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皇帝哥哥還沒有成親的時候,我常去皇帝哥哥那裡玩,有次皇帝哥哥不在……小順子也不在。」陽平想了想,像是誰都不在,除了那個挺好看的姐姐,「我從皇帝哥哥案上拿了個東西……」
明月:……
怪不得她怕,敢情怕先帝找她算賬……這樣天真,不知道人比鬼可怕麼。明月幾乎要抿嘴一笑,想到這是在守靈,又生生忍住了:「不過是個玩意兒,你們是兄妹,先帝怎麼會在乎一件東西。」
「我是後來才聽說……」陽平道,「皇帝哥哥發了好大的火,杖斃了好些人……」宮人繪聲繪色地傳,說全是血,地衝了幾次都沒衝乾淨。她在假山後頭聽著,不敢出去。後來漸漸也不再去式乾殿了。
明月道:「宮人是宮人,你是你,你是先帝的親妹子,怎麼能和他們比。」
「東西在西陵苑假山洞裡,」陽平嘟囔道,「哥哥要還惦記著,就去那裡找,別、別……別來找我……」
這神態,倒讓明月疑惑起來,到底什麼東西,能讓陽平惦記成這個樣子。她是公主,打小兒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一塊玉?一串珍珠?或者別的更貴重的東西?她想不出來。當然那也不什麼要緊的事。
明月安撫了陽平一會兒,夜漸漸又深了。
冬夜漫長。
元禕炬這些天很忙。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忙過了。
自從朔州回來以後,朝廷以雷霆手段滅了李家滿門。但是也沒有給他安排新職位。他就和大多數勳貴一般,淪到輪選的境地。當然那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某次與李家姻親狹路相逢,被迎面啐了一口。
他後來也慢慢回過味來,是被人當了刀使。
誰叫他勢單力薄,背後無人呢——有人敢這樣陷害昭熙麼,沒有!但凡有人動這個心思,始平王也好,始平王妃也好,能第一時間撕了他。
好在他心態尚可。畢竟從前落魄過,如今雖然丟了官職,總好過從前。倒也不太怨恨。
逍遙了一陣子,天上忽然落下這麼塊大餡餅來。
沒有得到過的人會格外珍惜,得到過之後,再失而復得,那珍惜又多上十倍。元禕炬不是不知道自己不過暫領。宮裡出了事兒,而自己在太后眼裡,多少還算個靠得住的人——雖然犯過錯。
但畢竟……明月還在太后手裡攥著呢。他可起不了什麼心思。何況無論誰上位,總之輪不到他。
雖然他也是高祖子孫。
當然總有人會試圖逼他表態,比如說——這晚他回府,深夜來訪的人。
沒有人相信洛陽城會破,更年輕的人甚至不知道洛陽城曾經破過——當然是破過的,就和整個中原一樣,元家並不是洛陽原本的主人。洛陽原本的主人,也許姓司馬,也許姓曹,也許姓劉,更早的時候姓姬。
或者是……天下無主,唯有德者居之。
嘉語曾經親眼見到洛陽城破。
那也是冬天,也沒有人相信洛陽會破。有護城河呢,他們都這麼說。就如同三國末年,吳主對長江天險的自信。然而上天和洛陽人開了個極大的玩笑,那年的護城河……乾涸了。
如果是鐵騎過江是天意,那麼接下來的十室九空,只能理解為上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而正始六年的冬天已經過盡了,春風荒原,生出茸茸野草,兔子探頭探腦;綠波始泛,柳枝開始柔軟。
元禕修看著徐徐開啟的洛陽城門,長舒了一口氣。他沒有想到會這樣順利,他一度以為能到洛陽城下都已經是運氣,以為他的南奔會連累父祖,以為定然有一場惡仗可打——然而都沒有。
不由面有得色,扭頭衝安業笑道:「想不到小子得民心如此。」
安業不動聲色,欠身應道:「將軍應天承命,理當如此。」
話這樣說,心裡只管冷笑。
他本部才七千兵馬,一路折損三成,雖有補充,也不到八千。元禕修自己原有部曲,再沿路招攬,近乎四千。
總共加起來不到一萬五。雖然說一路強行軍,戰事不斷,將士得到很好的訓練——換句話說,能活下來的不是命大運氣好,就是有幾把刷子。但是面對龐大的洛陽城,他還是生出有心無力的嘆息來。
