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惟夢閒人

「病倒?」元禕修冷笑了一聲。這種鬼話他是不信的。不過他也不急。接二連三的好訊息,他這時候心情很好。真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原本不過是為了拿下江淮軍,竟然一箭雙鵰,釣出始平王世子這條大魚。

他竟然沒死……竟然就在城裡,真是太險:這要是他暗地裡召集羽林衛,局面還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

人都說天命,這就是天命罷。天命在他!

特別昭熙如今受了傷,他名正言順軟禁他,只等始平王前來,看他是幼子幼女權勢要緊,還是長子長女長孫要緊。元禕修把玩著玉如意,忍不住笑出聲來。其實大丈夫無所謂妻子,不過始平王素來英雄氣短。

到時候……他倒不急於奪他兵權,不是還有個元昭敘麼,元昭敘可是他親侄兒,有的是功夫慢慢架空。

十九娘和她的這個哥哥,該有很多話說吧。

最好是元昭熙就剩了一口氣……他家三郎又小,那元景昊也沒別的可選,元禕修思忖道,即便他如今還好,他也會讓他只剩一口氣的。元景昊能怪誰呢,要怪就怪華陽吧,要不是她——

也是怪了,他這麼多人手,竟然沒能看住。要不是元昭熙橫插這一竿子,沒準就讓她假死出逃成功了。

看來這宮裡……還是需要大清洗啊。元禕修的笑容漸漸沉下去。

祖望之的笑容也沉了下去。

昨晚的事已經傳開了。安業橫死宋王府,據說是被宋王心腹一杯酒送的上路。緊接著宋王這個親信也死了。安業的部將來得太過及時——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個局。而宋王無疑已經深陷局中。

偏偏並不容易解:一個人、幾個人或者有能力思考其中的蹊蹺,但是群情激奮,所有人都會被帶進去,這時候還能冷靜的人,往往會被指責被收買,或者不想為安將軍報仇。特別是在有心人的鼓譟下。

姜舒幾個這時候應該已經回了軍營。這一晚,忙亂的人實在太多了。

青廬走水的罪魁禍首不難猜,華陽這一遭算是弄巧成拙。他們兄妹都落進元禕修手裡,始平王還能扛到幾時?

這些訊息,他都瞞得死死的,不但瞞住了嘉言,連姚佳怡都沒讓聽到風聲。如果局勢繼續惡化的話……祖望之默默盤算著,也許是時候讓她們多少知道一點了。

洛陽人是越來越看不懂洛陽的局勢了:宋王成親次日,宋王府被江淮軍圍了。為安將軍討個說法的呼聲塵囂日上。遠遠看熱鬧的人把整條街都堵住了。人指指點點,說這位原是金陵的建安王,如今華陽公主的駙馬。

「那說來說去,不還是他們南蠻子自己打自己麼?」有人就不懂了。

「可不是。」要不是自家皇帝剛剛被太后殺了,估計人群中不少能爆出「骨肉相殘」之類的話來譴責。

又有人想起:「華陽公主,不是始平王府那位麼?」能說出這等話的,自不是販夫走卒。

有人應和道:「正是。始平王、始平王妃都不在京中,據說只有世子來了。」這位是以訛傳訛。

「嚇?」有人大吃一驚,「世子,哪個世子?」

「自然是始平王世子。」

「始平王世子不是已經……」

人還在七嘴八舌說得熱鬧,有人已經悄然抽身。始平王世子沒死,現身宋王府,可不是件小事。

「是這家子呀……」有人嘆息。

一句話,有人想起前年西山兵變,有人想起更早的英雄救美,有人嘆息命運多舛——去年年中世子成親也是殺了一場,如今輪到公主,怎麼事事都不順呢。不過話說回來,今年整個洛陽,可有順的?

