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勇絕之劍

到知道走不了的時候,嘉語心裡反而安定下來。大概人都是如此,到沒有選擇,就只能面對了:許秋天給謝云然把過脈,說暫時不宜遠行。那意味著他們至少還須得在洛陽呆上三到四個月。

原本以為不需守太久,但是這樣一來,恐怕是得守到父親回京了。人算不如天算,嘉語也是啼笑皆非。

先派人去城門口知會嘉言,讓他們先走。

然後將剩餘部曲悉數調回王府,加上府中原有護衛、家丁,近七百人。始平王府邸是始平王父子刻意經營過,易守難攻。嘉語不懂打仗,都甩手交給安福、安康。算來府中糧草,兩個月總能撐到。

又讓嬤嬤把各房管事娘子都找齊了,發話下去,府中婢僕、歌姬舞姬,包括家廟中修行的比丘尼,有親友的可自行投靠親友,府中發放路費,待亂過之後再回來;無處可去的可留在府中。

如此種種,將府中閒人縮減到最少。

袁氏和嘉媛兩個嘉語也問過了,原以為她們會更傾向於出城與嘉言匯合,但是意料之外,袁氏忿然道:「三娘這說的什麼話,我與七娘又不是府上婢僕,大難來臨就各自脫逃——三娘不走,我們自然也不走!」

嘉言心道這不是脫逃不脫逃的問題,嘉言就是頭一個被她打發走的。不過她有這份心,也算是難得。雖然王妃也留了人在府中,但是王妃的人,她使喚起來總不太方便。袁氏也是能幫得上忙的。

嘉媛卻小聲問了一句:「三姐姐……我阿姐呢?」

嘉語道:「二姐自然有二姐夫照料,七娘不必憂心。」

話這麼說,她心裡其實是不信的。鄭忱能做出什麼事來,她怎麼猜得到。只讓嘉媛跟了袁氏住世安苑,免得一個人胡思亂想。

到安排得當,元禕修當真使人圍了府邸的時候,嘉語反而清閒下來,在明曜堂陪謝云然。已經是二月了,草茸茸地從泥裡鑽出來。

「連累你了。」謝云然說。

嘉語拍拍她的手:「是我不對,外頭情形,應該及早與姐姐說。」

以謝云然的敏銳,她來明曜堂又來得多,家裡情形哪裡有不清楚。只是這連續半月朝中、城中走向之詭異,變故之猝然,莫說謝云然,就是她不也稀裡糊塗——昭熙又不回來,叫她怎麼能不亂想。

謝云然勉強笑了一笑。大約還是成親那日的陰影,突如其來的人,突如其來的殺戮,突如其來血流一地。人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時候,漸漸失去信心。譬如某年四月的賞春宴,再譬如端午過後的迎親。

然後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篤定的。什麼都可能失去。越是幸福的時候,這種恐懼就越是強烈。雖然人前總還能維持鎮定與從容,但那不過是她一貫的風度,越是壓抑,恐懼越是肆無忌憚。

其實三娘瞞她的並不多。如果她當時知道昭熙被軟禁在宮裡,不知道又會生出多少古怪的念頭來。

所以總會是這樣的……

落到這個地步,幾乎是必然。謝云然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固守意味著什麼,她變成累贅,需要昭熙和三娘顧及的累贅。還有她的孩子。她伸手撫在腹部,已經近七月了,能抓到小小的手和腳,柔軟的頭皮。

這是她不能放棄的。

就聽嘉語又道:「客氣話姐姐就不需與我說了。哥哥和母親、三郎應該是已經跟了阿言出城。不然十九兄也犯不上這樣喪心病狂來圍王府。」王妃、昭熙和昭恂明顯是更值得他下血本的人質。

謝云然點點頭:「難得三娘不亂。」

宮姨娘留信出走能慌得她手腳發軟,到這等事來,反而鎮定了。

嘉語訕笑道:「也亂的,只是父親不在,哥哥不在……總要有個人出面應對,阿言又小。」

其實嘉言不過小她兩歲,只是她後來又多活了十年,莫說嘉言,就是昭熙、謝云然也不及她經歷得多。

她之前也是被破城驚住了,後來細想,元禕修南逃,被吳主送回,就算沿途招兵,兵力也不會太強。吳主上位近十年,從未動過北伐之心,對燕朝的忌憚可想而知。除非是兩國開戰——那又不一樣。

