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人心鬼魅

建安王——如今燕朝的宋王沒有見過安業——興許見過,也沒有太在意,他叔父身邊有太多人需要他警惕和提防,安業不過是個小人物。但是安業是記得他的。那時候他不過十三四歲。

眉目是青澀的,青澀,恭謹,斯文守禮,你看不出他的鋒芒,也挑不出他的毛病。但是沒有人敢親近他——誰敢去挑戰帝王的猜忌之心呢——大約是因了這個緣故,氣質裡漸漸就滲出生人勿近的清冷來。

再後來……

建安王北上是在五年前的正月,水冷得刺骨,他記得皇帝當時愕然——沒有人想過他會逃。更多人覺得他會聯絡父親舊部發動政變,但是沒有人想過他會逃,還是帶著母親和未婚妻一起逃走。

去洛陽的人回來說燕主封他為宋王,說起他的風采,萬人空巷,這些話,皇帝也是愛聽的,聽的時候微微笑的光。

他看得心驚。

蠟丸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他的面前,蠟丸裡的地圖也沒有署名,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想起他。

興許是他。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誰知道呢。

也許是想南歸?梁園雖好,終非久留之地。然而歸——安業嗤笑了一聲。他記得那個少年的聰明絕頂,他曾旁觀皇帝與他下棋,他總能下出三局兩負——你倒是猜猜,為什麼不是三局三負呢。

猜不透,索性不猜。

親信問:「……不會是陷阱吧?」

安業笑道:「如果是陷阱,就該換個法子送到我面前了。」

親信不知道換個法子是什麼法子,但是有了這張地圖,他的手有點抖,有了這張圖——燕軍關卡設定、軍力分佈皆一目瞭然,他們這一路,豈能不勢如破竹?又問:「要告知汝陽縣公麼?」

「告訴他做什麼,」安業微微笑道:「倒是這個——」順手又遞過一卷絹書。

親信:……

安業忍不住一笑,想必建安王也一早料到如此,所以分開備份。倒又可惜起來,如今陛下膝下諸子,竟無一人能及此人。

他隱隱有個念頭,竟不敢細想。

親信低頭細看絹書,額上登時冒出汗來,卻是駭更多過於驚:「將、將軍,這是真的?」

安業道:「真不真有什麼要緊——拿去給汝陽縣公看吧。」

親信遲疑:「……怕是無人敢信。」

安業笑得十分安詳:「所以才要交給汝陽縣公看啊,他總有法子令人信的。」

「……將軍英明。」親信擦了一把冷汗下去了。

安業的笑容收了起來,雙手安在案几上,沉思。要說信,他也不見得全信。起初元禕修入朝,皇帝得到訊息,倒是想過趁虛而入,大舉北伐,但是群臣皆諫,說前車之鑑,不可妄動傾國之兵。

什麼前車之鑑,無非是江南好日子過得久了,沒有人想打仗罷了——尤其這等苦戰。自晉末以來,屢戰屢敗,而江南漸漸富庶,三五代一過,都習慣了江南溫軟,誰還惦記北伐——也就是皇帝了。

皇帝也在猶豫中,又有密報傳來,說燕主駕崩。

這一下舉朝震驚,越發機不可失。有人建議說元禕修這張牌得好好打。之前定的是清君側,如今看來,豈止是清君側!元禕修也是高祖之後,血統比元禕欽也不差什麼。元禕欽有子尚幼,如何能擔當大任。

於是戰略目標轉為護送汝陽縣公北上登基——人不須多,須勇;將不須高門,須智。

安業自然知道朝中諸公不過是在糊弄皇帝。

太平日子過久了,都想著爭權奪利,軟玉溫香,沒有人想打仗——然而說出來的道理,卻是無可反駁。也就只有他這樣的人——他這樣出身寒門,渴望建功立業,提升門第的人方才走這條需要拼命的路。

他是挺身而出,主動請命。

皇帝雖然心有疑慮——他是棋待詔,雖然棋藝精湛,很得皇帝歡心,從前可沒有打過仗,然而想來不過費些財帛,這些年的安穩,江南要別的沒有,財帑卻是充裕的——也就讓他領軍一試了。

不想天上又掉了塊餡餅給他。

安業低頭笑了一聲,吩咐下去:太后不慈,弒君鴆子,命全軍縞素,為天子戴孝。請汝陽縣公打出旗號來——為天子報仇!