死了皇帝,死了太后,光皇帝都換了仨,南蠻子的兵至今還在洛陽還沒走呢,瞧這情形,也是難以善了。

外頭鬧得沸沸揚揚,府裡倒還安靜。蕭阮藉故拒絕了元禕修的宣召,一直忙到天亮才歇,也沒功夫再去和嘉語說幾句——不過諒她也沒醒。到午時起來,便得到圍府的訊息,小廝顧回說:「長公主請殿下過去。」

蕭阮「哦」了一聲。宋王府裡被稱作「長公主」的自然是彭城長公主。料想也是該叫他去問話了。

昨晚鬧的兩場,一場死人,一場起火,彭城長公主都能站在他這邊壓陣,實在讓他心存感激。反是他母親一直沒有來。他和三娘成親,母親不喜,他是知道的。然而兩下對比,心裡也不是不難過。

母親一向都是冷性子,他只能這樣與自己說。

又問:「始平王世子醒了麼?」

「醒了。」顧回說,「王太醫和孫內侍還在外頭候著。」意思是還沒讓他們知道。瞞過內侍容易,王太醫卻不可能瞞太久。

「有人去報與王妃了嗎?」蕭阮問。嘉語既然已經與他成親——且不論真假,府中上下自然改口稱王妃。

顧回道:「尚未。」

蕭阮點了點頭,那自然是蘇卿染的意思:是免得節外生枝——要不要把元昭熙交給元禕修的主動權,必須要握在手裡——還是往彭城長公主住的迴音堂裡去了。

自青廬火滅,昭熙救了嘉語出來之後,彭城長公主就自去歇著了。橫豎蕭阮能掌控局面——到她這年歲,可不比少年時候了。因聽說忙了整夜,也沒去叫起,只吩咐待他醒了過來。

迴音堂不比家廟冷清,家廟裡哪怕一應用具都是頂好的,也還是冷清。迴音堂的錦繡富麗,像洛陽城裡任何一個王府中女主人居室該有的樣子。她有時候想,如果蕭永年地下有靈,什麼時候回來看看,也會喜歡迴音堂勝過家廟。家廟裡只有木魚,一聲一聲,敲出來都是怨恨。

在那以前,她不知道金陵女子纖弱的身體裡,也會存有這麼深、這麼重的怨恨。她當然也怨過,不然也不會憋著一口氣給蕭阮謀劃婚事。她從前喜歡嘉言,總覺得嘉言像她年輕時候——也只有嘉言這樣的美色,才壓得住蘇家那個丫頭。

華陽卻讓人頭痛。彭城長公主少年時候深得父親寵愛,見識過後宮的風雨,也見識過朝堂的波雲,多少事,她不想插手罷了,哪裡還能看不出來——這丫頭就是想詐死,她怎麼不想想,她這一走,丟下個爛攤子,是打量著蕭阮會給她收拾麼。宋王府的臉面,她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丫頭從來也不是個太顧及臉面的人。彭城長公主微嘆了口氣,一抬頭,就看見蕭阮走進來。

「母親。」蕭阮朝她行禮,一絲不苟的好看。

「吃了嗎?」彭城長公主問。

「還沒有,」蕭阮笑道,「厚顏來請母親賜飯。」

他還能笑得出來,不知怎的,彭城長公主心裡也是一鬆,叫了幾個素日蕭阮愛吃的菜,又命他坐下:「怎麼三娘沒與你同來?」

蕭阮:……

論理,他是該與三娘過來問安行跪拜禮,這下倒好,他腦子一轉,解釋道:「怪我,聽說母親相召,急急就來了,忘了領三娘過來。」

彭城長公主:……

這位差不多就是娶了媳婦忘了孃的典型吧,她要是他親孃,能給他氣死。

然而畢竟不是。彭城長公主瞪了他一眼:「顧回還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請新婦過來!」

顧回打起飛腳跑了。彭城長公主眼風一掃,左右婢子知趣退下。屋裡就只剩下他們母子二人。彭城長公主用銀匙攪了攪,乳酪的芬芳溢得滿屋子都是,卻不再開口——等著某人自個兒招認呢。

蕭阮哪裡有不懂的,掐頭去尾說道:「惠叔會做出這等事,實在教兒子失望。」元禕修在他府裡安插眼線,收買人手,是他一直都知道的——燕朝安在他府裡的人原本就不少。他故意露的破綻。

