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稚子登基

——倒不是太后不信王妃,只是王妃忙得團團轉,實在沒有這個時間來看顧嬰兒。

昭熙虛應了一聲。

王妃又問:「你父親——回信到了麼?」

昭熙搖頭。

王妃沉默了片刻,自語道:「怎麼還沒到,莫不是戰事棘手?」

昭熙道:「大概是行軍無定所。父親才到雲州,收拾起來也費功夫。」

這話讓王妃稍稍安心。

略點點頭,又與昭熙說道:「先帝去得倉促,陛下又著實年幼,要不是北邊亂起,實在你父親應該在京城鎮著——如今是沒有辦法,裡裡外外都是事兒,母親有想得不周到,二郎你多擔待。」

這說的是先帝之死。

昭熙應道:「二郎知道。」說話間到德陽殿外。猛聽得裡頭一聲喝:「賤婢!」是太后的聲音。

昭熙目光一飄。

始平王妃進殿。昭熙自回前殿。才出永巷門,任九就迎上來:「將軍,城陽王和濟陰王要出城。」

昭熙這才從「賤婢是誰」的琢磨中回過神來:「都拿下了?」

「都拿下了。」任九道,「正等候將軍發落。」拿人他們敢——有昭熙撐腰呢,但是處置——那就不是他們能處置的了。

昭熙應了一聲:「帶我去。」

城陽王行十二,濟陰王行十六。昭熙問:「這時辰,十二兄和十六弟要出城去做什麼?」

要平日,一句「打獵」儘可敷衍得過,但是國喪期間,打獵遊冶自是不許,即便走親訪友,也形跡可疑。

眼見得兩兄弟不說話,昭熙又道:「兩位王爺要是不說,那就莫怪本將不客氣了。」

之前稱兄道弟是給面子,既然改了稱呼,就是公對公了,再說到「不客氣」,城陽王和濟陰王幾乎是同時打了個寒戰:自陳莫被這位當街活活抽死之後,始平王世子在宗室裡也算是兇名遠揚了。

——多少因為前年獻虜而對他神魂顛倒的小娘子就此終結綺夢。

當然他們身份不同,但是眼下形勢也不同。濟陰王也就罷了,城陽王幾乎是把腸子都悔得青了。

他倒是想到了太后定然會派人盯梢,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高陽王會把他們賣得這麼幹脆——他前腳才把訊息知會與他,他後腳就進了宮,以至於他連多想的時間都沒有。

也沒能安頓家人。匆匆忙忙就只通知了這位堂弟——說起來還多虧他長了個心眼,讓人留意高陽王的動向。他如今百思不得其解的大約是,為什麼之前……先帝生前,說高陽王是個可信的呢。

如果說高陽王的可信與否還在兩可之間的話,這位始平王世子的可信度,那就無限接近於零了。

毫無疑問,無論始平王還是始平王世子,都是太后的爪牙。

城陽王一時是懊悔,一時是恐懼,一時是憂憤,他猛地抬頭來,叫道:「元十三郎,你們父子禍國殃民,遲早報應!」

昭熙:……

老子勤勤懇懇在給皇家幹活,你說我禍國殃民!

昭熙怒極反笑,和藹可親地問道:「十二兄這話從何說起,小弟我幾時禍國,又幾時殃民,十二兄這赤口白牙的,還咬起人來了!」

「你們母子——」

「十二兄!」濟陰王忽地叫了一聲,說道,「十二兄這話錯了,十三兄是我元家好兒郎,不過是一時被矇蔽——這滿朝上下都沒個明眼的,如何能怪十三兄。」

被矇蔽,這說的是太后吧。昭熙在心裡想,這個濟陰王雖然年幼,腦子倒比城陽王清楚。之前出逃沒準只是一時慌亂。

——這哪裡是輕舉妄動的時候呢。

原來他們兄弟是皇帝的人。

只不知什麼緣故,皇帝派了元禕晦兄弟北上監軍,卻沒有考慮這兩個——要知道如今皇帝已經駕崩,樹倒猢猻散,無論新君還是……再立宗室裡哪個,都須得認皇帝為父,認太后為祖母。也就是說,無論如何,太后的地位都是無可動搖。這樣看,這倆兄弟倒是難得的死心眼。

