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長劍出鞘

紫衣人:……

這個宋王怎麼不按理出牌?大大方方說句「請便」會死啊。

他滿心幽怨,卻不得不應道:「還請殿下稍安勿躁,老奴過後自會向陛下請罪。」這句話是表明立場:他是皇帝的人,不是你蕭阮的人。

蕭阮冷笑一聲,扭頭不再說話。卻與身後那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清楚了?那人無聲應道:看清楚了。

不過是做戲罷了,蕭阮在馬上,從江淮軍到內衛一覽無餘。

這是來拿他的人。

不然,護送賞賜而已,何需這等精悍的人馬。能找出這樣一個壓眾的內侍,元禕修也算是煞費苦心了。其實不難理解:除了他在身份上剛剛好合適借人頭一用之外,他和他之間,畢竟還有殺兄之仇。

沒有藉口也就罷了,能一箭雙鵰,為什麼不。

這時候聽姜舒目中含淚,卻口齒清晰地把昨晚到今日的事情一一說給天使聽:「……下官去到王家,原是想問個明白,卻不料見到王娘子正撫其母之屍痛哭。王長史的屍體是昨夜三更時分被送回家的……」

那紫衣天使裝模作樣痛惜道:「可憐的孩子……」

「我見王娘子年紀甚小,痛失依怙,怕一個人再想不開,所以將她帶回軍營,到早上,她突然與我說,希望陛下能為她父親洗清冤屈——然而將軍出事,下官已經六神無主,又人微言輕——」

「古有緹縈,今有王氏。」紫衣天使拊掌道,「難得、難得!」

王娘子微微垂首,斂衣行禮,以示謝意。

紫衣天使這一番問答完畢,略沉吟,忽道:「這到底是你一面之辭,既然事涉宋王殿下,小人不得不再聽聽宋王殿下的說法。」

「理所應當。」姜舒躬身一禮。

江淮將士紛紛後退,中間讓出一人寬的道路來,姜舒按劍緊隨其後,於是紫衣天使這一路走來,倒像是被夾道相迎,來主持公道的一般。

蕭阮好耐心地等人走到跟前來,等他施施然行完禮,開口問道:「宋王可聽全了?」

蕭阮點點頭。

「那宋王可有話說?」

「我無話可說。」蕭阮淡淡地說。

江淮軍上下大怒,紫衣天使是大喜,姜舒心裡卻莫名生出一種不祥之感:他是跟著安業見過蕭阮的,不止一次。這人雖然高高在上,並不容易親近,但是你要說他是個蠢貨——就是死了的安業也不會同意。

可是他明明說的是「我無話可說」——難道他當真沒有後手?

紫衣天使喜孜孜道:「殿下可知道殺人償命?」

蕭阮頷首道:「知。」

「既然殿下無話可說,那麼奴婢將姜主簿所訴情狀轉述與陛下,請陛下裁決——殿下可有異議?」

蕭阮沉默了片刻,忽道:「王娘子所呈證據,天使不帶回去給陛下過目麼?」

紫衣天使:……

紫衣天使乾咳了一聲,他還沒見過這麼急於找死的人呢,連證據都自己準備好了。忙道:「正有此意,還請殿下——」

蕭阮手一提,一抖,露出字的影來。多少人伸長脖子削尖了腦袋往這邊看——其實大多數將士並不識字。但是姜舒出身名門,自然是識的;便不識字,帛捲上斗大的璽印也是清清楚楚,如熾火烈焰。

一瞬間,就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那寒意卻是森森地從腳底捲上來:完了。他想。

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見死亡的獠牙。

他早該想到!

他眼前全是黑的。

他該抓住王家那個丫頭,該死的,他該殺了她,放了她的血,一刀一刀地……剮了她。他怎麼就沒想到多看一眼。不對,理智清楚而又殘忍地告訴他,他們是有備而來,即便他處處留意,恐怕也免不了、免不了……

奪路而逃?別開玩笑了。他身後是江淮軍。只要建安王或者這個嗓門奇大的天使喊一嗓子。雙拳難敵四手。這裡可有將近一千人。就算他逃得出去,這裡是洛陽,不是金陵,哪裡有容他藏身之處?

