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兵荒馬亂

打發走嘉言,再打發茯苓和薄荷一個去世安苑找袁氏,一個去玉笙居通知嘉媛。她帶半夏去見謝云然。謝云然身孕已經快七個月了,昭熙被軟禁和昭恂登基稱帝兩件事都死死瞞住了她。不然,以謝云然的敏銳,遲早會察覺。這當口卻如何與她說?如果她問,洛陽城怎麼會破,昭熙人呢?

如果昭熙當初肯跟她回府就好了,嘉語簡直怨念。然而當時不會料到昭恂登基這樣一波三折,更想不到會有元禕修橫地殺出來。元禕修進京,別人可以不走,元禕修也不會一家一家殺過去,但是昭恂非走不可。

元禕修打的是為天子復仇的旗號,太后的下場——嘉語可不敢想。太后完了,王妃呢?誰會相信王妃清白無辜?

王妃完了,還能留著他們兄妹下酒麼?

然而這些話,都不能和謝云然說。如今外頭定然亂得很,大軍進京,沒有不殺人的。即便把謝云然拘在車裡,她也不是聾子。

嘉語思來想去,至少須得說一半的實話——

天氣好,謝云然在院子裡走走,一抬頭就看到嘉語,不由露出笑容來,往日嘉語便是來看她,也到午時或者晚上,大清早的,她可沒這功夫。

一時笑道:「三娘今兒怎麼得閒?」

嘉語笑不出來,往左右看了一眼。謝云然身邊只有四月和七月,都是可信的——也是必須帶走的人。

便說道:「城裡起了亂子,哥哥讓咱們先出城去躲躲。」

「出城?」謝云然吃了一驚,臉色就變了。她雖然不曾掌過家,心思卻極細,嘉語前些日子的準備她雖然不曾目睹,卻都聽在耳朵裡,知道便是城中有亂,也是無妨的——不然三娘早把她送回謝家了。

怎麼就到了要出城的地步?

又想起有半個月沒有見過昭熙了。她知道昭熙忙,忙起來回不了家也是有的。三五十天……但是半個月,從未有過。她原想過要問三娘,又怕三娘笑話。這時候顧不得了,扯住嘉語的袖子厲聲問:「你哥哥人呢?」

「在宮裡!」嘉語脫口道,「是任九哥哥來傳的話!」

「三娘你莫騙我,城、城裡動亂,你哥哥怎麼會在宮裡——」謝云然臉色一白,豆大的汗珠登時就落了下來。

「姑娘、姑娘!」四月叫了起來。

「謝姐姐!」嘉語的臉色也開始發白,真是怕什麼偏來什麼,「來人、來人啊!」她也叫了起來,院子裡的人開始奔跑。

一場兵荒馬亂的序幕——

嘉言心裡雖然慌張,畢竟這還是她從小長大的洛陽。從始平王府到皇城,是她這輩子走過最多的路,沒有之一。雖然素日坐車走的官道,但是她也是打小淘氣過來,遠路近路自然摸得門清。

街面上還沒有開始亂,有婦人挑著擔子帶著孩子趕路,孩子一蹦一跳地,擔子上青菜葉上掛著水珠。

太陽慢悠悠往頭頂趕。

嘉言也不知道嘉語哪裡得來的訊息——當然阿姐不會騙她。她心裡還是亂,不知道姨母和母親是不是已經得了訊息,還有哥哥……最好她們已經得了訊息,哥哥已經被放出來——那就不是這般光景了。

破城。

洛陽這麼堅固的城,怎麼會破?她不知道。那該有多少兵馬啊,她想不出來。那該是如傳說中的蝗蟲一般,鋪天蓋地地往城牆上爬,箭射完一輪又一輪……人一層一層往下掉,又一層一層往上爬。

阿姐說不要戀戰,應該是說給哥哥聽的,她想。淡金色的陽光照在睫毛上,折射成七彩的小球,她有一點點恍惚。

嘉言還只是慌張,王妃眼下是六神無主。她已經得到了訊息——有守城的將領飛馳入宮,報告城門失守的訊息。

但是這當口,太后不見了。

更可怕的是,據琥珀、赤珠反饋,四天前昭恂登基之後,太后就不見了。王妃氣得要發瘋——也許是恐懼得!這近三個月來,宮裡上上下下都是她打理,忙得腳不點地,阿姐待著就好,還能不見?

整個皇城都幾乎被翻了過來。

更多的訊息在她面前匯聚。太后不對勁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大約是從十一月下旬開始就不斷地、不斷地像在躲避什麼。德陽殿裡這麼多屋子,太后換了一間又一間,不許點燈,也不許任何人進去。

除了……鄭侍中。

太后像是起過意想要去寶光寺禮佛,但是最終沒有去成。也許是因為嗣君的事走不開。

「鄭三人呢?」王妃口不擇言,都懶得稱官號了。

「不、不知道。」底下人都這樣回答。要仔細追究起,鄭忱不見也有三四天了。王妃驚得面如死色,幾乎是癱倒在地。

完了……這下真完了。

到嘉言如旋風一般捲進來,王妃方才又稍稍醒過神來:「出城?」出城避避是個好辦法,王妃掙扎著要起來,又跌坐回去,「你姨母她、她不見了!」她抓住女兒的手,彷彿抓住救命的稻草。

