裡來這麼靈通的訊息——無非是蕭阮告訴她。對蕭阮愈發添了好感。想自己恐怕過不了今晚就會被送回去,留下三娘一個人在這裡。因說道:「三娘……」
「嗯?」
「宋王他……」昭熙有些口吃。這些話,做孃的與女兒說,或者嫂子與小姑說,都是好的,他一個大男人要與妹子談論感情問題……他爹為什麼不把三娘生成三郎呢?昭熙心裡怨念,然而該說的話還是得說,「我瞧著,宋王對三娘也算是真心實意,雖然說這樁婚事是情勢所迫……」
「哥哥!」嘉語叫了一聲。
「十二郎一去杳無音訊,」昭熙道,「莫非三娘心裡有人?」他始終覺得,三娘與李愔這段訂親來得莫名其妙——雖然李愔並沒有什麼不好——好在去得也莫名其妙,算是扯平。
嘉語:……
嘉語也知道有些話,不能不和昭熙說清楚了——萬一昭熙再把這個意思給她爹說了,沒準她爹腦子一熱就把她給嫁了。原本她爹對蕭阮印象就好。斟酌了片刻用詞,開口道:「哥哥覺得,宋王是怎樣一個人?」
「宋王麼。」昭熙視線往上,逡巡不定。
提起蕭阮,洛陽人大約都是同一個印象:王孫貴公子。連宗室都會有這種錯覺:蕭阮就是按著這個模板長出來的,容貌、風度、學識、言行舉止,無一不符合他們的想象——也許還是元家發跡之前,對中原的想象。
按說元家入主中原近百年,哪個不是金玉堆出來的人,單獨拎出來也都是好漢子,好相貌,好風度,但是給蕭阮這麼一對照……貨比貨得扔。幸好去過金陵回來的使者說,金陵諸公子也遠不如他。
昭熙回洛陽這兩年裡,倒是落下了不錯的名聲,就有好事者將他與蕭阮並稱「洛陽雙璧」,他自個兒也竊喜過,暗搓搓地拿去問雲娘,雲娘似笑非笑看著他,說:「君美甚,蕭郎何能及君也。」
——後來他看到了《戰國策》。
他覺得自己固然不是太合適與蕭阮並稱——最多不過是滿足一下宗室的自尊心。三娘和蕭阮在一起,畫風也多少有些奇怪:他這個妹子,並沒有出塵脫俗的氣質。
昭熙道:「宋王……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嘉語:……
嘉語忍不住冷笑:「你妹子我何德何能,能匹配一個聖人?」
不是她讓給評的嗎,真評了她又炸毛。
昭熙十分委屈:「三娘莫要無理取鬧。我就要回府,又不能帶你走,留你一個人在這裡,如何放心得下。如果宋王能……我和宋王雖然也見過幾次,恐怕還不及你知他之深,如今你們已經成親……」
「那是權宜之計!」
昭熙:……
這種事怎麼權宜?如今全洛陽都知道她許了宋王,她還能一個一個、挨家挨戶去堵人家的嘴,說不過是權宜之計?
他這個妹子也不是蠢的,怎麼這件事上就鬼迷了心竅?這其中固然有元禕修的逼迫,只怕也是蕭阮拿話誆了她。昭熙憋著一口血,苦口婆心說道:「那三娘你說,宋王身份、品格,又哪裡配不上你?」
「哥哥你忘了,宋王他是吳人,他要南下回金陵——我怎麼辦?」
昭熙怔了一怔,此去金陵,有萬里之遙,三娘如果真跟了蕭阮南下,恐怕他們兄妹這輩子,再難得有幾次見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