洛陽這麼大,光要守的城門就有十三處,再加上皇城,以及城中人心惶惶的親貴,流散的羽林衛,到處都要兵。沒有兵壓著,哪裡都能造反——元禕修的兵力永遠是不夠用的。所以能抽出來圍她始平王府的兵力必然有限。

久攻不下,元禕修也不敢拿人命往裡填。多半到最後就是維持個不打不退的局面,等著府中糧草耗盡,府中人認栽投降。

棘手之處也許只在於,元禕修打著為天子復仇的名義,多半會把王妃和昭熙都歸於「弒君」之罪。弒君這個罪名,放在尋常人家,自然株連九族。她們雖然是宗室,闔門抄斬恐怕也是免不了。

所以嘉語也拿不準,如果元禕修能攻破始平王府,是會拿她們做人質呢,還是直接宰了告慰天子。

——那就要看元禕修有多忌憚她爹了。

當然無論如何,還是先守住王府要緊,嘉言和昭熙都已經出城,自然會想法子救他們,何況還有謝家周旋……橫豎嘉言已經出城,嘉語心裡閃過這個念頭,無論如何,這一次,嘉言不會落到他手裡。

落到元禕修手裡的是嘉穎,這一點嘉語也始料未及。

——她從前是恍惚聽說元禕修強留了幾名宗室女在宮中,但是她只知道嘉言。也許即便是在前世的嘉語心裡,也只有嘉言才是重要的。

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嘉言如今還在城裡。

嘉言護送王妃和昭恂還沒到城門,就接到了她阿姐送出來的訊息。當時就懵了:什麼叫……暫時不能出城?

嘉言幾乎是第一時間掉轉馬頭,王妃急得大叫:「阿言、阿言你去哪裡?」

「我去……」嘉言猶豫了片刻,應道:「我去找哥哥!」阿姐說不能出城,那就是不能出城了。那哥哥呢,還在宮裡找太后的哥哥呢?哥哥總會有辦法的——哥哥總不會讓阿姐和嫂子兩個留在城裡。

「給我回來!」王妃喝道。

「阿孃!」嘉言急得幾乎要跺腳,「阿孃你追我做什麼,三郎還在車裡呢。」

「跟我走!」王妃再喝了一聲。

嘉言攥緊手裡的韁繩。

王妃道:「你去能帶出你阿姐來?要你回去能把你阿姐和嫂子帶出來,阿孃今兒也就讓你去了,你成嗎?」

「哥哥——」

「你哥哥如今還在宮裡,宮裡這時候保不定已經被圍了,你單槍匹馬去,能頂什麼用?」始平王妃打斷她道,「你哥哥自幼跟著你爹南征北戰,殺的人比你見過的還多——你哥哥要你救?」

「哥哥不需我救,」嘉言這時候反而鎮定下來,回道,「我只是想去問哥哥,阿姐和嫂子出不來,怎麼辦——安平安順!」

「在?」

「帶母親和三郎走!」

「是!」

「阿言、阿言——」王妃的聲音漸漸遠了。

嘉言拉住馬定了定神,逆著人流往城裡去了。

嘉言的目的是皇宮。縱馬跑了有半個時辰,遠遠皇城在望,嘉言心裡就是一沉:皇城上的鎧甲服色,可不是她熟悉的那款。皇城失守了?那哥哥呢,姨母呢?嘉言勒馬四望,心裡實在茫然。

忽然腰上一緊,嘉言身子一偏滾下馬來,反手揚鞭抽出去,又被緊緊握住,嘉言即時撒手,袖中刀出,就聽見一個男子喝道:「六娘子是我!」

定睛看時,卻是祖望之。

嘉言眨了眨眼睛。

「你表姐讓我過來看看情況,」祖望之多看了嘉言一眼,即時移開目光,嘆氣道,「六娘子,你這身裝扮倒是像個平常人家的小娘子了,可這馬——先跟我回去吧。」

嘉言:……

「我哥哥他——」

「皇城失守,他們都說,世子已經……殉國了。」

安業從皇城出來,時已近午,街面上一片混亂,到處都是嚎哭和奔跑的人,婦人,孩子。臨街一路,能看到不少起火的屋宇。

幾乎沒有開門的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