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元昭敘打著為她父親復仇的旗號把洛陽燒過一遍之後,城中親貴都如驚弓之鳥,膽大的尚能渾水摸魚,膽小的索性捨身出家,元禕修是躲到了城外莊子上。到周樂進京,想找個人來當皇帝竟不可得。
原本週樂屬意北海王。
元昭敘進京的時候,這位緊急避難到吳國去了。後來的元昭敘兵敗,吳主派兵送還。最後沒有立成,是因為城中傳聞這位好男色——嘉語當時琢磨著,要這位族弟上位,周樂的性向少不得大大成謎。
大概是不想背這鍋。
後來是派兵一家一家把人請出來議事。最後依祖制,鑄成金佛的是元禕修——換句話說,元禕修上位有運氣的成分,並不是靠武力。他生平並沒有打過大仗,更休說圍城攻堅——洛陽城這麼好下麼。
所以正月初九這天,雖然昭熙沒有歸來,嘉語也沒有太擔心。新君登基,事多是應該的,這時候皇宮也遠遠不是龍潭虎穴。拉著嘉言去看謝云然,兩姐妹下棋,謝云然在旁邊觀戰。她身子有五個半月了。
始平王府一向嬰兒稀少,又是長子長孫,上下都小心翼翼,既不讓她管事兒,也不讓她勞神,最多也就在院子裡走上幾步。昭熙雖然忙,得空回家總要與她腹中孩兒說上幾句私房話,還不讓她聽!
昭熙不在的時候,三娘和六娘也是常來,她聽了片言隻語,知道府中眼下囤了不少糧草與藥材。三娘把部曲也抽調了過來。她像是很怕城中會起亂子。謝云然倒還好,昭熙從前閒時與她說過城防。
只要新君順利登基,這兩個月不出亂子,形勢就算是穩定下來。謝云然心裡想著。「啪!」嘉語打了一下嘉言的手背:「又悔棋、又悔棋……都多大了!」
嘉言跳腳說:「就一角棋,你做阿姐的,讓讓我不行啊!」
「不行!」嘉語斬釘截鐵,一口拒絕,「棋場無父子!」
想一想又補充道:「更無姐妹!」
謝云然看得直樂。
然而總有人不想新君順利登基——無論這個新君是公主還是宗室子,元禕修都打定了主意要攪亂它!
他對皇帝其實沒有太多感情,他又不是嘉言。作為高祖之子,無論高陽王還是他祖父,在世宗時候都是被提防的。那還是周肇弄權的時候。後來姚太后上位,反而倚重宗室,多少放了些權下來。
但是兩宮之爭——他當然站皇帝這邊,太后終歸是要死的,太后終歸是要歸政於天子,頤養天年的。何況李家滅門之後,京中已經大有非議,祖父也認為時候到了。所以皇帝囑他兄長北上,他義無反顧地跟了去。
雖然之後種種,並不如之前所想:只要拿出皇帝密詔,宋王就下跪磕頭束手就擒,然後他們兄弟掃平叛逆,凱旋歸來,萬眾矚目,之後太后退位,歸政於皇帝,皇帝倚他們兄弟為肱骨——都沒有。
他哥哥死了。
那個南蠻子,竟然敢殺宗室!最初他心裡的憤怒,在之後的兩個月裡,漸漸平息了下去。
當時倉皇出逃,幾近山窮水盡,要不是突然遇見一支商旅,奪了馬匹乾糧和財貨,還真真未必就逃得過宋王的搜捕——他並不知道被他打劫的是扮作商旅的宮姨娘——然而那也讓他的部曲損失過半。
殘兵敗將,無以言勇,元禕修也就像當時許多不容於燕朝的人一樣,選擇了南下。
他最初南下只是抱著和當初咸陽王差不多的目的,求一個安身之地,孰料半月之後,吳主請了他去,說:「將軍節哀。」
他當時眉骨都跳了起來。
「燕主駕崩了。」這句話方才讓他安下心來。
但是立刻,他就像洛陽城裡的親貴一般,意識到了其中蹊蹺。當然僅僅懷疑是不管用的。直到他拿到安業送過來的密信,雖然不知道出處,但是這時候,糊塗有糊塗的好處,便是假的,他也要把它當成真的。
即便是謊言,說上一千遍,興許未必騙得過別人,但是至少騙過了自己。
是太后毒殺了皇帝。
以母鴆子,十惡不赦,如何能為人主?