或者該以建安王為人質——不知道勝算幾何。

紫衣天使接過帛書,匆匆一覽,臉色也是大變。他是受命而來,現場情形早推演過幾十上百次,最不濟也就是姜舒鬧事不成,灰頭土臉回宮去,但是這帛書,帛書上卻分明寫著,王惠奉天子之命處決關中侯。

紫衣天使捧著帛書雙手直抖,腦門上全是汗,眼看著就要滴落到帛書上,忽地雙手一合,雙膝一軟,跪倒在蕭阮馬前,口中道:「奴婢無知,冒犯殿下,請殿下降罪!」

他既受命領事,也是個機變之人。且不論此書真假,是否被宋王偷樑換柱,或者那個仇大苦深的王家丫頭原本就是宋王安排,姜舒等人都是落進了宋王的陷阱無疑。要這帛書只有他一個人看到也就罷了。

偏方才宋王那一抖,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帛書上的璽印,就算他拿回去掉包也來不及了。

所以權衡之下,先認罪再說——總之罪歸於己,不能歸於天子。再者有什麼話,關起門來一切好說。

蕭阮聳拉著臉皮,無精打采回了一句:「起來吧,不知者無罪。」

江淮軍:……

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而且眼看著這兩位都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一時間交頭接耳,嗡嗡嗡的聲音響了起來,有人出頭叫道:「建安王——」

話音未落,有人一躍而起,說時遲那時快,大多數江淮將士只覺眼前一花,寒光迎著日光閃過——

「殿下!」

「王爺!」

「當!」、「啷噹、啷噹!」緊接著幾聲脆響,人影落地。

這時候眾人再定睛看時,地上的人竟然是姜舒。和他一起落地的是斷成兩截的劍。蕭阮挺直背脊,就彷彿方才並無動作——隻手裡多了一把匕首,刀鋒上的血瀝瀝染紅了馬背的鬃毛。

摔在地面上的姜舒看著斷臂發呆,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永遠失去了右臂:特麼誰能想到建安王這等王孫公子能有這樣的武力值?又特麼誰能想到這個手無寸鐵的傢伙在袖子裡藏了神兵利器。

江淮軍:……

這又是什麼情況?他們該上去搶回姜主簿呢還是搶回姜主簿呢?一干人還在猶疑中,宋王背後有騎士縱馬上前,取下兜鍪,露出臉來。

「安將軍!」

「安將軍!」

「安將軍!」

又一輪驚呼猝起,江淮軍徹底傻眼了:這個一直在建安王身後、讓他們以為不過是建安王的侍衛之一的騎士,竟然是已經「死了」的安業。

這是……詐屍麼?

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紫衣天使受到這連番暴擊,話都說不囫圇了,抖抖索索問:「安、安侯爺是人是……鬼?」

安業沒理他,下馬對蕭阮一鞠躬,說道:「謝建安王救命之恩——連累建安王受委屈了。」

蕭阮搖了搖頭:「是分內之事,將軍不必客氣。」口氣仍然是冷淡的。

但是「分內之事」四個字,卻讓江淮軍上下心裡一暖:看來建安王仍是顧念故土、故人。又多少懊悔起方才的無禮與魯莽來。這時候已經沒有人理會姜舒了,紛紛都湧到安業身邊,七嘴八舌問:「將軍——」

「將軍這到底怎麼回事……」

「小人還以為將軍已經……」

安業卻指著地上姜舒說道:「姜主簿隨我從金陵到洛陽,兢兢業業,不無功勞,卻不想落了這麼個下場,真真叫人可惜。」——這卻是之前姜舒在紫衣天使面前評價安業的原話。只將「英雄氣短」改成了「可惜」,不齒之意,溢於言表。

將士雖然仍不明所以,卻也聽得出,定然是姜舒在其中搗鬼,自有人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啐罵一聲:「好賊子!」

安業道:「且帶他回營去,莫汙了宋王府的地方。」

又回頭對蕭阮一拱手,蕭阮微微頷首。

一時江淮軍盡數散去。

就只有王家小娘子還站在那裡,一身素白,面無表情。蕭阮扭頭看了一眼,蘇卿染下馬,牽起她的手道:「阿圓辛苦了。」

紫衣天使:……

蕭阮對紫衣天使道:「出了這等意外,想來天使回宮不好交代,不如本王就此隨天使進宮,親自面聖,與陛下分說?」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紫衣天使擦著汗說。

他也看出來了,敢情這兩位是打算讓姜舒背了這鍋——恐怕還不止姜舒。安業藏身在蕭阮的侍從中,冷眼旁觀了全程,這些跟著姜舒前來的將士,哪些有問題哪些沒有,該是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雖然不清楚皇帝的全盤計劃,也不知道安業為什麼沒有死,王娘子怎麼就反水……他用餘光看了一眼從身旁走過的王娘子,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在姜舒的講述中,這位王娘子可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及其父是奉誰之命毒殺安業。以王惠與蕭家父子的關係,如果是宋王的命令,何須手書,留下這等物證?

