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長劍出鞘

姜舒出身天水姜氏,對安業其實不太服氣。然而這一路北來,技不如人,又時時有性命之憂,不得不精誠合作。到進了洛陽城,安業與元禕修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不但蕭阮清楚,他心裡也是明白的。

從前在江東,人都說中原淪落,以為蠻夷之地。雖屢有洛陽來使,也是風度翩翩的世家子弟,但是當真到了洛陽,才驚覺洛陽文風之盛,不下於金陵。也難怪建安王樂不思蜀——如是,既在金陵不得志,何妨洛陽得志?

元禕修賜的良田美宅被安業拒了,他私下就頗有怨言。

是以與元禕修一拍即合。

他既是鐵了心投效元禕修,又豈會再把蕭阮放在眼裡,當時回道:「我自盡心竭力,奈何有人口蜜腹劍。」

「好一個口蜜腹劍!」蕭阮想也不想,介面就道,「那麼姜先生如今帶了安將軍的人來,圍我王府,是想要什麼?」

「想要為安將軍討一個說法!」姜舒精神一振。

「什麼說法?」

「殺人償命,請建安王交出兇手!」

「誰是兇手?」

蕭阮這一問緊似一問,話問得急,神態上卻並不咄咄逼人,反而頗有幾分漫不經心。這姿態不但讓江淮將士猶疑起來,就連宋王府中人,也多少鬆了口氣:被兵馬圍府,始平王府就是前車之鑑,誰想落到那一步?

姜舒遲疑了片刻,起身面對江淮軍,說道:「建安王雖然北投數年,被燕主看重,許嫁公主,封以王爵,但是安將軍一直以‘建安王’相稱,是指望建安王雖然身在北地,心念金陵,鄉土之誼。」

說到這裡,重新轉回來,手按在腰間劍上,向著蕭阮逼近一步,:「……卻不料建安王狼子野心,鴆殺安將軍,以為憑藉宗室恩威,便可順理成章,接手我江淮軍!」話到尾聲愈厲。

猛地鏗然一聲,長劍出鞘,寒光直指。

「大膽!」

「放肆!」

幾聲喝斥此起彼伏,緊接著拔刀拔劍的聲音,蕭阮一句話壓住了他們:「都給我住手!」

待手下刀劍還鞘,方才轉過臉來,撥開面前劍間:「姜先生可有證據?」竟然還笑了一下。

他這等顏色,一笑之際,直面他的姜舒竟被晃得眼花。心思也動了一下,立刻又穩住了。宋王府的侍衛被壓住,沒有發難,他心裡是十分可惜的。這時候眸光往下,往左側散,那影子已經撤了回去。

還是時機不到。這個宋王,怎麼就這麼不容易被激怒呢。

口中只道:「自然是有證據。」

「怎麼,」蕭阮笑道,「姜先生的證據,不打算讓我過目一下,以讓我心服口服嗎?」

姜舒避開他的目光,咬牙道:「姜乙,王娘子來了嗎?」

「……我在的。」一把嬌怯怯的女聲。然後一條纖細的身影從江淮將士中緩緩走出來。是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小娘子,身量嬌小,膚色極白。

蕭阮的臉色變了:王惠的這個女兒,他是認得的,她素日在府中陪伴蘇卿染,極是乖巧。

半閒堂中。

嘉語與昭熙的這次重逢,在嘉語看來,幾乎與信都那次不相上下了。還好昭熙燒傷得不嚴重。昭熙是怕了她又哭,一個勁地數給她看:「你哥哥我從前在軍中,受的傷多了去了,這點子算什麼……」

嘉語:……

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好嗎!

嘉語忍了半天的眼淚,好歹忍了下去,只問:「哥哥怎麼還在城裡?」

「我還想問你呢,」昭熙埋怨道,「你都知道叫阿言來接應我和母親、三郎,怎麼自己卻沒走?」

嘉語低頭道:「嫂子身子不便……」昭熙既然要回府,這件事就遲早會知道,沒有必要瞞他。

昭熙「啊」了一聲,大有歉意:卻原來是因為他的緣故——雲娘身子這麼重了麼?

嘉語知他所念,三言兩語交代了府中情況。昭熙聽到謝云然無恙,才稍稍放下心來,又問:「父親、母親都不在,你和宋王怎麼……」

「權宜之計。」嘉語道,「二姐一把火把府裡的藥材燒了,不得不進宮,十九兄大概是想拉攏宋王對抗安將軍。」

昭熙:……

元禕修那個混蛋!他自己沒有妹子麼……不對,他家三娘什麼時候,竟然能夠用作拉攏宋王的籌碼了?

