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毛髮一緊,喝道:「誰?」
背後一雙手,自脅下繞過來,環抱住他的腰,頭靠在他肩上:「……我。」
周樂整個身體都僵了:「二孃你這是做什麼——」肩上微熱,液體浸溼了他的中衣。周樂詫異地扭過頭去:「你怎麼了?」
婁晚君從來不以柔媚見長。
自他斬了葛榮的部將,救下這一家子之後,婁氏姐妹就一直跟在軍中。流民中原就有大批婦孺,何況這對姐妹騎射還過得去。不算累贅。婁大娘也就罷了,婁晚君的容色,還招來過不少覬覦。從葛榮麾下到始平王麾下都有。婁晚君不應,他與段榮自然會設法幫她推脫。
他心裡知道她是怎麼回事——但是他已經拒絕過了。她不死心,於他是一種負擔。她當然是好的,但是她不是他想要的。
然而這年餘相處下來,要說沒有情分,那是假的。
周樂嘆了口氣:「你先鬆手……有話咱們好好說。」
「阿昭!」婁晚君哽咽道,「阿昭說……你要去相州。」婁晚君並非無知婦孺,成日混在軍中,耳濡目染,他要去相州做什麼,她哪裡猜不出來。他為什麼要冒這九死一生的險去相州,她又哪裡猜不到。
洛陽城破的訊息傳到她耳中,她心裡其實是歡喜的。兵荒馬亂,有無數的可能和意外。始平王固然勇冠三軍,但是他的女兒,說到底還是個養在深閨的公主。和別的高門女子有什麼不一樣。
待她失去訊息……
或者落到別人手裡……
便是他再念著,也不得不面對現實。但是她這樣想,他不這樣想。他明顯要火中取栗,助始平王速戰速決。
火中取栗,一個不好就是引火燒身——葛榮有這麼好騙?葛榮這麼好騙如何能橫行河北,成一方諸侯?
周樂皺眉道:「阿昭那小子……」
「是我逼他說的。」
「你先放開我,」周樂道,「其實沒那麼危險。」
回答他的是又一滴眼淚。
「二孃——」
「我去見過咸陽王妃。」她忽然道。
周樂:……
那個禍害!
不消說,定然又是二孃逼她說的。但是真假——誰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賀蘭氏肯定不同意。
她絕對是一朵能把鬥爭進行到死的奇葩。
然而婁晚君並不這麼覺得。
周樂並沒有太為難賀蘭袖,看得出她平日是有梳洗的——不過那也許和周樂自身的潔癖有關。他是個從來不為難自己的人。但是衣物就……你不能指望一個男人能給他並不上心的女人打理妥當。
——就算上心,也未必過得了審美關。
便賀蘭氏從前有十分姿色,這麼一來,也減損三分;再加上一路顛簸,起居飲食一塌糊塗,容色枯槁,肌膚粗糙,又減損三四分。如今出現在婁晚君面前的,就不過是個至多三分姿色的女人。
這樣一個女人,能令洛陽王侯競折腰?婁晚君有片刻錯愕,然後是輕蔑——她已經不記得她最初見到的賀蘭袖是什麼樣子了。人的記憶總是這樣,重重疊疊,新的蓋過舊的,沒有人記得從前。
賀蘭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水裡見過自己的倒影——周樂沒有好心到給她提供鏡子——模糊的倒影,讓她以為自己還似從前。婁晚君的出現讓她興奮起來。她抬起腳,「啪」地一下,踩死一隻黝黑的蟲子。
沒有尖叫,沒有驚恐,甚至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妥——這就是她的日常。
婁晚君不知道是該驚歎人對於環境的適應力,還是感慨原來再嬌怯的小娘子,也能被逼到這一步。
「婁娘子找我有事?」賀蘭袖其實不太驚訝婁晚君的出現。既然她在這裡,她遲早會找到她。
周樂比婁晚君死得早,早十五年。
婁晚君的幸運在於,她死在了周氏王朝覆滅之前。該享受的好處,她都享受到了,作為一國太后,生女為後,有子為帝。
她比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都要幸運。
雖然周樂的後宅裡並不缺少女人,但是結髮之義,在他心裡一定極重,蕭阮這麼感慨過。當時賀蘭袖偷偷看他的臉,她什麼也沒有看到。
可笑的是——
可笑這一世重來,她連他的邊都沒有摸到,想到這裡,賀蘭袖就忍不住笑。
「你笑什麼?」婁晚君問。
「我笑……我笑從前有對恩愛夫妻,生了七八個孩兒,竟硬生生被人橫刀奪愛。」
婁晚君:……
她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