始平王收到訊息有點遲了,始平王妃記起來該給丈夫送信,已經是十天以後,幾乎與昭熙前後腳,信到朔州,始平王已經到了雲州,這等訊息,亦不敢輕易經手他人,待輾轉到始平王手裡,已經是正月初五。

訊息對於始平王的衝擊絲毫不比對他的兒女們來得輕。

因為王妃的關係,他和太后私底下見面的次數遠多過於一般臣子,太后對他的親暱,也不同於一般臣子,乃至於宗室。在他的印象裡,太后是個秀麗溫和的中年婦人,人機敏,見識也是不錯的。

怎麼會做這樣的蠢事!

皇帝是她的立身之本好嗎!

實在皇帝忤逆,也該把訊息一步一步透出來,無論真假,待天下皆知,皇帝翻不了身,再立皇子……說得不好聽,自先帝以來,皇家子嗣稀少,小兒成活率又低,就算皇帝再十惡不赦,也該關起來讓他下崽子!

這下倒好,統共就一個皇子,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這要萬一夭折了——

始平王敲了敲額角。

「王爺?」親信問。王妃與世子接連急報,自然不會是小事。

始平王輕呼了口氣:「陛下駕崩,新君登基,恐怕要上個賀表。」

親信:……

「不須回京?」親信問。

始平王往南邊看了一眼,搖頭道:「不須。」羽林衛在昭熙手裡,應該是穩得住。朝臣就算有疑慮,皇子總是真的,太后把控朝政也這麼些年,除了永巷門皇帝作妖那次,也沒有出過大亂子。

又道:「如今這戰況,如何回得去。」

說起這個,真是一口血。

最早李司空北上處理的時候,情況其實還不是太糟糕,天災是主因,賑濟不及時,糧草不濟,隊主、幢主反的多,上面鎮將和軍主幾乎沒有反的,都在苦苦守城。所以李司空登高一招,幾乎兵不刃血就平了叛。

被宜陽王一攪,完了。

待蕭阮再來,已經是費功夫。也虧得冀州十六郎鼎力相助,要錢出錢要糧出糧要人出人,蕭阮自個兒也能幹,生生又收服一次。

被元禕晦兄弟一攪,又完了。

到他北上……有句話叫事不過三。如今朝廷在雲朔邊鎮的信用度,已經是個渣。這一回,是隻能憑實力硬生生打了。

更糟糕的是,叛亂這種事,從來都形同養蠱。起先總是雜亂無章,群雄並起,漸漸分出高低來,消亡,合併,譬如當初董卓亂政,十三路諸侯齊集河內,其勢洶洶,到一朝雲散,已經是三分天下。

如今也是這麼個形勢,杜洛周已經完了,如今葛榮已經從邊鎮漸侵中原,除雲朔代三州之外,幽州,冀州,定州,瀛洲,殷州、滄州……已經盡數落入他手中,眼下正圍攻鄴城。鄴城一下,刀鋒直指洛陽!

所以不是他不回,實在是回不去。葛榮席捲九州,號稱部眾百萬,如今已經自稱天子,建國號齊,連年號都有了,年號廣元……雖說麾下多流民,幾同當年黃巾軍,但是打個折扣,三四十萬也有。

他這裡有多少兵……精兵一萬不到,加上獨孤所部呼應,再連燒火的運糧的餵馬的全加起來,也不過三萬。

以寡迎眾,這滋味可說不上好受。

親信深知其苦,也就嘆息一聲:「偏這當口,南邊也有動靜……」

始平王道:「管不了那麼多了——兵馬也不多,領將籍籍無名,元禕修又是個……讓他蹦躂幾日。」

親信點了點頭。

其實始平王還有話沒說透,讓元禕修去擾一擾也好。

只要洛陽不下……便可。洛陽堅城,哪有這麼好下——葛榮連鄴城都打不下呢。何況羽林衛在昭熙手裡。從來有敵人從外頭殺進來,反而能促進城裡的人抱團。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而他如今手裡有的,是他的基本盤。如果這時候收兵回京,被追尾就麻煩了。便不被追尾,這千里奔襲,能有什麼戰鬥力?白填了人命。倒不如……先打好眼前的仗,要是打得好,葛榮麾下這三十萬……

