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岳父審婿

周樂不敢相瞞,低聲應道:「有二十一次。」

這小子倒記得清楚——要記這麼清楚做什麼!始平王又灌了一口酒。知道自己的寶貝被人惦記總不是個愉快的事,何況還瞞著他!

「三兒知道麼?」

周樂猶豫了一下,咬牙道:「三娘她……知道的。」

始平王:……

這就改口不叫公主叫三娘了!狗膽包天的東西!始平王抓著酒壺要擲,心裡卻生出疑惑來:如果三娘明知道這小子圖謀不軌還把部曲交給他,還與他說到家事,還……還不許他從他們父子手中討到好處。

那意味著什麼。

他雖然是個粗人,也是過來人。從前與阿初好的時候……那時候他就是個窮小子,當然宮家也沒什麼可給他借勢,但是他那時候不也心心念念要在岳丈面前給阿初掙面子?廿年前往事瞬間湧上來,百感交集。

就昭熙那混小子,在謝禮面前怎麼個嘴臉,他有什麼不知道的。

這小子、這小子……但是這小子哪裡配得上他的三兒!就是蕭阮,他還嫌他不夠勇武。始平王看著跪在地上不敢起來、也不敢抬頭的周樂,是恨不得一腳踹死他,最終卻只問:「她……她和你說過什麼?」

周樂知道這回是真真去了半條命——如果始平王世子在這裡,剩下半條命也沒了。

便素日最會打蛇隨棍上,這會兒也只老老實實說道:「我與三娘說,請她等我一等,到我能配得上她的時候——」始平王問嘉語與他說了什麼,他回的卻是他與嘉語說了什麼——也是免得始平王藉口「我家三兒怎麼會說這樣的話」一發把他砍了。這裡可不是洛陽,這裡殺人不犯法。

——就算在洛陽,始平王殺他這麼個無名小卒,也是不犯法的。

始平王哼了一聲:「你配得上?」

周樂:……

還讓不讓人說話了!

「接著說!」

周樂:……

還讓不讓人不說話了!

周樂也是無可奈何,小心翼翼揀了不會被暴走的始平王砍死的話題:「三娘說、三娘說宋王恐怕會始亂終棄。」

「放屁!」始平王怒道,「她怎麼不和我說!」

周樂:……

「不對!始亂終棄不是這麼用的!」始平王反應過來,三兒又不是嘉穎那個賤坯子,怎麼就與人「亂」了

周樂:……

看不出他岳父還有文化?

始平王心裡懊惱著呢,這等話三娘也與這混小子說,難不成當真……就算蕭阮不好,那還有李愔啊。雖然說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始亂終棄,他再哼了一聲:「他會始亂終棄,難不成你就不會了?」

「我不會。」周樂脖子一梗,應聲道。

始平王一句話噎死他:「你如今還配不上呢!」

周樂:……

「你才見過她多少次!」

周樂:……

難道蕭阮或者李愔就見過三娘很多次麼!

始平王再灌了兩口酒,腦子倒是更清醒了一些。怪不得這小子瞅準機會來投他軍營,怪不得這小子把洛陽的訊息打聽得一清二楚,催他速戰速決。怪不得這緊要關頭不念著跑路,反而提議去當釣餌。

他當他急功近利……還不如急功近利呢!始平王恨恨地想。他如今倒不懷疑他的用心了,但是——

他怎麼能拿三兒去換人的忠心。

始平王又喝了一口酒,整個人都平靜下來。

周樂等了半晌沒有等到第二腳,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爬起來——雖然沒準下一腳又把他踹回去了。

卻聽始平王說道:「這不行。」

周樂:……

雖然他心裡未嘗沒有想過,始平王是絕對不可能答應,但是真到眼前來,還是眼前一黑。

「你要什麼,別的都可以,三兒不行。」始平王說道。

周樂抬頭看他,竟像是不能置信。

始平王略略轉開目光,不與他對視。這小子的眼神一直過分活潑,這時候定定的,倒生出幾分靜意來。他知道他是真的。他當然是真的很喜歡三兒。不然呢。誰的命不是命啊。但是他喜歡他就要答應麼。

天底下也沒有這個道理。

其實從前他也想過。論容貌,三兒不是頂美;論才藝——女孩兒又不能出將入相,有才能也不過打理內宅,人是娶妻,又不是娶嬤嬤,要才能作甚,反而才藝尚可作點綴——反正他是看不出來;論性子,也不是溫柔賢淑。雖然如今比從前好多了,還怕太任性。要把她嫁到那些高門,就怕規矩。怕她受了委屈沒處說。

