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江山美人

昭熙醒來有點懵。他用了整整一刻鐘才反應過來兩件事:第一,他還活著,沒有死在混戰中;第二,他還在宮裡: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從周遭所用材質來看。

下意識回頭,看見近在咫尺的臉:「鄭——」

第二個字就卡在了喉嚨裡。

是鄭忱。

當然是鄭忱。但是他的臉——昭熙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回手摸到自己臉上。他倒不像小娘子那樣愛惜臉面,但是如鄭忱眼下這般——未免太過猙獰。

「世子醒了。」他說。

「你……你救了我?」昭熙知道這是句廢話,還是不由自主說了。

「是啊。」鄭忱懶懶地說。

兩個人都陷入到沉默中。他們同殿為臣,也不算沒有往來,但這樣的私下見面,卻是絕無僅有。以至於昭熙想了想才問:「這是哪裡?」

「結綺閣。」

昭熙:……

從前幽皇后所居?

也虧得他想得到,昭熙想,他聽謝云然說過,高祖應承過幽皇后,她之後,再不許人染指——元禕修自詡高祖子孫,自然不會違背此戒。此地地方荒僻,又沒有人住,自然不容易被發現。

只是有一件:怎麼出去?

「別想了,」鄭忱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出不去的,宮門如今守得可緊——等令尊回城吧。」

昭熙道:「我父親遠在雲朔,大軍回京也不是一天兩天,攻城也不是一天兩天。等我父親來救,恐怕你我只剩枯骨。」

鄭三淡淡地道:「這是宮裡,能餓死別人,還能餓死你我?至多是不如你始平王府山珍海味罷了。」

昭熙:……

細想也不是沒有道理。身為羽林衛統領,別的地方不熟,皇城地形是再熟不過——但要說到後宮,應該是鄭忱比他更熟。只是鄭忱這口氣——好好的話,偏要夾槍帶棒,活像他欠他五百錢似的。

昭熙忍不住問:「我哪裡得罪鄭侍中了?」

「原來世子還不知道麼?」鄭忱猛地抬頭,面部肌肉收緊,傷痕被掙開,又汩汩流出血來。

昭熙不是沒見過血,但是這等情形實在可怖,他幾乎要倒退一步——這一動,才發現全身疼痛。肩上,腿上,手臂上,到處都是傷。幸好並不致命。可喜可賀。比起上次迎親時候情況還要好上許多。

「世子受傷不輕,」鄭忱陰陽怪氣地道,「莫要亂動,這裡可沒有藥——別連累我還要出去偷藥。」

昭熙這才留意到自己的傷口被處理過,處理得頗為細緻。昭熙心裡一動,想道:這人雖然嘴上不饒人,卻實在沒有半分惡意。之所以如此句句針對他,莫非是容貌受損的緣故?

想世間美人,哪有不珍愛容貌的。如鄭忱落到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說到底是為了救自己,也難怪他——怪不得三娘說,鄭忱是個可靠的。他之前也沒有想過,竟是這般可靠法。

一時柔聲道:「還沒謝過鄭侍中救命之恩……」

「不必你謝我!」鄭忱惡聲惡氣爆出五個字,停了一停,方才說道,「我不過是報答華陽公主。」

昭熙:……

他妹子這運氣!不過是隨手搭救了一個人,竟能換來這樣的報答——這可不是陳莫事件能比的。

「還是要謝的。」昭熙道,「三娘是三娘,我是我……」

「別傻了!」鄭忱嗤笑了一聲,「要不是——」

「要不是什麼?」鄭忱這話說一半,戛然而止,昭熙忍不住追問。

鄭忱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要不是我答應過華陽,無論如何要保住世子的性命,我這會兒早死了。」說到這裡,鄭忱再嗤笑了一聲:「瞧,人走起背字來,連想死都死不成。」

昭熙:……

合著是為這事兒橫豎看他不順眼?這位沒聽說過好死不如賴活著麼。

這時候倒又想起,當時宮人說找到他的時候,他在畫舫上獨自飲酒。

原來——

昭熙眼珠一轉,卻裝作恍然大悟道:「原來侍中要給太后殉情麼?」

「放屁!」鄭忱脫口罵了一句,「那個——」他心裡原有千百句髒話,到這時候,突然都堵住了。

良久,方才怔怔說道:「世子忘了麼,太后是我殺的,是我親手殺的。」

「太后……」鄭忱竟能不受激,昭熙也有點意外,然而他確實想知道他為什麼殺太后,「誠然太后對不住許多人,但是依我看來,太后對侍中,算是仁至義盡,卻不知道侍中為什麼要——這樣?」

鄭忱胸膛起伏。

他當然知道她對他仁至義盡,興許方才說不出口的那些話,就是因為她仁至義盡。她活著,他恨毒了她,然而如今她已經死了。死得比念兒要慘上百倍,她身邊沒有一個人,而死亡整整凌遲了她四個日夜。

雖然和他原本的計劃不一樣,但是也許比他原本的計劃更酷烈百倍。

井水剛剛好沒過她的脖子。井壁上全是青苔,她上不來,她不能坐,更不能躺下,甚至不能往牆壁上靠,她就這麼站著,雙手撐住井壁。不能說水米不進。她低頭就能喝到井水。只有井水。

他聽見她哭泣,聽見她謾罵,然後變成求饒,求饒,求饒……最後都變成詛咒。

如果詛咒能令一個人下地獄的話,他眼下就該在刀山火海油鍋之中,日日夜夜,刀割著他,火燒著他,油煎著他。

他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她做了初一,就該想到有人會做十五。也許她沒有想過那個人會是他。沒有他,興許她真能頤養天年。

那也許是彼此命中註定的剋星。

他知道他不是好人。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一個好人。應該怪他太過貪心,既然貪圖了榮華富貴,就該知道留不住念兒。哪裡有這樣的好事呢。你說,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好事呢,江山,權力,美人,樣樣都讓你佔全了。

說到底怪他貪心。但是他總要找一個人來恨,不然,何以支撐餘生?

人性就是這樣的。

就像他想好了,一杯鴆酒入腹,他就能見到念兒,他能與她說,我為你報了仇:太后死了,我親手殺的,李家沒了,我親手滅的,還有鄭家,我殺了太后,鄭家勢必受我牽連,誅盡三族,包括你的兄長。

——但是最終竟不能。

殺人多麼容易,輪到自己,到底手軟了。所以宮人找到他,他自忖可能受辱,卻還是沒有反抗——就這樣吧,他下不了手,找人來下手。發現是始平王世子的時候,他心裡竟有微微的歡喜。

他一場富貴,得自華陽,最後性命斷送於她兄長手中,也算是天意?

誰知道始平王世子竟然不殺他!

他要當時殺了他,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麼,鄭忱怨念地想:殺了他,德陽殿裡那些人自然不會責怪他光顧著逃命——畢竟,他還為太后報了仇;他逃出生天,就不必他再辛辛苦苦來救他了。

誰叫他答應過華陽!

這下倒好,又死不成。

興許就是命。鄭忱輕舒了口氣,說:「世子不要問了,那和世子無關。也不是世子該問的。」

昭熙:……

好歹那也算是他姨母。

他不肯說,昭熙也就不追問——問也問不出來。想一想又道:「就怕父親進京還需些時日——外頭不會以為我們死了吧。」

別的不怕,雲娘還懷著身孕呢,可受不得這個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