嘉言也是一驚:太后不見了?她這時候才意識到嘉語再三吩咐她把王妃和弟弟帶出來,卻隻字不提太后。也許阿姐對太后軟禁哥哥,心裡怨恨?她心裡閃過這個念頭,然後立刻抓住了它:「哥哥!」

「什麼?」

「把哥哥放出來!」嘉言叫道。

王妃這才如夢初醒:昭熙……是、是該把昭熙放出來。奇怪,城怎麼這麼快就破了,元禕炬人呢?這時候是來不及多想,一迭聲吩咐下去:「去、去把世子帶過來!」她把昭恂往嘉言懷裡推。

昭恂有些日子沒見到姐姐了,喜得嬉笑。

「母親找我?」王妃話音才落,外頭就走進一個人來。不是昭熙卻是哪個,「……阿言來得好快!」

竟還有心思說笑。

王妃這時候顧不上問他怎麼出來,也顧不上問他幾時出來的,只急急說道:「二郎,太后不見了!」

昭熙眉頭一擰,這個在他意料之外。只說道:「阿言你帶母親和三郎先走——外頭有人接應麼?沒有我找人送你們。」

「有!」嘉言趕緊應道,「建春門外有五十人,是跟我過來的,還有上安門外有四百部曲,阿姐說護送我們去東郊的莊子。」

「那就快走吧。」昭熙說。四百五十人,三娘給自己留了一半,就是兵分兩路——三娘顧著雲娘呢。

「可是太后……」王妃眼淚都下來了。她知道昭熙對太后沒多少感情,但是嘉言不一樣,太后待她有多好,「阿言——」

「我留下來找太后。」昭熙說。

「哥哥!」嘉言驚叫一聲,「阿姐叫我與你說不要戀戰!」

「哪裡到這份上了。」昭熙笑道,「好了你們快走吧。我手裡的人,守個皇城還綽綽有餘,實在守不住,突圍總是夠的。你們走了我才放得開手腳。」

「二郎,」王妃心慌慌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說,「你一定把太后找出來啊,太后她、太后她並不是……」

「我知道了。」昭熙說。他猜王妃大約是想與他說,太后並不真心想要剝奪他的職權。當時不過權宜。其實不必王妃說這些,他都必須把太后找出來。太后落到元禕修手裡,可發揮的餘地就多了。

……原來是太后失蹤,怪不得昭恂登基之後,他沒有立時被放出來。

他並不清楚怎麼會到如今這個局面。元禕炬對羽林衛的掌控力雖然不如他,也是數得上的。任九、郭金進宮來找他,說南陽王不見了。羽林衛中謠言四起,群龍無首,人心渙散,各自為政。

再說城門,那真是匪夷所思——洛陽什麼時候這麼容易下了?元禕修才多少人?難不成先頭傳聞的七千是假訊息,實則吳國傾巢而出?如果吳國傾國來犯,那自豫州到滎陽一路防線都是死的麼?

昭熙比嘉言知道得多,臨戰經驗也更為豐富,所以很快就推斷出來,元禕炬失蹤多半是被拿下了,羽林衛失控應該是有人鼓動;既然連羽林衛都能收買和策反,想是城中早有內應,那麼城門多半也是從內開啟的。

不然,破城哪裡能快到這個地步。

為天子復仇,扛得一手好旗——天子不就是被他們兄弟坑死的麼。昭熙心中冷笑,然而也不得不承認,太后連續的昏招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他這一路走來,已經把任九和郭金都派出去集結人手了。不知道成制的還能召回多少。守住皇城問題應該不大——但是沒這個必要。一座空城,元禕修要拿拿去。他找到太后,帶上玉璽,就可以走了。

至多兩個時辰。昭熙盤算著。

也幸虧嘉言及時進宮帶走王妃和三郎,告知他家中訊息,解除了後顧之憂。昭熙目送嘉言和王妃的背影消失在馳道上,對琥珀說:「把各殿作司、尚書、大監、侍中、小黃門通通都給我請過來。」

琥珀領命而去。

不過片刻,德陽殿外就林林站了各色服飾的女官與內監,壓壓有百餘人。

昭熙跨出門檻,橫地一眼過去,多少人身上有些冷颼颼地。雖然未必個個都認得他,卻個個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殺氣。

「煩勞琥珀姑姑給我點一炷香!」說話卻是客氣。

琥珀應聲,拈了支香點上。

昭熙這才對了眾人開口道:「各人清點各人的宮殿,及殿外五百步內,到這炷香點完,還沒有找到太后或者鄭侍中,作司死,尚書、侍中各升一級。以此類推——各位應該不會想讓我有點第二炷香的機會。」

在場諸人多少也是見過世面,見過兇的,沒見過這麼橫的——已經有人嚷了起來:「那要萬一太后和侍中都不在宮裡呢?」

昭熙回頭看了一眼香。

眾女官、內監一鬨而散——還問什麼問!明知道這位不打算講理了,還問什麼問!知道的知道是始平王世子,戰場上殺了多少個回合人頭滾滾,還在乎多殺幾個麼。不知道的也知道這位惹不起。

昭熙在陽光下站了一會兒,陽光明晃晃的,天藍得十分明澈。找到太后就往北走,元禕修能這麼快到洛陽來,和豫州、滎陽一線放水脫不了干係。羽林衛在京中尚可,離了京就是條死蛇,不可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