如果是廿年以後的婁太后,興許能夠雲淡風輕,拂袖而去。但是她不是。她如今還是婁家的二娘子,待字閨中。聽到有人說她以後會和心上人生上七八個孩兒,又是驚又是羞,又暗自竊喜。
竊喜過後是惆悵。婁晚君低聲道:「他先遇見她。」
「那倒是,」賀蘭袖冷冷地道,「至少這一次,她搶了先。不過從前,婁娘子也並不是沒有吃過虧。」
從前……婁晚君心思恍惚。她不知道從前是什麼樣子,眼前這個人知道。從前……大約就是她想要的樣子。但是這一次,是她遲了。婁晚君是個務實的人。這年餘,她甚至不是沒有想過另選佳婿。
但是你知道嗎,你見過最好的,眼裡就再容不得其次。
原本她是沒有希望的,雖然周郎心許華陽公主這句話她一直按住自己不說,但是她心裡明白,這是個明明白白的事實。
洛陽城破,給了她一線希望——從前她太高,高到讓她絕望:始平王的女兒,會青睞於邊鎮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臭小子。她還能說什麼呢。這樣天大的餅砸下來,換她是周郎,她還會念著手邊的窩窩頭麼。
但是洛陽城破了,她可能會死,可能會殘,可能會不知所蹤,可能遭遇各種她做夢都想不到的厄運……這些,她在動盪的流民中看到的太多了。婁晚君抓住手邊的帳幕:「從前,從前她也很得他歡心麼?」
「但是也沒能進得了你周家的門哪,」賀蘭袖放聲大笑,「婁娘子,從前她可是死在你手裡。」
婁晚君:……
她心裡的震驚,完完全全寫在了臉上——到底不是廿年後的婁太后啊,賀蘭袖幾乎是憐憫地想。「放心,你的周郎也沒有怪罪你,」賀蘭袖道,「婁娘子從前和周郎鶼鰈情深,羨煞旁人。」
婁晚君竭力裝出鎮定來:「王妃好會哄人的一張嘴!」
「哄人?」賀蘭袖「哈」了一聲,「我要是隻會哄人,婁娘子倒是猜一猜,你那個奸猾似鬼的郎君,到底會不會留我到如今?他是嫌手下吃飯的人不夠多嗎?你對你的周郎,瞭解得還不夠啊。你記住,你的周郎之所以留我到如今,不是因為我會哄人,而是因為,我說的……都是真的。」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又輕又快,又狡黠又得意。
是這句話給了婁晚君勇氣。
她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卻聽周樂道:「她的話你也信——你是當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關著她嗎?」
我知道,婁晚君在心裡想,因為她恨透了你的三娘,你怕她使壞,但是又不得不留著她,因為她知道得那麼多。
「她說周郎會娶我……」她低低地說。
周樂:……
「叫二哥!」
婁晚君不作聲。
「二孃,你要是不想做我妹子,也是可以的。」周樂冷冷地道,「那便是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干——那我對二孃也不會有這麼客氣了。」
婁晚君還是不作聲。
「我會與姐夫和阿昭說,如今平城已經無事,不如先送你和你阿姐回家,免得跟著我們顛沛流離——」
「二哥!」婁晚君終於叫了起來。
「還不放手?」
婁晚君猶豫了一下,她貪戀這片刻的溫度。如果果真如賀蘭氏所言,能將華陽公主置於死地,那麼這世間還有誰,比她更配他呢?
「放手!」周樂厲聲喝道。
婁晚君還在猶豫中,一陣天旋地轉,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人已經落在了地上——天幸周樂還念著他們的情分,一個過肩摔,也沒有使出全力——婁晚君並沒有覺得身體上的疼痛,但是心裡疼得像是要裂開一般。
周樂道:「二孃你回去吧,不要再去見她!——不然我叫豆奴送你回平城。」
婁晚君想要叫道「我不回去」卻忍住了,她咬了咬唇,說道:「相州——」
「相州的事不用你管!」
「不,我是想說,二哥相州之行,不去問問……咸陽王妃麼?」
周樂搖頭道:「我已經說過她不可信——你以後不許給她通風報信,不許見她!」
「她說王爺相州之行,定然能夠活捉葛天王,但是……」婁晚君道,「更重要的是,王爺收了葛天王手下三十萬大軍——這奠定了他日後權傾天下的基礎。也是、也是郎君後來逐鹿天下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