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急功近利

「三兒和謝氏——」始平王停了一停,才道,「都還在家裡?」

「是。」

始平王心裡一陣神獸翻騰,身經百戰的兒子沒守住京城,沒出過幾回城的女兒卻守住了王府,這叫他找誰說理去!

「她們怎麼不出城?」

「世子妃動了胎氣,」安平道,「許大夫說暫時不宜動。」

始平王:……

什麼時候發動不好,偏偏這時候。然而始平王也沒有蠢到以為這是人力所能控制。謝氏不能出城,三兒自然也……

「是男是女?」

安平:……

始平王自知失言。他心裡也是怕昭熙不在了,所以指著這孩子。但是未及分娩,如何知道男女。阿言也是胡鬧,就算昭熙有什麼事也輪不到她,她能做什麼——盼娘怎麼不攔住她!

安平小心翼翼說道:「世子……如今並沒有訊息。汝陽縣公放出訊息說內衛生事,世子不察遭了暗算,他已經好生收斂、安葬世子——但是據屬下打探來……不像是真的。」

始平王精神一震:「確定了不是真的?」

「多半不是,」安平道,「世子妃和三娘子都在京中,如果果真是世子……汝陽縣公怎麼不敢讓三娘子去認……呢?」見過世子的人雖然多,但是論親近,誰能和世子妃、華陽公主相比。而且如果果真有世子的屍體,也足以把華陽公主引出府——世子妃與華陽公主還能容世子曝屍荒野?

這話有道理,始平王重重「嗯」了一聲,算是認可:「說吧,洛陽城到底怎麼破的?」

安平護送始平王妃和昭恂出城的那日整個洛陽城亂得一塌糊塗,安置了王妃與昭恂之後,安平幾個分頭打探,大致理清楚了城破的脈絡,所以始平王問起時候,倒比嘉語她們要清楚得多。

就此一一說來。

始平王臉色鐵青:太后事先不曾謀劃得當,情急了就拿他家三郎頂槓,真不拿別人的兒子當兒子——好吧她自己的兒子也——

王妃不敢違拗她阿姐,昭熙多半是看出其中不妥,不敢貿然同意。但如果沒有王妃點頭,內衛哪裡這麼容易拿下昭熙。昭熙不過敬她長輩而已。昭熙不被拿下,也就沒有元禕修什麼事了。

待聽到元禕炬被高陽王哄入府中一發拿下,忍不住脫口罵道:「混賬——九郎如今人怎麼樣了?」

「說什麼的都有,」安平急於來告知始平王妃母子的訊息,元禕炬終究是外人,也就沒這麼上心,只能謹慎地說,「有人說汝陽縣公想要拉攏,但是高陽王堅持要殺……後來不知怎的沒有殺成。」

「人不就在他手裡麼,還能沒有殺成?」始平王道。如今昭熙下落不明,如果他能脫身的話自然是會出面的,無論是在洛陽城裡還是城外現身,或者是北上——如今這景況,多半是受了傷。

始平王還是一廂情願地往好處想。

昭熙不現身,洛陽城裡能收拾羽林衛的就只有元禕炬。元禕修想要擺脫南朝轄制,就必須與宗室通力合作——然而宗室各懷異心,人人都想把他捏在手心裡。元禕炬勢單力薄,是諸王中最好拿捏的一位,高陽王當然不肯放手——放了手,元禕炬才是天子跟前第一人,那他算什麼?可惜了他想拿下羽林衛,有心無力。

安平躊躇了一下,他覺得這個傳言不可信,但還是說給始平王聽:「據說、據說是南陽王養在宮裡的那個妹子……獻出玉璽,換了南陽王一命。」

始平王:……

始平王根本不記得元禕炬還有個妹子養在宮裡。宗室女多了去了,他又常年不在洛陽,哪裡一一記得過來。但是能養在宮裡,那是還沒有出閣,竟然能趁亂把玉璽藏起來——這位特麼也是個人才。

「那個鄭侍中怎麼回事?」太后的面首,始平王雖然不予置評,生理性的厭惡是免不了的。一個男人,生那麼妖妖嬈嬈像什麼話。

安平垂頭道:「屬下來不及打聽,有人說是殉了太后。汝陽縣公抄了鄭家,不過鄭家人好像預先知道大難臨頭,早就出了城。就留了座空宅子,倒是鄭夫人——」

安平看了元昭敘一眼,元昭敘「啊」了一聲,總算想起來鄭夫人是何許人——不是他妹子麼。

始平王也記了起來:「二孃她怎麼了?」

「被留在宮裡。」

「沒死?」

「……沒。」

「啪!」始平王順手抄起手邊酒壺直擲過去,元昭敘不敢躲,硬生生捱了,酒水混著血水流了下來。

「王爺!」

「王爺!」

安平與周樂同時叫了起來。

周樂道:「討虜將軍人在千里之外,如何能知道鄭夫人所為。」

「滾出去!」始平王悶悶說道。

就算鄭三不是東西,如今生死未定,才幾天功夫,爬床也就罷了,爬到族兄床上去,這還要不要臉了!