一時也不知道該作如何反應:宋王對三孃的心思,連元禕修都能夠看出來,三娘還能不知道?三娘先前應了李家的婚約,該是對宋王再無顧念——但是如今李十二郎生死難測,三娘又受宋王庇護。

要如何與三娘說,乾脆順水推舟……也不失為一樁美事?昭熙心裡盤算,只不知道如何開口,卻聽嘉語又問:「哥哥這些日子,都在哪裡?一直沒有出來,是受了傷麼?十九兄可是昭告天下,說哥哥已經——」

「就在宮裡,和鄭三……鄭侍中救了我。」昭熙道。

嘉語:……

這時候想起正始五年的春,鄭忱對她的承諾:「我會報答公主的。」他說。那時候他還什麼都沒有。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後的風雲變化,他飛黃騰達,權傾一時。然而他還記得。

她當然知道這其中的風險。他留在洛陽城裡,就是一個「死」字。或者比死更可怕。

「那鄭侍中如今……」

「他和我一起來的,」昭熙道,「應該是趁亂走了。」自然是要走,不然讓人家一網打盡不成。

嘉語猶豫了一下,她猜鄭忱是喬裝打扮過,不然以鄭忱的顏色,就算是千人萬人當中,也會被一眼挑出來。

「三娘放心,」昭熙安慰她道,「那小子油滑得很,雖然是做了幾年人上人,以前的手藝也沒擱下,餓不死他。對了,宋王打算如何處置我?——十九郎那個混賬,定然不會輕易放我走。」

「宋王說要送哥哥回家。」嘉語道。

昭熙大喜:「那敢情好!」

嘉語:……

「但是昨兒晚上好像還發生了一些事,如今宋王府……被江淮軍圍上了。」

昭熙:……

「昨兒晚上這府裡確實熱鬧,又殺人又放火的——誰放的火,三娘你看見了嗎?」

嘉語搖頭道:「我沒看見。」

王娘子走到蕭阮馬前,雙膝跪地,先自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起身說道:「這麼多年,我們一家受殿下恩典,無以為報。」

蕭阮沉默了片刻,回道:「惠叔不在了,阿圓你該在家裡好生照料你母親。」

少女道:「我母親也不在了。」她沒有哭,聲調也沒有提高,就這麼一句,像是在每個人心上刺了一刀:誰人沒有父母?

蕭阮目色轉冷:「王娘子隨姜先生來見我,所為何事?」

王娘子大聲道:「請殿下為我主持公道!」

「何為公道?」

王娘子從袖中取出一卷布帛,雙手高舉過頭,呈到蕭阮面前,說道:「我父親是奉命行事,以此為證!」

譁!

雖然並不能看到布帛上的內容,但是光聽王娘子這說辭,在場江淮將士都被震動了:果然!建安王要證據,姜主簿就給他證據!王惠何許人也,對蕭家父子忠心耿耿。他奉命行事,還能奉誰的命?

一時紛紛對蕭阮怒目相向。有性急的已經罵出聲來。也有人高聲叫道:「王娘子,小心他銷燬證據!」

「我們將軍就以為他是好人……」

蕭阮鐵青著臉接過軟帛,展開一看,臉色越發陰沉。

姜舒趁熱打鐵,叫道:「建安王,那書卷上寫了什麼,建安王敢不敢大聲讀給在下聽,以自證清白?」

蕭阮冷冷道:「我的清白,恐怕還輪不到姜主簿來問。」這句話無禮至極,只差沒指著姜舒的鼻子罵,你算是什麼人,你什麼身份,也敢要我自證清白!

——連姜舒尚且沒有這個身份,何況底下江淮將士。

江淮將士的情緒再一次被激發出來。

不少人抽刀,宋王府亦響起一陣抽刀聲,緊隨其後,一陣馬蹄聲——蘇卿染領了輕騎,手持弓箭,在距離大門十步的地方給蕭阮壓陣。

「那建安王的意思……是不敢了?」姜舒發狠,逼問一句。他知道這句話把蕭阮往死裡得罪了。那又怎樣?燕主擺明了是借刀殺人,拿他蕭阮的人頭收買江淮軍的人心——譬如魏武王借糧官人頭一用——並非他做錯了什麼,純粹是他身份合適——冤當然是冤的,然而人生於世,誰人不冤。

眾人都道宋王要麼黑臉關門回府,要麼反擊,連他身後的騎士都有些沉不住氣了。有人輕聲道:「殿下——」

蕭阮再次舉手製止了他。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江淮將士,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竟不少人感知到他這目光裡的悲憫——是因為安將軍麼?不知道多少人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又覺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他殺了他。證據確鑿。

然後就聽到他冷冷爆出兩個字:「不敢。」

姜舒:……

一眾江淮軍:……

連王府的侍衛都無語了:即便人當真是王爺你殺的,這當口也不能認啊!這不是激化矛盾嗎?這要打起來——就王府這點人,不趕緊關上門,哪裡有勝算?也就只有蘇卿染還能保持不動如山了。

