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人心鬼魅

屋子裡一時靜下去,能聽到火盆裡嗶啵嗶啵的聲音,凍雨的寒涼被隔絕在屋宇之外。

殺了元昭熙。

元昭熙不容易殺;但是在全無防備的情況下,如果佈局得當,有心算無心,也不是殺不了。但是這件事的難點難道不在於善後麼?殺了元昭熙,始平王能善罷甘休?太后如今還在位兒上呢。

張敞五日京兆尚可殺人,而況太后邪。

何況——

「殺了元昭熙,能接手羽林衛的就只有一個元禕炬。」蘇卿染說。論用兵元禕炬自然不如昭熙經驗豐富;以身份論,其實也不如昭熙壓得住;也不如昭熙得人心。昭熙被困,城中人人都有信心:始平王定然會回師相救。

但是元禕炬——那變數就大了。

到時候再利用童謠、流言、神棍,滿城風雨可想而知。

「一旦洛陽城下,」蘇卿染侃侃道,「太后被問罪,襁褓中的小兒能頂什麼用。到時候洛陽人心惶惶,始平王回師,洛陽守不住,始平王無論自己上位還是扶持一個傀儡,南下報仇幾成必然——」

一轉眸,看見蕭阮的眼神,一怔:「殿下這樣看我做什麼?」

「如果殺了元昭熙,元禕炬仍能守住洛陽呢?這是第一;」蕭阮數道,「第二,如果元禕修查出殺元昭熙的兇手,移送始平王,取得始平王的諒解呢;就算諸事順利,如果始平王以國事為重不報仇呢,這是第三。」

「還有第四嗎?」蘇卿染看出他言有未盡,不由冷笑一聲。

「我殺了元禕晦。」蕭阮說,「阿染你覺得,元禕修進城會放過我?這是第四。」

「不進城,就攔在城下,」蕭阮又道,「讓他們進退失據,再找機會挑撥元禕修——元禕修與安業原本就不是一條心,也不會一條心——殺了安業,接手這七千人,合著十六郎那頭,兩萬人,足夠我們南下了。」

他不是去打江山,只是去拿回自己的東西——兩萬就差不多了,何況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不是新丁。

「不到七千人。」蘇卿染再冷笑一聲。

「七千江淮將士,萬餘無家可歸的燕人,要活命,就得聽我的,」蕭阮聲音也冷,「是坐以待斃,還是富貴險中求。」

「說到底,你就是捨不得華陽!」蘇卿染猛地爆出一句。

空氣凝結起來,就如針尖麥芒一般刺進人的眼睛裡,人的喉嚨裡,火花暗閃,燈的影子,人的影子。

蕭阮嘆了口氣,你看,有些事,有些話,總要到眼前來,逃是逃不過的。

「阿染……」他低聲問,「你很介意她麼?」

蘇卿染扭過頭。當初,娶華陽是他們商量的結果。時至今日她仍然認為那是個好主意。始平王父子的勢力、威望,以及麾下將士,就像是驢子眼前的蘿蔔。然而她以為他娶的是勢,誰料他想要的是人。

她並沒有特意去打聽他之後做了什麼,在華陽與李愔訂親之後。也無須打聽,以她知他之深,她知道他不會什麼都不做,譬如元昭熙婚禮上的挺身而出……他原本不必殺這麼多人。

她當然知道刺殺元昭熙需要龐大而精密的計算,而且有太多不可掌控,並不是一著好棋,但是她到底沒有忍住。

沒忍住問上一問。

他果然是……不肯的。

即便始平王未必查得到元昭熙的死因,他也不捨得華陽傷心。

「如果順利的話,」她答非所問,「到兵臨城下,我們就要南下,如果殿下捨不得華陽……就該著手準備了。」

「阿染?」蕭阮吃驚地喊了一聲。

「殿下問我是不是介意,」蘇卿染輕輕地說,「我介意或者不,重要嗎?」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蕭阮看著帳頂精繡肥碩的杜鵑默默地想。據說杜鵑在暮春裡泣血,反覆叫的是,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

從前的謀劃,一步一步,形勢不斷地改變,不斷地明瞭,也不斷地更加混亂,不斷地柳暗花明,也不斷地山重水複。

然而終於走到今日,歸去,看上去觸手可及。

蘇卿染說,我介意或者不,重要嗎?當然是重要的,他想,她也知道。以她的心思玲瓏,有什麼不明白,偏說這話來慪他。殺了元昭熙,虧她想得出——這些年不見天日,把她的心思也養得邪了。

如今形勢其實還不明朗,太后怎麼做,元禕修能不能兵臨城下都是未知數。只能相機而動。如果始平王上位——即便不登基,扶持一個傀儡,權勢也遠勝如今。娶了三娘……他卻說過不利用她的父兄。

他總是想繞開蘇卿染最後的那句話,但是最終沒有成功。如果她介意——那麼從前,她也是介意的麼?