彭城長公主手上一停:「那安業,你打算怎麼交代?」

蕭阮含混道:「是聖人在背後鼓動。」

「我問你安業!」彭城長公主冷冷地問。她當然知道他圖的是什麼。

蕭阮垂首,好半晌方才澀聲道:「母親知我……」

「三娘給我留下!」彭城長公主打斷他。

蕭阮道:「母親知我……我亦不忍相騙。」言下之意,他是必然要南下,嘉語他也必然要帶走。

銀匙磕在盞杯邊緣,「叮」的一聲。

「你們父子!」彭城長公主猛地爆出四個字,氣勢一洩:這父子倆有什麼良心。他爹心心念念,想的不就是金陵,他如今又——如果說他比他爹要強一點的話,那大概是他好歹想著帶華陽走。

但是——她怎麼能容他帶走。

一個孩子!他們倆至少須得給她留下一個孩子。瞧如今這形勢,他急於要走,哪裡還等得上一年。

彭城長公主拾起銀匙,小小用了一塊酪,心平氣和地搖頭說:「休想!」

蕭阮:……

這樣的心平氣和,往往才是最可怕的。人在氣頭上,說什麼都可能。等氣頭過了,也還可能回心轉意。

但是彭城長公主的這兩個字,顯然並沒有留下這樣的餘地。她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點與他攤牌,原因一點都不難猜:她該是知道安業人在哪裡,知道他與安業謀劃了什麼,也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

她在威脅他!

蕭阮眉尖一動,卻低聲道:「母親不想去金陵,看一眼我父親少年時候住過的地方嗎?」

彭城長公主吃驚地看著他,他是在暗示帶她南下?她不是王氏,不是蘇家那丫頭,她是燕朝的公主、長公主,當今聖上是她的侄兒——無論誰上位都是她的侄兒。在金陵,她可什麼都沒有。

「……要是母親吃不慣金陵的魚,就少住幾日,母親要回洛陽,又哪個敢阻攔?」她不就是想要個孩子麼,他給!——他父親欠的,又不止這一樁,不一向都是他在還嗎。

彭城長公主:……

她算是有點明白,為什麼當初這孩子小小年紀,就能帶著母親和未婚妻逃離金陵,千里迢迢北上而毫髮無傷了;也差不多能明白為什麼蕭永年對他寄予厚望了:這孩子天生有化敵為友的本事。

只是躊躇:他說的請她南下,是如今就帶她南下呢,還是待大功告成,迎她南下——她不是少年人,要一路殺回金陵,她會是個累贅;她也不是王氏。蕭阮一走,王氏在洛陽就是人質,所以不得不帶上。

她又不同。

正要開口詳詢,忽外頭通報:「新婦來了——」

嘉語的喜服都燒了,也不知道蕭阮從哪裡搗騰出一套來,早早就讓姜娘備下,不然來見彭城長公主,可有得尷尬。

這時候略帶幾分怯意到門口,蕭阮回頭一看,是已經重新上過妝,眉彎如月,淺藍曲裾,鬢髮上通體豔紅的珊瑚簪子,垂下來金珠閃閃,襯著耳上同色耳墜,幾分不安在眉睫,又努力壓住的少女。

不由失笑。

退出來與她並肩:「來了?」

嘉語「嗯」了一聲,昨晚沒有跑掉,按流程是該來與彭城長公主行跪拜禮,改口叫「母親」,她都認了。擔心的卻是不知道蕭阮打算如何處置昭熙——元禕修壓在那裡,恐怕想要庇護也多有為難。

蕭阮牽她進屋,給彭城長公主行禮——這是她演練過的,雖然隔了十餘年,但是有蕭阮帶著,便有些魂不守舍,好歹也沒有出錯。

彭城長公主也知道她定然是有話要與蕭阮說,倒不為難她——說到底自家晚輩,雖然元景昊是遠支,素日里宗室玩笑,也有笑話他「鄉下人」的,然而如今他們夫妻都不在城裡,留下這一雙兒女,多少有些可憐。