而之後的形勢也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喜出望外——這時候元禕修已經不是剛出洛陽時候的天真了,他已經見識過戰場,知道戰場殘酷。安業手裡只有七千將士——還不是老兵,都是新丁。
起初他覺得會一戰而潰,但是並沒有。
之後他覺得會一敗塗地,但是也沒有。
他們勢如破竹,一戰勝,再戰勝,節節勝利,到半個月之後,離洛陽已經不遠了。他抬頭,甚至能夠看到永寧寺的塔頂——他堅信他看到了。
他就要進洛陽城了!
皇帝死了,太后毒殺了他,太后自然不能再臨朝,非但不能臨朝,她——該死!
該誰上位呢。
同樣是高祖的子孫,他給皇帝報了仇。
元禕修微微笑了一下,營帳裡燈火閃了一下。他想不到安業這麼能幹,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這樣的福分。當然,這是他應得的,他九死一生,應得的報酬。
每個人都在犯錯。區別不過是錯多錯少,損失大與損失小。在最後的塵埃落定之前,大多數人都有翻盤的機會。
不過大多數人都抓不住。
始平王與周樂詳談整夜。
從兵力部署到將領秉性,周樂都如數家珍,又兼之地理水文、糧草物資、軍中情況,言無不盡。始平王卻未能盡信。誠然他救過三兒,又曾經是昭熙的親兵,但是人心難測——畢竟他不像獨孤,在他麾下時久。
他在昭熙手下,恐怕還不及給葛榮效力時候多。而且看起來,葛榮待他也不算太薄。
周樂的建議是雖然如今平城已是強弩之末,但是城外攻堅也已經竭盡全力,差不多是時候裡應外合夾擊了——不能讓葛榮得到平城。平城不比朔州、雲州、代州,甚至不比幽州、定州、瀛洲。平城曾是帝都,雖然如今已經不是了,但論物資豐富、人口繁盛,也不是周邊州府能望其項背。
這個說法,始平王倒是贊成。如今京中形勢就算還穩得住,也急需一場勝利來鞏固。他這個心態是很容易被利用的——他心裡也清楚。
地圖看了一遍又一遍,閉上眼睛能畫出來。浮現在眼前的,山川,道路,河流,城池,該從何處進,何處退,何處準備援軍,何處用騎兵,何處上步兵……周樂說得都對,太對了,對得有點可疑。
這樣處心積慮,當然可以理解為投奔的誠意,但萬一是陷阱呢,人家就等著他自投羅網。
當然不能說他完了,燕朝就完了——至少如果皇帝仍在生,朝局穩固,是不至於此。但是偏偏——他完了,燕朝完了個七七八八,這話是不錯的。然而留給他的時間不是太多。時機稍縱即逝。
要不要賭這一把?
始平王負手在帳中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忽然喊了一聲:「欒平!」
「王爺?」
「去看看,那小子在做什麼?」
欒平片刻回來回覆道:「還在睡。」
始平王:……
年輕人可真能睡……
他該說他心大呢還是說他心大呢。
他就不信這貨真能在別人的軍營裡睡得天塌下來當被蓋!
始平王決定自己去看看。
走近營帳的時候,故意放重了腳步,掀開帳門也是「譁」地一下,榻上少年一驚而起,叫道:「王爺。」
這會兒知道醒了……身手不錯。
始平王冷笑一聲:「倒是睡得踏實。」
周樂赧顏道:「……有許多天沒睡好了。到王爺這裡,也算是回了家。不知不覺就睡沉了。」
始平王:……
「你就真不怕我殺了你?」始平王道。
但凡他動了那麼一點點疑心,殺個把人實在算不得什麼。就算是誤殺,又算得了什麼呢。到他這個位置,誰沒誤殺過幾個。何況他兇名在外。
周樂笑道:「不怕。」
始平王:……
這樣皮實的小子,昭熙治得住?