從前……

蕭阮不是沒有信過嘉語的鬼話,說她做過那樣一個夢,步行三千里去見他,問他為什麼不休了她。

只是個夢,起初他這麼想,小娘子常日無事,連夢裡都有他。

偏並不是什麼好夢。然而後來……後來慢慢回過味來,什麼時候動的疑心?大約是賀蘭與他訂親的時候。他曾經擲地有聲地說,他與賀蘭氏沒有什麼相干,轉臉卻被迫食言。巧……真是太巧了。

如果那只是巧合,或者說,有跡可循的意外,但是再想起之前,永巷門被閉,她和嘉言夜宿別枝樓的那個晚上,她對他府中的熟稔,她在木槿樹下與他說的話:「如果砍去這些木槿,在這裡建一個庭院——」

即便她從什麼途徑得到過他在金陵的府邸圖紙,倉促之間,又如何有這樣完善的構設?他後來想過的,照她所說,幾乎可以復原他從前的府邸而不突兀——然而那不是一個小娘子突發奇想能想到的。

再後來,永寧寺塔頂的阿難尊者,賀蘭氏推薦給他的隨遇安,以及賀蘭氏的筆跡……每件事都能勉強解釋,是巧合,是他沒有留意的地方,有人留意到了,但是巧合太多,或者是他疏忽太多?

他一次一次地恍惚,以為他如今所歷,不過是照著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已經走過的路,再來一遍。及至於西山意外,她哭著說:「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我就原諒你!」這句話,讓他突然清醒過來。

起初他也覺得那也像是個夢,那多半是個夢——他有什麼對不起她?因為他之前算計過她、與她一起被於瓔雪脅迫出京麼?他與她私下見過這麼多次,她找過無數的理由拒絕他,從沒有說過這一件。

他亦有這個自信,瞞天過海。

那是後來,她因為鄭忱被他敲詐——華陽不是這麼小氣的人,何況他亦從未為難過她。

那還有什麼?還有的,就只剩下那個夢了。寒冬臘月,徒步三千里,得多大仇、多大怨。

如果那不是一個夢呢?

如果那不是一個夢——那是否可以解釋三娘前後對他的態度大變?沒有人比他更真切能感受到其中的差異。當時沒有深思,只以為是小娘子長大了,知道要矜持了……然而哪有一夜之間,突然懂事的?

他細查過,並沒有發生過什麼——不像他經歷的劇變,從皇太子到皇侄,父親杳無音信,他朝不保夕。

並沒有。

那個夢,她夢得這樣真切,這樣惶恐,那樣清晰,她在夢裡改建過他的府邸,她在夢裡與他喝過酒,在夢裡,他與賀蘭氏有染,也是在夢裡,始平王父子橫死,他帶了賀蘭氏與蘇卿染南下——

然後是她三千里風雪徒步。

只有這樣的過去,才能讓她在生死之際,尤能脫口說出「……我、我就原諒你!」這樣的話。

因為……她根本沒有原諒他的理由,如果那不是一個夢,如果那是確確實實發生過:他娶了她,並不是因為喜愛她,而是因為她是始平王的女兒,他利用過始平王女婿這個身份,利用過始平王父子的聲望與勢力,他做一個大膽的推測,恐怕始平王父子橫死,與他脫不了干係。

光想想都覺得疼。

無論初衷是什麼,如果發生過這些,無論他因著什麼緣故娶她,她下嫁於他,總是因為心慕他。當然可以說,一個人選的路,即便錯了,也是她為當初的選擇付出的代價——但是能不恨,能無怨嗎?

所以……她後來後悔了。

沒有父兄庇護,夫君棄她不顧,便縱然還掛了個公主的名頭,也是人人儘可糟踐了。

不知道後來……他南下之後她還活了多久,一個人在洛陽。那些日子,大概就像是蟲蟻,一寸一寸地噬咬,那些曾經很重要的東西,尊嚴,喜惡,七情六慾,一件一件地丟棄……最後還剩了什麼,他不知道。

他當初在金陵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所以無論他拿出怎樣的誠意,對她來說,都是一場驚嚇。她害怕他。她害怕再落到那樣的境地。但是他怎麼會讓她,再落到那樣的境地?

他並沒有想過放手,除了他,她還能許給誰呢,李愔嗎?始平王父子死後,李愔能庇護她?

一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子,他庇護不了他的姐妹,也庇護不了他的妻子。

何況她原本就是他的女人——憑什麼叫他放手?他蕭阮的東西,就那麼好搶!