一夥蠢材!他在心裡破口大罵,但是毫無疑問他明白了一件事:整個計劃,不論是姜舒的計劃,還是皇帝的計劃,都完蛋了。

元禕修眼下最佩服的人,莫過於他在江東的同行了。蕭老二竟然能夠老老實實忍下來,金尊玉貴地養了蕭阮好幾年。

他怎麼能忍得住不殺他?這簡直是千古難解之謎。只要一想起那張臉,元禕修就覺得滿肚子都是苦水:拿餌釣魚,餌被吞了,魚脫鉤而去,這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魚脫鉤而去之後還能回來給他吐了一串泡泡。

這都什麼事啊。

昨晚報上來就是形勢一片大好:安業死了,死得透透的,脈搏都沒了。但是王惠死了——怎麼就人人都以為他喜歡兔死狗烹,過河拆橋呢,特別在河還沒有過的情況下?他人品就這麼不值得信任?

好吧元禕修自個兒反省一回,確實不太值得信任,但是他蕭阮就值得信任麼?這個見鬼的帛書——見鬼!蕭阮都養了一窩什麼人吶,王惠投誠,也不是沒有交過投名狀,臨受命了卻來一句「空口無憑」。

這種時時刻刻擔心死於非命的人終於死於非命了——該!問題是他死於非命怎麼就還給他挖了這麼一大坑呢。

姜舒那個蠢貨,看到個可憐兮兮的小娘子就忘了人心險惡麼?還是那句話,蕭阮那府裡都養了一窩什麼人哪,這種事、這種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娘子做得出來的嗎!爹死了,媽死了,還能給蕭阮效力?

元禕修嘀咕了一句「色即是空」——不然呢,不然蕭阮拿什麼引那個小娘子上的鉤,還不是他那張臉。

他要生了那麼張臉……元禕修嘆了口氣,覺得這事兒不能再想下去了。人不能跟天鬥,不對,人不能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元禕修喝了點酒,他承認是自己低估了蕭阮。蕭阮在洛陽這麼些年無所作為,讓人印象深刻的無非學識與風度,一直到正始五年,始平王世子大婚上的意外,才讓人驚覺——這貨竟然會打仗。

之後接手宜陽王北上平亂讓洛陽又驚了一回。但即便如此,在元禕修看來,他的計劃原本是萬無一失:王惠是蕭家父子的心腹。之前他再三試探過他投誠的真假。再厲害的人,也不會時時提防身邊人。

如今看來,王惠的投誠是真的——誰料得到他有這麼個女兒呢。不對,更早,到底是誰賣了他,讓蕭阮能夠先下手為強,他眼下也還糊塗著,照理不至於此,他佈下去多少眼線,蕭阮可都是照單全收。

酒不知不覺下去半壺,元禕修還是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幸好蕭阮並不敢與他撕破臉皮,他還得在洛陽待著呢。也給了架了下樓的梯子——不知道是不是和安溪商量好的。想到安業,元禕修又一陣頭痛。唯一的收穫就只剩下那個自投羅網的始平王世子了,想到這裡,元禕修心裡方才好過一點。

真的,始平王這等心狠手辣的人,怎麼就生出這麼一對情深義重的兄妹。他雖然不知道昭熙之前人在哪裡,但是好不容易脫身,不趕著出城,卻跑去妹妹的婚禮——他不知道李愔怎麼做的嗎?