大約就是太死心眼了,反而不被皇帝看在眼裡。這樣想著,也不說話,冷冷看著,從城陽王看到濟陰王,又從濟陰王看到城陽王。

城陽王被他看得寒毛直豎。濟陰王反而更鎮定下來,說道:「這天下……還是我元家的天下吧。」

昭熙不作聲,他就等著這兄弟倆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皇帝死得冤枉他知道,要他之前就知道太后的計劃,興許還能通過始平王妃勸上一勸——這等瘋狂的事,始平王妃定然也是不贊成的。

但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要動太后,在他的位置真是萬萬不能。

卻見濟陰王一撩袍子,雙膝及地——城陽王也跟著跪了下來,昭熙皺了眉,正猶豫是一腳踹翻呢還是一腳踹翻呢,就聽得濟陰王低聲說道:「我知道十三兄也不知情,如果十三兄信得過我,我想請十三兄見一個人。」

昭熙:……

開玩笑,他憑什麼信他。

不過話說回來,他不怕這兩貨倒是真的。他也好奇,這兩兄弟到底什麼緣故匆匆就往城外跑——城陽王看著蠢了些,濟陰王卻不是。總有個緣故吧,要不就是有大軍在城外等著,要不就是逃命。

昭熙因說道:「帶路吧。」

他也想看看,他們手裡,還有什麼底牌。

城陽王留下,濟陰王領路——去的是濟陰王府。濟陰王一路都不說話。正月裡的風颳在臉上,彷彿有一道一道的印子。

幸而沒有下雨。

濟陰王府顯然毫不知情,因早上宣佈了皇帝駕崩的訊息,這會兒裡裡外外正忙著換裝,燈籠換下來,織錦換下來,見濟陰王回府,都停下手裡的活計衝他行禮:「王爺!」再看到跟在濟陰王身後全副武裝的羽林郎,都是齊齊一驚,把目光往下壓,壓得更低一些,恨不得整個人都能鑽進地下去。

更沒人敢問來者何為。

濟陰王腳下不停,直走進內宅裡去。驚惶了一府的鶯鶯燕燕。長廊走盡,濟陰王在門前停住腳步。

卻不敲門,躬身對昭熙說道:「十三兄,裡頭這人……並非可見天日者。」

那是欽犯了。

昭熙心道,藏個欽犯在內宅,他這個族弟真出息。他知道他的意思是隻讓他一個人跟進去。要擱在平日,倒是無妨。只是這時候——這可不是他能輕身冒險的時候。面無表情說道:「十六弟說笑了。」

濟陰王道:「不過一個弱女子,十三兄堂堂沙場驍將,難道會懼怕這個?」

昭熙應聲就道:「那就更須避嫌了——讓你嫂子知道還了得!」話這樣說,臉上一絲兒笑意都沒有。

如果裡面藏的是位小娘子,他猜多半是宮闈密事,論理確實無可懼。只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在信都,三娘摸著他的臉說:無論什麼時候,哥哥你記著,無論什麼時候,無論聽到什麼訊息,都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他並不信任濟陰王,他說是小娘子,未必就是;就算是小娘子,也未必不會殺人——何必冒這個險呢。

想不到始平王世子這樣滴水不漏,濟陰王也是無可奈何。他只想昭熙一個人進去,一來確實事關陰私,事關皇家陰私,事關他元家臉面,不想被外人看了笑話;二來確實存了伺機拿下昭熙的意思。

他並不是想殺人。殺了昭熙他也出不了城,但是作為人質——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人質了。奈何昭熙不上當——激將也不管用——不僅不上當,連站位都極是講究:剛剛好拿了他當人肉盾牌。

