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急功近利

帳門才掀開,就聽見始平王咆哮:「兔崽——」待看清楚來人,大出了口氣:「……是你啊。」

他心憂洛陽形勢,惱恨那些語焉不詳的線報,恨不能插翅飛回去——但是他一直壓著沒有動兵。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他心裡很清醒——他惱恨的也許還有自己的清醒。這時候對周樂擺了擺手,說道:「出去吧。」

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無力得像個垂暮的老人。

周樂感同身受。

始平王急於回京,然而形勢不允許。能夠壓住不出兵,已經是難得的冷靜——這時候誰他媽妻小全在洛陽城裡還能冷靜得下來啊!

數數這月餘一波一波傳來的訊息吧,皇帝駕崩,新君登基,旋又退位,再新君登基,不過三五日,洛陽城破。再傳來就是太后薨,幼主與始平王妃不知所蹤,始平王世子不知所蹤——那三娘呢?

這時候沒有人會提及三娘——相對於太后、幼主與世子來說,華陽公主無足輕重。

但是對他是重要的。

對始平王同樣重要。他失去訊息的,幾乎是他的全部: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的女兒。

要是之前那一仗競全功就好了。周樂不無遺憾地想。他來投始平王,是有一整套的計劃。與城中婁氏、段氏族人裡應外合,夾擊葛榮部。也不能說沒有成功,至少平城之圍是解了——但是葛榮逃了。

始平王倒沒有怪他。

他當時也沒有太在意,畢竟他們還有時間——誰知道並沒有。

洛陽傳來的訊息,說什麼的都有,最可笑竟有說元禕修強留了始平王府兩位娘子在宮裡,嚇!元禕修好歹也是高祖子孫,他還要臉吧,他還怕雷劈吧。說始平王世子殉國的就更多了——到始平王發怒方才稍稍平復。

其實這條訊息,周樂反而覺得多少有點可信度,不然——他就和始平王一樣,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以世子掌兵的能力,如何能讓元禕修七千人破了洛陽城。除非他死了——除非破城之前他就死了。

如果始平王世子死了,周樂想到這裡還能冷靜,那麼三娘在洛陽城,就再沒有人能夠庇護她了;如果她沒能出城……到這裡就戛然而止了。他不能想下去。然而如果她出了城,自然會北上。

如今破城的訊息已經過去有七八天,洛陽到雲州雖然遠,日夜兼程,就算三娘不認路,再幾日也該到了。

如果再過幾天還沒有到呢?

到這裡,就再也跳不過去。就不說從洛陽到這裡一路兵荒馬亂,可能遭遇的危險了。三娘幾乎沒有出過遠門,除了之前和蕭阮到信都——如今恐怕蕭阮自顧不暇:元禕修與他可有殺兄之仇。

無論往哪條路想,想來想去都到了絕路。

不不不不會的,他該對三娘多一點信心。但是毫無疑問,如果不能迅速解決叛亂,不能及時回京……拖得越久,就越危險。周樂說:「王爺,我知道滏口徑附近有個山谷,能容近兩千將士。」

這當口還當真有傻子敢來與他探討軍情,始平王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相州地形他心裡有數,他一提滏口谷便知道他想打埋伏。可是兩千將士抵什麼用——更休說太白八徑,葛榮未必就走滏口徑了。

一時只是沉默。

周樂又道:「葛榮自忖兵多,他知道咱們兵少,當然會選穩妥的打法。他不知道我們兵在哪裡,最穩妥的法子,莫過於揹著鄴城向太行,擺出長蛇陣。」

始平王勉強說道:「想法是好的,但是周小子,你又不是葛榮肚子裡的蛔蟲,哪裡算得這麼準?要他龜縮於鄴城與你我打消耗戰呢;即便他出兵,如他多派斥候,穩打穩紮,不擺長蛇陣呢。」

周樂「嗯」了一聲,並不十分在意,卻問:「王爺信得過我嗎?」

始平王:……

「如果王爺信不過,」周樂像是自言自語,「我說的這些,就無異於背主求榮:如今洛陽城破,新君登基,說是要為天子復仇——誰人殺了天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新君忌憚王爺。他對王爺的支援,定然不如先太后。無論是補給還是名義上,王爺都會越來越站不住。所以王爺會急於一戰。」

「所以你就利用我這個心思,把我賣給葛榮?」始平王介面道,「我這一戰敗,葛榮沒準就真成了氣候。」

周樂應道:「是。」

卻抬頭來,四目相對。

他素日里嬉笑沒個正形,這時候正正經經說話,竟是眉清目朗。始平王怔了片刻方才說道:「你要去做間?」

周樂搖頭:「我前頭歸正,葛榮可算是把我恨透了,哪裡還容我回去——我去做餌。」

間和餌哪個更危險?始平王心裡一閃而過的念頭。

這小子真是膽子奇大,要了兩千將士就敢去埋伏人家三十萬大軍,那和螞蟻伸個腿,聲稱要絆倒大象有什麼區別!然而這一仗如果真勝了……始平王躊躇道:「待我想想——你只要兩千人嗎?」

「我要兩千騎兵埋伏,」周樂道,「還請王爺親率剩餘騎兵接應我。」

「你要衝陣?」

「我不衝陣,我衝葛榮大營,請王爺兵分三路衝陣。」

始平王:……

他手裡騎兵總共不足一萬,對上人家三十萬大軍,還兵分三路!