他那個混賬弟弟怎麼教的女兒!

周樂心裡卻想,怪不得有傳聞說始平王府兩個小娘子留在宮裡——想是「二娘子」以訛傳訛,卻不是空穴來風。他倒不像始平王一樣覺得嘉穎該死。鄭侍中沒了,難道叫她守寡?再嫁不是很正常麼。

鄭侍中說殉就殉了,也不說一聲;鄭家人說跑就跑了,也不帶上她,她一個小娘子兵荒馬亂的,元禕修用強,她還有什麼辦法。

該死的不是元禕修麼。

但是始平王這樣勃然大怒,他也不敢多嘴,目光往元昭敘身上一掃,卻又怔住:元昭敘正唯唯諾諾往外退,他低著頭,嘴角細紋卻是古怪。

始平王喘了口氣,又問謝家、姚家這些姻親故舊,安平雖不能盡知,也能說個七七八八。

始平王想一想,又問:「宋王呢?」

不但周樂一怔,連安平也十分意外,好端端的,始平王問宋王做什麼?卻還中規中矩答道:「宋王無恙。聽說起初汝陽縣公要他償命,後來不知怎的也放了。有人看見他和南朝的安將軍在饕餮居喝酒。」

始平王:……

這貨倒是好人緣。

也罷,他脫了身,總能照顧三兒一二。

洛陽城裡這局勢,可真真亂得叫人無處下手,有無數人在趁亂攪局,火中取栗,所以難免瞬息萬變。要他在城裡也就罷了。不過王妃、三郎和三兒、謝氏無恙,還是讓他放了一半的心。三兒如今也只能守。

他下意識忽略了謝云然的戰鬥力——說到打仗,那自然是他的女兒。

安平的意思,守上兩三個月是沒有問題。

這兩三個月要幹掉葛榮,回師洛陽……始平王再看了一眼輿圖,還是覺得有點懸。其實周小子的計策不錯,但是這小子的可信度,以及能不能達到這個效果,都還是需要斟酌。

忽聽安平問:「小周郎君如今是在王爺麾下效力?」

始平王:……

這貨怎麼誰都熟?

周樂應道:「是——三……華陽公主這一向可好?」他可盼了不少日子,總算來了個知根知底的。他是恨不得立時把他拉到一邊細細盤問。但是始平王跟前……他偷偷用餘光掃了掃始平王——

忽地耳邊「嘩啦」一響,繼而胸口一痛,跌倒在地——卻是始平王掀了案几,一腳踹過來,咬牙切齒罵道:「好賊子,敢圖謀我家三兒!」

周樂:……

您、您老人家怎麼知道的?

周樂萬萬想不到他的無妄之災來自於元禕修強留嘉穎撥動了始平王心裡的警戒之弦——如果連元禕修與嘉穎這樣的關係,都會鬧出這樣的醜事,這世上還有什麼不可能。周小子一說到三兒就支支吾吾,幾次口誤,難道這裡頭沒鬼?

周樂的悲劇在於——他還真無法反駁。

難道不是麼?

傻眼的是安平。他倒是一直都知道三娘子對這個姓周的小子另眼相看,但是他的聯想能力遠遠沒有始平王豐富,只道是三娘子替父兄招攬人才。

這還在目瞪口呆中,就聽得自家王爺叱道:「出去!」

安平左右看了看,帳中除了始平王,就只有他和周樂。王爺這話……好像並不是對周小子說的?

安平恍然大悟,麻利退了出去。

長出了口氣,尼瑪這就是傳說中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吧——他做錯什麼了遭此無妄之災。

周樂被踹翻在地上,百口莫辯,想著恐怕還要捱上好幾下,索性賴住並不起身。

卻不想始平王把安平趕了出去,就坐了下來。也懶得斟酒,提起酒壺咕嚕咕嚕灌了老大一口。粗聲問:「你見過三兒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