濟陰王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只有更加恭謹,伸手在門上叩了五聲,三長兩短。

裡頭傳來一個年輕小娘子的聲音:「誰?」

「我,十六郎。」

裡頭沉默了片刻,忽清聲質問道:「十六郎何以賣我?」

濟陰王:……

他是一早就知道這位多疑又多智——所以才指望有她的幫助,能拿下昭熙做人質——但是敏銳到這個地步,卻又棘手。

正要開口,身後昭熙忽出聲問道:「是李貴嬪嗎?」

「世子?」裡頭一聲驚呼。

片刻,門開了。

李十娘沒有想到昭熙能夠認出她的聲音。就只有西山莊子裡一面之緣而已。何況她當時狼狽。不過,無論如何,這都算是件好事。她之前也聽說華陽救了九娘。當時詫異,想不到華陽有這等義氣。雖然義氣並不能頂事,但是這份情她記著。只是接踵而來的劇變讓她無暇他顧。

元禕晦兄弟北上她是後來才聽說的,很難說這角棋走得對或者不對。如果元禕晦兄弟能出其不意殺了宋王、控制住北邊的軍隊,那自然萬事好說,但是一旦事敗——皇帝竟然沒有準備後手!

不但沒有準備後手,還被太后半份軍報哄得驕而忘形。李十娘雖然不能斷言皇帝會如何,但是她自己——她知道她死定了。

昭熙只帶了任九和郭金兩個人進門。進門之後,昭熙心裡也暗叫了一聲僥倖——當然李十娘未必能夠拿下他,就算有濟陰王相助也未必能夠拿下,但是瞧這裡頭佈置精細,受點小傷恐怕難以避免。

不過是些尋常物件,針線,黃豆,刀斧劍器藏頭露尾,並不露兇相,講究的是配合。

尋常人也就罷了,乍眼看最多感覺凌亂,然而以昭熙的見識,一進此間,自然能覺察兵氣凜凜。李十娘當著他的面一一拆掉。她說:「世子見諒……雖然王爺是義薄雲天,但我總還得防著別的。」

她沒有細說別的是什麼,興許是王妃,興許是混進府裡的細作,或者別的……像他這樣大大咧咧要闖進來的人。昭熙看了濟陰王一眼,人是李貴嬪他已經見到了,但是濟陰王為什麼會救李貴嬪?

濟陰王低聲道:「我母親……姓李。」

昭熙:……

應該的。以李家門第,當有這等姻親。也不能更往細裡追究,要追究起來,洛陽哪個高門清清白白全無瓜葛?

昭熙道:「人我已經見了……」

人已經見了,還有什麼話,也該說了。

李貴嬪「死而復生」這件事他已經懶得問了。李家滅門之後,李十娘就該防著產子之後被過河拆橋。既然是日防夜防,防到了也不稀奇。之前「子貴母死」是內監下的手,他不在場,如今想來,多半是被掉包了。

或者是被買通。

出宮雖然艱難,但是李十娘當時入宮,李家是寄予了極大的希望,在資源和人脈上,自然不同於尋常宮妃。

何況還有濟陰王援手——興許還有別的什麼人。

這不是重點。李貴嬪雖然生下了皇帝,但是皇帝也就是個嬰兒,濟陰王總不會覺得可以李貴嬪可以憑此上位。

所以……定然還有些別的什麼。

濟陰王看了李十娘一眼,又掃一眼昭熙背後全副武裝的兩個羽林郎。昭熙道:「這兩位是我父親的親兵。」始平王給兒子的親兵,忠誠程度毋庸置疑,這是其一;其二,武力值也毋庸置疑。

「……原本我也以為太后要等到皇兒臨盆之後再下手,」李十娘低聲道,「不想太后……太后連剩下幾個月都等不及了。」

用的是催產藥。

在得知這一點的時候,李十娘整個人都僵了。七月生,八月死,這藥有一分不對,她這裡就是一屍兩命,根本不用再掙扎。

但是萬一呢——

萬一王太醫醫術就有這麼精湛,能夠保住皇兒不死呢?最關鍵的是,她當時並無路可走:王太醫的催產藥她已經吃了開頭,她敢不接著吃下去?她帶著六個月的身孕,宮禁重重,能往哪裡走?