草草走完過場,便推說累先回了房。

她這一走,嘉語越發頭皮發麻:蕭阮昨晚是看在她累壞了的份上放她一馬,不代表今兒還會繼續放過她。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案上林林總總的食物,嘉語看一眼就知道,都是蕭阮素日偏愛的。蕭阮喚了婢子過來,又添幾樣。嘉語聽他報的菜名,卻是她常吃的。不是不感動的:這個人哪,哪怕是做戲,也都能做到十分。

進了幾樣食物,心裡方才穩下來;只是心上壓了個秤砣,吃進嘴裡什麼滋味卻是難說了。

嘉語打了半天腹稿,開口說道:「安將軍的事……想必殿下已經解決了。」

「江淮軍在外頭圍著呢。」蕭阮說。

嘉語:……

然而看蕭阮這個姿態,也知道是不要緊。於是說道:「想來殿下胸有成竹。」

蕭阮又笑了一下。

嘉語抓到這個笑容,心裡就是一響,也對,她一向是騙不過他,就不必做此無謂的掙扎了。繞再大的彎子,到頭來還不是要見真章。索性省了客套,直接問道:「我哥哥他……一直都在城裡麼?」

「之前聖人聲稱他已經……」蕭阮橫掌在頸上一比,「還讓謝小郎去認了——說也奇怪,你家二娘子不就在宮裡麼,卻為什麼捨近求遠。我打聽來,是當時德陽殿裡內衛與羽林衛混戰,令兄不知所蹤。」

嘉語撥了撥盤子裡的食物,是越發難以下嚥了。要不是她鬧成親,哥哥多半不會露面;即便露面,想當時也該是混在嘉賓當中;如果不是她想裝死逃走,他怎麼著也不至於如此冒失出頭。

蕭阮惱恨她不信他,然而真見了她這般形容,倒不忍心再過多責備,正要寬慰幾句,卻聽她期期艾艾問:「那如今、如今殿下打算怎麼處置我哥哥?」

蕭阮:……

有這閒功夫多擔心擔心自個兒不行?

蕭阮哼了一聲:「王妃沒有聽說過食不言寢不語?」

嘉語:……

「昨晚在青廬,」嘉語道,「難不成我是在自言自語?」

蕭阮:……

「這樣吧,」蕭阮道,「我有幾句話想問三娘,三娘如實回答我,我就如實回答三娘。」

來了。嘉語就知道臘月的賬,來得不會太慢。她猜他多半是想問她詐死逃走的事。沒有成功的計劃多少讓人難為情。

但是——

嘉語慢吞吞地道:「我只有一個問題,殿下要問幾句?」

蕭阮道:「三娘是覺得不公平麼?」

「不敢。」嘉語悻悻道。

蕭阮喝了一小口酒。他喝酒素不上頭,喝多少眼睛都亮晶晶的。就只有水光盪漾。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借酒壯膽。酒在胃腸裡,燒得色如胭脂。許多壘在嘴邊的話,挑了最簡單的開頭:「正始五年,永寧寺塔落成的時候,我與三娘在永寧寺裡有過一面之緣,三娘還記得嗎?」

嘉語:……

怎麼能不記得,她不就是在那裡被他勒索答應了三件事麼?登時就警覺起來,他不會是要她答應把昭熙送進宮裡去吧?

「……我已經完成了兩件,」嘉語道,「只欠最後一件,殿下慎用。」

蕭阮搖頭笑道:「三娘想多了。那次我問三娘,在三孃的夢裡,我們是不是喝過酒,三娘說喝過,那如今我想問——喝的可是昨晚那種?」

——這句話其實他昨晚問過,只是被打斷,嘉語沒來得及回答他。

嘉語整個人都僵硬了,硬得像是全身由一塊一塊的石頭拼裝起來,一動,就咔擦咔擦地響,在骨節之間;而血液結成冰,血管裡全是冰渣子。

「如果三娘不說話,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是……預設?」蕭阮並沒有等太久,他也看出她崩潰。

像是每次提到,她都會這樣。

話音落,就看見嘉語深吸了口氣,竟點了點頭。

果然。

「那次青廬也起了火?」

「……沒有。」嘉語乾巴巴地回答。

「那次洛陽城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