然而細想,實在不無道理:眼下就殺了,哪個還敢降?——這小子是單身前來,營裡總不會個把親信都不留吧。
他的死是瞞不住的。
葛榮號稱百萬大軍,就算去掉流民,再打個折扣,有戰鬥力的也佔到近三十萬。始平王手裡至多不過三萬人,這三十萬就是站在那裡原封不動讓他砍,那也得砍上老半天哪——殺人又不是殺雞。
所以無論是誰——無論是李司空,還是後來宋王,還是如今始平王,都是上策招降,中策打降,下策騙降。上策已經被李司空用過,形勢所逼,宋王和始平王也不至於用到下策,就只有打降一路可走。
卻聽周樂又道:「我六鎮自古養兵之地,幾十萬大軍就算是散了也幹不了別的……落在庸人手裡,豈不可惜。」
始平王斜睨他一眼,知道他要是開口問「那該落在誰手裡」,這小子就能打蛇隨棍上了。按說是好話人人愛聽,但是打仗不比尋常,還是少聽幾句的為好。略想了想,忽問:「你從前,不是跟過宋王麼?」
——怎麼蕭阮北上收拾時候不見他降,反而來降他?
周樂詫異了片刻——始平王怎麼想起這茬來。他當初是跟著宋王府蘇娘子到的信都,也難怪始平王有此疑問。因說道:「王爺明鑑,我並不曾跟過宋王,當時來信都,是衝的三……華陽公主。」
「三兒?」始平王略略吃驚。
昭熙幫嘉語圓謊,倒沒有提過嘉語杜撰的「平城舊鄰」,所以始平王只知道這貨是跟著宋王府的人過來。
周樂點頭。
之前寶光寺那段是不能說的。說了始平王也不信——他自己不也疑神疑鬼了許久麼。便從永巷門被閉,嘉語、嘉言姐妹被於家父子拿下說起,說到驚險處,始平王眼睛都吊了起來——雖然他也不是頭次聽了。
「……也就是說,你當時在羽林衛。」始平王道。
「是。」
「因為救了三兒……她們姐妹,就回不去了?」
「……是。」周樂又簡單隻應了一個字。
始平王沉吟了片刻。這小子前後過程說得有板有眼,如果不是當時在場,確然不可能知道得這麼細緻——連他知道得都沒有這麼細緻。但是,理由呢?羽林郎這樣的身份,對於這小子,已經是高攀了。
這萍水相逢,無親無故,他也沒有施恩給他,就算看好他們父子前程,這一把賭得也大。
更何況之後……他並沒有跟著昭熙。
周樂覷著始平王臉色,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懷疑什麼——任誰都得懷疑。他不過是等著他開口問罷了。果然,只等了片刻,始平王便問:「你當時既任羽林郎,就該知道軍令如山,為什麼要冒這樣的險?」
周樂心裡琢磨,要是說「久慕王爺英名」大約能把老頭子拍得舒舒服服,就是可信度太低了。還是要說實話,哪怕只有半句實話,日後對質起來也有個退步。便笑道:「因為三……華陽公主。」
他也知道這個話容易引起誤解,因此趕緊添上一句:「當時看到公主不過一個弱女子,卻這樣拼力維護妹妹……」
始平王「唔」了一聲,面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心裡卻像是三伏天裡吃了一碗冰,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開了:他就知道是三兒心地好。姐妹倆從前鬧彆扭歸鬧彆扭,動真格的了,還是骨血裡親。
也是三兒和阿言的福氣。
要說他半生拼鬥到如今,到他眼前來的,哪個不圖點什麼——那也是人之常情,他從前也這麼過來的。這小子之前救三兒和阿言,丟了羽林郎的缺,後來又到信都……卻沒得他們父子多少好處。
倒多少生出歉意來。但仍不得不問:「……那後來,我記得你還幫三兒練過兵,怎麼又回了邊鎮?」
「是公主的意思。」周樂說,他竭力想要掩飾聲音裡的得意,還是忍不住笑了,「公主說邊鎮多事,好立戰功。」
始平王:……
男子漢大丈夫的,還有沒有點主見了!
等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三兒生平,好吧,除了那次遠行信都之外,就只在平城和洛陽呆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知道什麼戰事了——瞎胡鬧!……也難怪三兒把兵交給他練,是怕他被她坑死了吧。
始平王重重「哼」了一聲,到底自個兒的寶貝,不好當著外人責罵,便只說道:「這等話,以後不要聽了。」
周樂忍住笑,應了。
始平王又道:「來人,傳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