魏武王不就是收了青州軍起的家麼。

盤算歸盤算,到底還是掛念,他妻兒子女可個頂個的都在洛陽,身邊就只有一個爹不親孃不愛的侄兒。要說起昭敘……那是始平王心裡另外一口血。他弟弟不成器,這個兒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也不能說全無可取之處,至少武勇。但是為將之道,光武勇頂什麼用,當個先鋒就到頭了,手底將士超過三千數,就駕馭不住了。然而眼下也只能放他在身邊,在京城……昭熙都在慢慢摸索。想到昭熙,又念起兩個女兒。嘉言也快要及笄了。三兒的笄禮沒趕上,阿言的笄禮總該能趕上。

三兒的親事……可真是傷腦筋啊。他和李愔只在朝上見過寥寥幾面,說不上特別的印象,不過趙郡李氏,門第是可以的。誰想——雖說是天有不測風雲,但是早知道,就不該應了,讓三兒遭此無妄之災。

「王爺要回信麼?」親信見始平王眉目裡大有憂色,又問。素來公文都是他處理,私信卻是始平王自個兒寫的。始平王文字才能有限,下筆艱難,偏又不肯假他人之筆。他心裡也不是沒有腹誹過。

始平王虛應了一聲。

「我給王爺磨墨?」

始平王略點了點頭。墨色在清水裡化開來。始平王提了筆。一封給昭熙,一封給王妃。

素來他給昭熙寫信最多,老子教兒子,也沒什麼客氣可講,也不須講究文字;給王妃就要斟酌一下。給昭熙交代的無非守好洛陽,穩住局勢,隨機應變;給王妃則隱晦問起宮裡以及皇子的情況。

到收筆時候忽又想起,王妃常日在宮裡,昭熙又忙於局勢,府中男丁就只剩了三郎……見鬼,三郎這會兒該會走路了吧。本該是謝氏主持家事,但是記得前兒昭熙曾來信,提到謝氏有喜。

這掐指算去,豈不是三兒在管事?

推紙寫第三封,交代局勢不穩,叫她們姐妹少出門,多備糧草藥材,免得萬一有事措手不及。又將府中攻守據點詳細寫來,竟寫了滿滿一張紙,信到末尾,心裡一突,想道:這要真萬一有變……

於是提筆又寫:

「……李家遭厄,也在為父意料之外,不怪你母親。如今局勢動盪,如萬一城中有變,汝兄不及回家,可往宋王府上求助。前日宋王向為父提親,以為父看來,此子甚佳,如三兒心無他念,為父……」

他原是想寫「打算應下」,想到女兒性情——他這些年東奔西跑,在洛陽都沒呆上幾日,就更別說平城了。除去昭熙,嘉言、嘉語都不在身邊。嘉言好說,她有親孃看著呢,嘉語卻是……摸不透。

從來做父親的,如何去體諒小女兒心事?浣初走得早,浣雲又糊塗,阿袖都教成這樣了,對比嘉言一看,始平王心裡不是不後悔的。這會兒思來想去,抹了好幾次,方才小心翼翼寫道「想來亦可」。

話雖然這麼寫,其實始平王倒不覺得嘉語心裡能有別的人。他雖然不懂曾經滄海難為水之類文縐縐的句子,卻也知道,如蕭阮這樣出色的男子,原本就萬里無一,如果只是泛泛見過也就罷了,偏偏——

西山兵變,外人看得雲遮霧掩,他豈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當時如果不是三兒當機立斷,以他的名義發號施令,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亂子;於瑾行刺,如果沒有蕭阮在,三兒必不能倖免;以及,蕭阮當時傷勢之重,幾乎殞命……別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