——他這樣想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於「失去」的執念。也許是因為之前失去得太多。如果他有足夠的力量,或者他擁有足夠的多……也許他能從容一點。一路緊繃的並不僅僅是蘇卿染。

至於阿染……她會想明白的。他模模糊糊地想,倦意上來了,這一路風雨兼程,反覆計算,從身到心,這會兒也該是倦了,明天的事,明年的事……都等天亮再說吧,等天亮,她就能想明白了。

赤珠以為進德陽殿的會是始平王妃,意料之外,來的是鄭忱。

「太后說:‘擅入者死!’」

「那就死吧。」少年腳下不停,一直走進黑暗裡。光都打在他的背後,就彷彿披一身光羽。

這個人……還真是意料之外呢。赤珠有片刻的恍惚,她不喜歡鄭忱,在太后的情人當中,清河王清貴,楊將軍英武,這位有什麼,唇紅齒白的顏色。嘗聞,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弛。何況這樣飛揚跋扈。

但是他擦身而過的時候,披風被風揚起,擦過她的鼻尖,讓她想起鳥的翅羽掠過風的聲音。

德陽殿裡有人尖叫——

「太后!」赤珠幾步進殿,手裡火摺子一閃——「滅、滅掉!」太后揮舞著雙手,長袖遮住面容。

赤珠一怔,火光登時就滅了。就聽得鄭忱柔聲道:「媚娘……是我。」

太后從喉嚨裡「咕嚕」一聲,臉仍然埋在袖中。赤珠默默退了出去。隱約聽得鄭忱問:「媚娘、媚娘這是怎麼了?」

「欽兒……」太后恍惚道,「我看到欽兒了。」

「陛下已經大行。」鄭忱說。

「我看到他了,就在那兒……那兒……」太后又尖叫一聲,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皇帝就站在那裡,門口,牆上,窗邊上,她眼睛聚焦的每個地方,有燈的地方,影子顫巍巍地,他就站在那裡。

蒼白著面孔,眼睛黑洞洞地看著她,他像是張了嘴,但是沒有聲音。鬼是發不出聲音的。就像是皮影戲。

然後血流了出來,像桃花染了白綾。

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執政十二年,她手底下不知道去了多少人命,有些只是一個名字,有些只是一個數字,也有的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嚥的氣,眼睛還瞪著,手在半空中,什麼也抓不住。

血濺在她的鞋上,她會說:「沒的髒了本宮的鞋。」

所以……便多殺一人,又算得了什麼呢。她不知道為什麼他還在那裡,總在那裡,她甚至恍惚以為自己看到了先帝,先帝也是一言不發,只是瞅著他,他是在責怪她,或者厲聲斥罵她——雖然她都聽不到。

她能看到他的怒火,他等著她呢——他在地下等著她呢。

是因為……因為天子有百神護佑的緣故麼。她這時候倒想起這個說法來。要說命格貴重,誰重得過天子,他就這麼死了,心有不甘,所以就是小鬼也不敢硬拉了去,留了他在這皇宮裡飄來蕩去?

身為天子之母……她覺得她該硬氣一點,叫他滾——為人之子的孝道他不懂嗎?興許做了鬼就不講究這些了?她又疑心起來。

「媚娘不怕……」鄭郎的聲音倒是清清楚楚,他伸手攬住她的肩,太后哭了起來。

夜色這樣沉,她沒有抬頭。抬頭也看不見,眼睛裡蓄著星光的少年,唇角含著笑。一朵薔薇的豔色。

這時候知道怕了,他心不在焉地想,遲了——她當初殺念兒的時候怕嗎?

太后會下手毒死皇帝,即便對於鄭忱,也是個意外——意外的驚喜。他原本不過盼著母子反目,皇帝被逼到死角,自然會奮起反擊。而對於一個太后來說,自古以來最糟糕的下場,也不過是軟禁。

到那時候,他再一件一件把她的罪狀數給她聽,讓她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失去了什麼……

然而——

他以為她不會怕,卻原來到底還是怕的。如今皇帝一死,幼主……啊哈,她真指望這麼個幼主壓陣?死期就在眼前了。可惜了不夠久——有時候,死亡反而是解脫。他反而指望著她再多活幾天。

活著……在恐懼中,在懊悔中,在絕望中,像他一樣。

「那裡什麼都沒有……媚娘是眼花了麼。」他聲音愈柔,「陛下已經大行了……」

「不、不……我看見、我看見了!」

「那……那也許是陛下掛念太后,不捨得走?」終於沒有忍住,一朵笑,如煙花綻放。

懷中人一抖:「鄭郎?」

「嗯?」也許是在黑暗裡,目不能視,於是別的感官就格外清楚,譬如聽覺與觸覺。

「陪我去寶光寺小住罷?」寺裡有神佛看著,有高僧鎮著,鎮日的佛喧,木魚,是鬼魅所不敢近。

為什麼是寶光寺,卻不是永寧寺?鄭忱仍然心不在焉地想,卻說道:「可是太后已經宣佈了陛下大行,跟著就是新君登基——」

新君登基,太后能不在場麼。

懷中人嘆息一聲,漸漸地不再言語了。

千里之外,安業也嘆息了一聲。蠟丸送到手上的時候,時有親信在側,問道:「將軍何故嘆息?」

安業沉吟片刻,方才回答道:「建安王。」

「建安王?」

安業把地圖遞給他看,那親信越看越驚,回過味來,一時脫口問:「……是建安王麼?」

安業道:「我不知道。」

「那——」

「我就是想到他。」安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