就在王府上下繃緊了神經的時候,「當!」不知道哪裡發出來的聲響——興許是有人過於緊張,武器失手落地。

宋王府的門口有瞬間的死寂——暴風雨來臨之前最後的寧靜。

「殺!」不知道誰叫了一句。

「慢著!」突如其來一聲暴喝,聲如洪鐘,竟生生壓住了滿場的殺氣。

江淮軍也好,宋王府守衛也好,都齊齊轉頭去。

就看見一個面白無鬚的紫衣人緩步走來,向著眾人一拱手,問道:「諸位,宋王府這是出什麼事了,可否告知在下?」

蕭阮的臉繃得緊緊的,坐得八風不動。

姜舒與幾個副將交換過眼神,仍由姜舒出面,上前說道:「先生可是自宮裡來?」眾人聞言,不由想道:閹人竟能有這樣洪亮的一把嗓子,幾乎可以媲美新亭侯長坂坡那一聲吼了。可謂天賦異稟。

——元禕修其實也這樣想。

那紫衣人道:「正是。宋王昨日大婚,陛下遣我來頒賞。」

說話間身形微偏,讓江淮軍上下看到他帶來的車馬。蕭阮眼皮一撩,仍是面無表情。江淮軍上下卻俱是一驚:他們來的人並不太多,單是宋王府已經不容易對付了,這裡又來一大助力……可如何是好。

姜舒更是面色慘然,仰天長嘆道:「將軍啊——」

「這位先生……」紫衣人像是十分意外,也十分熱心,問道,「何故如此傷心?」

「我家將軍護送你家陛下北歸,一路可謂盡心竭力,卻不料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姜舒慘然道,「真真叫人英雄氣短。」

那紫衣人像是大吃一驚,猶豫了片刻方才問道:「你家將軍……你家將軍可是關中侯安侯爺?」元禕修登基之後,以關中侯爵位酬謝安業護送之功,不過江淮軍上下,仍以「將軍」稱呼他。

「正是。」姜舒應道。

「安侯爺他……」紫衣人抬頭,遙遙看向宋王府大門,他像是到這時候方才看到蕭阮,趕緊跪拜下去,口中直呼:「奴婢給宋王殿下見禮了。」

蕭阮淡淡說了一句:「免禮。」

這一問一答,江淮軍上下心裡又涼了大半:雖然這個閹人提起他們將軍明顯敬重有加,但是瞧他對建安王這個態度……也不能指望了。

那紫衣人卻又回頭問:「安侯爺怎麼了,這位先生,可否與我詳細說來?」

「說也無用。」姜舒冷冷道,「上使既是奉命前來,要不就退後一步,容我等與建安王理論完畢,要不就——」他看了紫衣人身後的車馬護衛一眼,皆是虎背熊腰,一看就知道武力值不低。

「……索性一起來吧!」姜舒這句話,江淮軍上下豪氣頓生。沒有錯,無論他是建安王的人還是燕王的人,既然敢害了他們將軍性命,就該承受他們的清算——多少人,就一起來吧,要戰就戰個痛快!

眼看兵戈聲又起,凜凜撲面而來,那紫衣人退了半步,卻再喝了一聲:「且慢!」

「上使還有什麼話說?」姜舒道。

「先生都不曾說,怎麼就知道說也無用呢。」紫衣人一臉誠懇,卻還偷偷看了蕭阮一眼。

姜舒回頭看將官與將士,不少人叫道:「說就說!」

「也讓上使知道我家將軍冤屈!」

也有人叫道:「請天使為我家將軍主持公道!」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竟像是這幾百上千人都生出了同一個心思:這裡到底不是江東。燕朝有燕朝的律法。然而殺人償命,自古如此——雖然建安王身份尊貴,但是他們將軍也並非無名之輩。

所以——

為什麼不讓燕主主持公道呢?這裡是洛陽,是他的地盤。將軍對他的恩情可謂深厚,或者說,江淮軍對他的恩情可謂深厚:從豫州到洛陽這一路,他們沐血奮戰了多少個日夜,多少次無路可走,沒有他們,燕主能北歸?能進洛陽?能坐到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能坐穩那個位置?

這些念頭在呼喝聲中一個一個簇簇地生出來,這讓他們的叫聲一次比一次響亮,一次比一次堅定。

燕國皇帝是他們的人。

你建安王再尊貴,能貴得過皇帝?說到底你也不過寄人籬下。

紫衣人與姜舒交換一個眼神:事情成了。江淮軍這種歸屬感徹底被激發出來,待回了營地,一傳十、十傳百……紫衣人喜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這是何等功勞啊。只要能完成這樁任務,他就是皇帝跟前一等一的大紅人。

就如同從前小順子在先帝面前一般。

當然——前提是完成任務。他清咳了一聲,姜舒會意,轉身打了個手勢,叫聲一時都住了。

紫衣人遙遙朝蕭阮一稽首,說道:「宋王殿下不介意我耽擱這片刻罷?」

蕭阮冷冷道:「如果我說我介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