所以細細謀劃下來,就只有半個月的時間。替死鬼,出宮的路……嬰兒被抱走的時候她已經陷入昏迷,連多看一眼都不能——也沒有人給她看。她已經是個死人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是個死人了。

床上躺著的才是個死人,她在床下,聽著嬰兒的哭聲漸漸就遠去了。

離宮的那天又下了大雨,其實她一度以為自己是走不出去了,宮裡這麼大,雨聲這麼大,她摔了好幾次,覺得內臟都被摔出來了,大概還有血……幸好有雨,雨沖刷了血跡,什麼痕跡都沒有留。

能活到這個時候是她命大,純粹是她命大。

「……我不知道皇兒是生是死,」李十娘說,「所以託王爺……給我帶訊息。阿晉說,只要她活著,她就會給我訊息。」

除非她死了……

這一路已經死了很多人,有人是心甘情願的,也有不明不白的。

李十娘眸光轉向濟陰王——她也在等訊息,就和昭熙一樣。她明白濟陰王帶昭熙來,必然是有事情發生了。

興許那孩子已經死了……

濟陰王道:「我受貴嬪所託收到訊息,那訊息說——」他嚥了一口唾沫,這個訊息來得這樣匪夷所思,讓他不敢信又不能不信。他原本救李十娘,固然有母親的原因,但是何嘗不和她是皇帝生母有關。

——當初太后何嘗沒有落魄過,翻身之後如何。

他在押寶而已。

誰知道城陽王——那個莽漢!他這時候倒是也懊悔自己匆匆忙忙就想出城。雖然不出城也是束手待斃,但是起碼能死得從容一點。

「什麼?」昭熙等了片刻,見他還猶豫,不由問道。

濟陰王長嘆一聲:「……是個公主。」

是個公主。

四個字從在場五個人腦子裡穿過去,像是風,讓人想要抓住但是並不能,留在手裡的也不知道是驚還是駭。鴆殺皇帝已經是昏招,但是皇帝有子繼承大統,名義上也是說得過去的,作為新君的祖母,垂簾執政依舊理所當然。

日後夭折是一回事,至少在法統上,太后的地位不會被動搖。

但是如果、如果並沒有皇子呢?

如果是個公主呢?

那太后手裡還剩什麼!

昭熙霍然起身,叫道:「拿下!」

任九和郭金幾乎是下意識動手,濟陰王和李十娘不及反應——反應也沒有什麼用,在武力值上,昭熙佔據了全部的上風。

頃刻間動彈不得。

「十三兄!」濟陰王叫道。

昭熙沉著面孔沒有說話。高陽王已經知道了,高陽王進宮找太后就是為了這個。高陽王會想要誰做先帝嗣子?高陽王的子孫裡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即便有,太后怎麼會肯——高陽王,那可是高祖親子啊。

一旦上位,太后哪裡壓得住他?

所以、所以太后找王妃——

「看好他們。」昭熙吩咐道,轉身就走。

「世子!」李十娘叫出聲來,她沒有等昭熙應聲,也知道昭熙多半不會應,卻還是說道,「皇兒她、她不過是個公主,卻曾登大寶,即便太后不忍,恐怕也有人不會放過她。世子能、能……」

她聲音開始發顫,說到底還是自己的骨肉:「世子能保住她的命嗎?」

昭熙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然而他並不能夠作答。他未必保得住那個嬰兒的命,何況那也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昭熙加快了腳步,出了濟陰王府,上馬揚鞭,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