三兒後來讓傳出話去,一句佈局擒賊,就像自始至終都在計劃之中一般——然而他知道不是的。

這樣生死相托,生死相依,別說三兒,他都要動心了。

所以春日裡接到王妃來信,說三兒應了李家求娶,要說吃驚——他比蕭阮更吃驚。

他想不明白三兒在想些什麼,但是這等情形之下,蕭阮應該可以信任和託付的。始平王落下最後一筆,微嘆了口氣,交給親通道:「加急。」

那親信應聲出門,片刻,忽又折轉回來,說道:「王爺,外頭有人鬧事。」

始平王:……

這是軍營誒,有人鬧事,不會一板子打出去?

「什麼人?」

「說是……」親信覷著始平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姓周。」

始平王被氣樂了:天下姓周的沒十萬也有八萬,說有姓周的人找他,他就能知道是誰那才見了鬼了。

親信笑了起來,低聲說了幾個字,始平王「哈」地笑了一聲,卻道:「我如何知道他是真降還假降?」

「那位小周將軍說他去過信都。」親信說道。

始平王這才「啊」了一聲,他記性甚好,自然記起嘉語和蕭阮逃到信都時候,宋王府派出來營救的人裡有這麼個姓周的小子——昭熙留了他做親兵,不知怎的,後來又送給三兒訓練部曲了。

——他並不知道周樂回懷朔鎮一段,只當一直跟著昭熙。

一時自語道:「他怎麼到了這裡——快叫他進來。」

帳門一掀,果然是故人。始平王一眼看見,心裡卻咯噔一下:這小子怎麼瘦成這樣了,形容之中亦大有憔悴之意。始平王頗有些以貌取人,若非信都曾見,光這形容,能讓他打發了養馬去。

周樂見了始平王,登時拜倒,口中叫道:「王爺!」

來見始平王,他心裡不是沒有猶豫過的。雖然之前李愔問他,如果始平王北上,他當如何,他當時隨口應道「當降」——然而真到眼前來時,卻想起當初他與嘉語的約定。他答應過她,不倚仗她父兄的力量。

他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把這個約定說給李愔聽——李愔也是倒霉得緊,那日在他帳中吃過野豬肉之後繼續向幽州進發,未幾,幽州城破,李愔喬裝改扮混進流民裡逃命,被抓了回來。

好在他喬裝得十分成功,人家抓了他,只當是尋常人,留在軍營裡做飯……李愔哪裡會做什麼飯,饃饃蒸成了炭,被一群軍漢吊起來打。到這份上,李愔哪裡還敢報出自己的名字令姓氏蒙羞。

也是巧,剛好周樂經過——總之一場大烏龍,李愔也算是認了命,如今在他帳下為他出謀劃策。葛榮眼下聲勢雖大,形勢其實並不太好,入了冬,山上獵物也少了。再打不下鄴城,哪裡找這麼多東西填人肚子。

李愔聽得周樂竟然與華陽有這麼個約定,那真是一口血卡在喉嚨裡,只差沒提起他的耳朵狂吼一萬遍……最後只冷靜地問了一句:「如有朝一日,始平王有天子之分,難道將軍還能拒之門外?」

——開什麼玩笑,如果始平王當了皇帝,你還能不在他手裡討飯吃?

好有道理。

如果兩人仍在洛陽,仍是太平盛世,自然不會提什麼天子不天子的,但是眼下世道亂成這樣——

李愔又道:「當初將軍與華陽公主有此約定,是將軍身無長物,一飲一食皆賴之始平王父子,與乞兒何異,如今將軍手下有兵,已經今非昔比……是始平王得將軍之助,而非將軍借始平王之力……」

——可還是身無長物。周樂默默給自己補全。

為了能見到始平王,賄賂始平王左右為自己說好話,連三娘給的金子都送了出去。真真窮得乞兒不如。

始平王自然不知道他這麼多小心思,倒也難得禮賢下士,雙手扶起他道:「……不急,你慢慢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