人李愔當初也有妹子在城裡,他回頭看過嗎?就不說蕭阮不會虧待了華陽。

瞧,今兒來見他,絕口不提被算計,倒是求他許昭熙回始平王府養傷,說是世子妃臨盆在即,放世子回去,始平王定然會感激——算了吧,始平王要知道他一開始就打算讓華陽做寡婦,估計能活剝了他。

這下可好,兄妹倆齊齊落在他手裡,幾乎是綁住了始平王的手腳——早知道,就該把華陽成親的事辦得更盛大一些,沒準連始平王妃、六娘子……特別是六娘子都能哄出來。元禕修不無遺憾地想。

「這麼好的天氣,陛下為何一個人在此喝悶酒?」嘉穎妖妖嬈嬈走進來。

元禕修仗著醉意摸她的臉,涎著臉笑道:「你哥哥就要回來了,你說我這酒悶不悶?」

「我哥哥……」嘉穎一怔,臉色就有些發白,「我哥哥——」她那日放火燒了始平王府的藥材,可是受了她嫂子一記耳光。

元禕修捏住她的下巴,湊近了吐一口酒進去。嘉穎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元禕修滿面笑容,說道:「十九娘,你總說自個兒沒有孃家……沒人撐腰,如今可算是有了,我問你,你歡喜不歡喜?」

這是要抬舉她哥哥的意思,她懂。但是她仍然猶豫了一下,方才曲膝行禮:「歡喜的……陛下。」

她哥哥得了她的好處,興許、興許會顧念她一點?嘉穎心裡全然沒有底。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兄妹,她對她哥哥的信任,還不及對她嫂子多。手足什麼的,她從前就沒有信過。她從前還指著自己能嫁個良人。

便縱是這一陣子得封了公主,即便在李十娘面前也能抬頭挺胸,壓她一頭,待提到元昭敘,她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悲愴。

心裡頭悲愴的也不止嘉穎一個。

穆釗早上起來,聽說宋王府被堵了,心裡還一陣痛快:該!他和秋娘謀劃了小半個月,人力、物力丟進去不少,圖的什麼,結果呢!一場空!到下午堵住宋王府的兵就退了,他這心裡就堵上了。

連續兩次押錯注。

之前是先帝,好端端春秋正盛的先帝,就這麼……沒了;然後這次。他倒不是對元禕修有什麼意見,元禕修登基之後,並沒有薄待穆家,但是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而對於太后、特別是太后的母家來說,皇帝總是越年幼越好。不然,之前他們這麼費心費力謀取這個皇后的位置圖什麼。

從這個角度,始平王府的三小子當然是強過他元禕修。

當然這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如果始平王府能再弱勢一點就更好了。

誰知道——

這樣下去,恐怕穆家在朝中會越來越邊緣化。雖然元禕修如今還沒有立後,也不是沒有希望再出一個皇后,但是元禕修那模樣……也就只有元十九娘和李十娘這等走投無路的人才睡得下去吧。

穆釗覺得自個兒就該去廟裡算一卦,沒準是流年不利呢。

正想著,有人來報,說:「馮翊公主來了。」

穆釗沉默了片刻。平心而論,他是有點喜歡馮翊。馮翊雖然年長他幾歲,卻生得豔麗。他是見識過美人的,能把紫色穿這麼好看,她算是洛陽城裡獨一份了。說話也爽利——雖然嘴皮子厲害了點。

其實是個外中強幹,欺軟怕硬的,他知道。有時候想想未嘗不憐惜。她喜歡他,他知道。他當然是仗著她喜歡他,即便他不娶她,她也離不開他,所以才不把她當一回事……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賤。

他當然知道宜陽王最近態度不對勁,不過他並不十分放在心上。如今洛陽城裡這亂象叢生,妻子他只能娶一個,總要娶個能幫得上忙的。婚姻不就是圖這個嗎,不然還能有什麼。他府裡又不缺美人。

因說道:「就說我出城了。」先晾著她,看看宜陽王的底牌。當然他也清楚,宜陽王不是始平王,沒有這樣的底氣。宜陽王膝下兒女也多,馮翊也不是最受寵的,能得到的終究有限……也是可惜。

「出城?」馮翊豔若桃花的一張臉氣得通紅,「往哪個門出的城?」

回話的婢子暗暗叫苦,這當口卻不可能再折回去問郎主,只得苦著臉道:「郎主從哪個門出城,婢子實在不知道——」眼看著馮翊握住鞭子的手腕一緊,忙忙跪倒,曲臂護住臉面,叫道,「公主饒命!」

馮翊「啪」地一聲,鞭子甩在屏風上,四分五裂的山河圖。她今兒出來見他不容易,她父親已經下了死令,不許她再與他往來,眼看著、眼看著這樁婚事……就要冷下去,他還不見她!

他敢不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