照既定計劃,既然進了洛陽,元禕修就該稱帝了——如果能順利佔據洛陽的話。佔領洛陽,首要佔領皇城。
佔領皇城,首要是廢除新君的合法性。
昭恂在孝昌元年正月二十七日登基稱帝。
太后花了足足半個月功夫才把昭恂扶上位,是所有人始料未及。始平王的血統太遠是阻力之一,之二是始平王不在京中,之三是始平王世子不握有兵權——雖然昭熙對羽林衛的掌控力仍讓人心生忌憚。
幸而一眾宗室王雖然碰過頭,仍各有各的心思,太后方才能夠合縱連橫。待他們回過味來,昭恂已經坐到顯陽殿裡。
這時候悔之晚矣——好在他們還有第二個選擇。
孝昌元年正月的最後一天,元禕炬猝不及防被拿下。次日,洛陽城破——孝昌元年自此而終。
昭恂甚至來不及建立自己的年號。
後來洛陽人想起這一天,大約是官道上密集的馬蹄聲,飛揚的塵土,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而嘉語抬頭的時候,看到天空裂開,黏稠的血滴下來。
過於濃烈的色澤讓人眼盲。
她得到訊息已經不算晚——誰也想不到元禕修過了滎陽就一馬平川,根本不用攻城就被迎了進來。
洛陽已經百年沒有這樣驚過。
她之前囤積糧草與藥材,調部曲守王府,都不過是防備城中騷亂。而城中騷亂到昭熙迎親那晚的規模已經是極限——誰知是大軍進城。嘉語雖然沒有更詳細的訊息,但是這時候也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城破了,我們得出城去躲躲。」嘉語對嘉言說,「母親和三郎,還有哥哥如今都在宮裡,也不知道有沒有得到訊息,你帶人去接應母親。」
她隱約聽說了吳主派人護送元禕修進京、為天子復仇的事,卻不像蕭阮那樣對人數、將領都一清二楚。破城的過程也是眾口紛紜,沒有人說得清楚——這也不是細問的時候。
沒有幾萬兵馬,元禕修敢大搖大擺進洛陽城來?大多數人都這樣想。
破城這個訊息對嘉言的衝擊比嘉語來得大——在她眼裡,父親和兄長在戰場上幾近於無所不能,怎麼竟然會……破城?
她腦子裡亂成了一團漿糊,脫口問:「哥哥——哥哥呢?」
「哥哥在宮裡,」嘉語耐心地重複了一次,「哥哥不贊成三郎登基,被太后剝奪了職權,軟禁在宮裡。」
三郎稱帝她是知道的。雖然當時也目瞪口呆——說起來也不久,就在三天前。幸而身為女眷,並無需進宮朝拜新天子。別說昭熙了,她也不願意。先帝不明不白的死給她留下深刻的心理陰影。
而之前都以為塵埃落定的新君竟然是個公主更是讓她無言以對。姨母是失心瘋了麼,如何做出這等荒唐事來。
她猜想太后不過是倉促間想讓公主先佔據大位,之後再徐徐圖之。然後呢,然後到公主身份再瞞不住的時候,她是讓她無聲無息地死亡,就和她的父親母親一樣,還是隻剝奪她的身份,交給親信——比如她的母親撫養?
作為……太后最親近、最疼愛的晚輩之一,嘉言在這兩個月裡無數次不寒而慄。
如今再聽到太后竟然喪心病狂地軟禁她的哥哥——她一直當這些日子哥哥忙,還抱怨過哥哥如今都不著家了,不知道外頭是不是養了個外室呢,被阿姐掌嘴——嘉言這時候腿一軟:「那我們如今怎麼辦?」
「你帶人進宮去接母親和三郎,把哥哥放出來……如果他已經出來了,那就都聽他的。不要戀戰。我讓安平領人在上安門接應你們。」嘉語道,「我帶表嫂、七娘和謝姐姐出城。東郊咱們有個莊子,上年你去過的——還記得嗎。那裡偏僻,知道的人不多。咱們就在那裡匯合。」
「抄小路,別讓人截了道!」
嘉語說一句,嘉言應一句,那些話都是清楚的,記下來就只有「找母親和三郎」、「聽哥哥的」,「東郊的莊子」。
最後嘉語推了她一把:「去!」
嘉言再應了一聲,走幾步有回頭,可憐兮兮地與嘉語說:「阿姐,你可一定要來啊!」
嘉語:…………
「快去!」嘉語喝了一聲。
嘉言這才走了。
她並不知道自己最後說的那句話有多重要。
——那之後的天各一方,要多少勇氣、多少信心,才能支撐她們再回到這裡,回到最初離別的地方。所有的離別都是這樣,以為不過幾個時辰,幾天,幾個月,到回首時候才知道,每一場離別都是生死。
縱庭樹還在,人面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