然而他竟認真考慮起這個建議來。

如果葛榮當真被這貨哄得背對鄴城擺出長蛇陣,以滏口徑附近的地形,那長蛇豈不綿延數十里,頭尾不能相顧。葛榮麾下原就以步兵居多——自然的,從流民口糧裡搶下馬來的難度可想而知——戰鬥力也不如自己。不說一衝即垮——

「……只要衝散了陣勢,脅從不問,容他們各自攜眷逃命,莫說三十萬,就是當真百萬大軍,也能散了。」

「散了?」始平王冷笑一聲。他還想要圖謀這三十萬呢,哪裡容他們就這麼散了。他朝周樂招招手:「你過來。」

待周樂走近,指著對面道:「坐。」

周樂坐下。

始平王再看了他一眼,這小子比昭熙還小一歲吶。想到昭熙,他心裡一陣絞痛。如果昭熙在,他就可以放心回洛陽了;如果昭熙在,焉知這小子不是他的好幫手?如果昭熙在……他按住這個念頭。

破城訊息到上黨,不過七八天,除了近身親信,知道的人其實不太多。他也不會讓太多人知道,免得軍心不穩。這小子訊息倒是靈。

心思也靈,就是賭性奇大。

他年輕時候也心心念念往上爬,也沒急功近利到這個地步。他到他麾下還不到兩個月,雖然說頗有些前因,但是軍中尚無威望。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慢慢來,累功漸進,他遲早會賞識他,重用他。

年輕人,何以如是之急?

拿自己做釣餌,他這是將自己置於死地:葛榮可能不上鉤,上鉤也未必就步步照著他設想的來;他這裡可能不聽,可能排程不力;就算一切如意,衝散了葛榮大軍,同袍嫉妒他功高,還可能見死不救。

他又不是昭熙——沒人敢不救昭熙,但是元昭敘就敢不救他!

當然如果一切順利,他在他這裡,幾乎就是一人之下——反過來,如果他真賣了他,在葛榮面前,難道就不是了?

始平王失笑,問:「這些,都是你自個兒想出來的?」

周樂道:「洛陽城破之事,並不敢貿然外洩。」如果不是洛陽城破,始平王自然不至於這樣急於求戰。

整個方案中,李愔也有所建言——雖然他認為這個主意太冒險。以及,賀蘭氏的片言隻語,讓他推斷出,前世始平王破葛榮大軍,情形應該是與之彷彿。不過那一次,始平王排程更從容一些。

以果推因,雖然時勢有所不同,但是他的優勢在於——即便是始平王,也不如他熟悉地形,更不如他熟悉葛榮。

當然他所不知道的是,前世始平王破葛榮,也有他的功勞。

始平王點點頭,微舒了口氣。這點靈省當有。假以時日,真真可以留給昭熙作用。然而眼下……他說:「容我再斟酌一二。」

打仗當然是要冒險的,區別只在多少。

這裡確然拖延不得,拖得越久,元禕修那個混賬皇位就坐得越穩——那個渾貨也敢搶他家三郎的皇位!到這份上,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想太后和王妃到底想了些什麼,都不知會他就把三郎拱上皇位。

那些既定的事實,就不必多想了。

始平王展了輿圖來,細問周樂打算從哪裡進谷,從哪裡劫道,從哪裡衝陣,忽然元昭敘在外頭稟報道:「伯父,安、安平來了。」

他聲音有些發顫。

帳中兩人俱是一驚。

始平王脫口道:「叫他進來、快叫他進來!」看了眼周樂,暗示他出去——周樂只管裝傻。開什麼玩笑,安平可是老相識,洛陽來人裡,沒有人比他訊息更準了。始平王一轉念,這小子,留著就留著吧。

橫豎他知道的已經不少——鬼知道他怎麼知道的。

元昭敘領安平入帳,看到周樂竟然沒被始平王噴死,心裡十分遺憾。安平日夜兼程,形容草草,他也知道始平王心急,並不先去梳洗。進帳看到始平王也就罷了,看到周樂也在,不免怔了一怔:「你怎麼在這裡?」

始平王:……

這是說閒話的時候嗎!

好在安平很快反應過來,匆匆行過禮,簡明扼要說道:「王妃與陛下已經出城,如今在公主的莊子上;世子還是沒有訊息;六娘子回城去找世子,也沒了訊息;汝陽縣公圍了王府,迄今未破。」

始平王和周樂都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陛下是昭恂,以他的身份,稱呼元禕修自然還是用「汝陽縣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