所以他是打算過,在自己麾下找個忠厚老實、背景單薄的世家子,有他和昭熙在,管得住。沒人敢欺負她。

但是後來……是她自己看上了蕭阮。

蕭阮……不是凡品。長眼睛的都知道,這樣的人才,其實不是他的三兒配得起的。所以在信都他就想過,要不……殺了他。誰知道後來蕭阮倒是情願了,三兒不情願了。大約是三兒自己也知道,不可久恃。李愔也是好的——既然他誠心求娶。

但是周樂……他和他們不一樣。

蕭阮和李愔都是見識過的,見識過洛陽城裡的繁華風流,知道三兒人才不出眾,性情不討好,卻還願意娶她。他們是權衡過,知道自己能得到什麼,會失去什麼——這樣的婚姻才能夠長久。

所謂門當戶對,莫不如此。

周樂是個人才。但是出身實在太低了。他才去過洛陽幾次,他見過幾個女人。他見過的女子中,三娘當然是最出眾的。

但是以後呢。

他從前以為有自己,有昭熙,足夠庇護兩個女兒一生一世。他遲早會死在她們前頭,但還有昭熙昭恂呢。

然而如今昭熙生死不知。

昭恂……昭恂連路都還走不穩當吧。

如果他庇護不了她們一生一世,他就須得給她們找個穩妥的良人——周小子從哪裡看都不像是個穩妥的人哪。

他這時候心慕的,不過是他夠不到的那個世界,那些高高在上的達官貴人,名門仕女,他夠不到,他踮起腳來都夠不到。但是娶了三兒之後,他就能夠到了。之後,整個世界在他面前展開,有無數高貴的、絕色的女子。

到那時候,他還會惦記他的三兒麼。

三兒有什麼能讓他這樣惦記?始平王長出了一口氣,澀然道:「……三兒不行。」他不能讓他的三兒受這樣的委屈。

他沒有看他,也不等他說話,接著就說道:「如果世道沒有亂,周小子你按部就班地升遷,一級一級來,這輩子到頭了也就是個鎮西將軍。如果你娶了三兒,我自然不會讓你吃這個虧。你也不敢有負三兒。但是啊——」

但是世道已經亂了。站在他這個位置,如果到這時候還看不清楚,那就可笑了。

亂世裡,這小子註定是會脫穎而出,誰都壓不住。

然而亂世梟雄,未必就是好女婿。

難道他的三兒,要給人做糟糠妻?最初的情義,到後來,情沒有了,光剩下義,於是獨守空房,看著夫君左擁右抱?

有人能忍受這樣的命運,甚至甘之如飴,但是他不能忍受他的女兒這樣。他希望他的女兒與女婿和和美美,從年少時候,一直相守到老。老到不能動,還能相視一笑——如果阿初還活著,他們會這樣。

阿初沒了,他和盼娘也會這樣。

「我不會有負三娘!」少年硬邦邦地說。他料得到始平王不會答應,但是料不到是這樣一個理由:他不怕他吃軟飯,不怕他不能出人頭地,甚至不怕他匹配不上他的女兒,但是他怕他的女兒受委屈。

——他怎麼捨得委屈三娘。

「你知道什麼。」始平王嘆息的時候,未免有一絲的蒼涼。人年少的時候,以為自己能一諾千金,矢志不渝,以為自己能兩肋插刀,赴湯蹈火,直到後來……到後來人不再年少。

「我——」

「而且我已經把她許給宋王,不要再想了,」始平王淡淡地說,「我不會把三兒許給你,這個餌,你還做不做?」

宋王……到底還是宋王!周樂張嘴,張了幾次嘴,他覺得眼淚能把他的話都湮沒了,但其實並沒有。

他咬牙,惡狠狠地說:「做!為什麼不做!」

一直到回自己的營帳,周樂心裡都是亂的。

始平王竟然沒有打死他。始平王這樣英明的人,他都說了三娘擔心蕭阮始亂終棄,他還堅持把她許給蕭阮。罷了,他幾乎是沮喪地想。如果三娘和蕭阮註定有一段姻緣……橫豎他還有機會。

如今洛陽亂成這樣,就算是始平王親自寫了婚書,婚書平平安安抵達洛陽,落到蕭阮手裡,國孝未除,也成不了親。

何況世子生死未卜,始平王府還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也不能怪始平王,他如何能知道、他如何能知道後來三娘經歷過什麼。想到這裡,又稍稍振作。忽地胸口一陣隱痛——始平王這當胸一腳可不好挨,周樂心裡頭亂著,也沒喊親兵,自個兒翻出跌打藥,脫了外袍準備上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