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風雪夜歸

她跨進式乾殿裡,耳邊是一聲一聲的通報:「太后——駕到——太后——駕到——」就如同寺裡的鐘聲迢遞。

腳步卻是輕的,皇帝並沒有迎出來,迎出來的是滿臉惶恐的玉貴人。

「聖人呢?」太后問。

「聖……聖人在書房。」玉貴人戰戰兢兢地說。

太后往前走。

「太……太后!」玉貴人叫了一聲。

「什麼事?」太后問。

「妾、妾身謝過太后賞……」玉貴人結結巴巴地說。

太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腳下不停。

「太后!」玉貴人又叫了一聲。這次太后沒有應,腳步一轉,已經向著皇帝書房去了。玉貴人腿一軟,幾乎是癱倒在地。她今兒不過才和皇帝提了聲太后,尚未說到賞賜,皇帝臉色就極之不好看。

想到太后的雷霆之威,玉貴人掙扎著起來,又摔了下去,一咬牙,再爬了起來——可恨這不是在聆音閣,她總共就帶了一個宮人過來,如今還留在裡頭呢。式乾殿的宮人,眼睛可都長在額頭上。

好容易捱到書房門口,就聽見太后不陰不陽地問:「陛下在寫什麼?」

「皇兒深感心浮氣躁,正在抄《蓮華經》。」

「……此經能救一切眾生者;此經能令一切眾生離諸苦惱;此經能大饒益一切眾生,充滿其願,如清涼池能滿一切諸渴乏者。如寒者得火,如裸者得衣,如商人得主,如子得母……如渡得船……」

太后目光落在「如子得母」上,稍稍一偏,看到案頭的梅花糕。

「皇兒抄完了這經,要供到佛前去麼?」太后問。

「正是。」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知怎地又飄了一下,卻笑道:「永寧寺如今佛法昌盛——」

「孩兒福薄,不敢有勞永寧寺大師!」

太后遲遲「哦」了一聲。

「母后這個時候來式乾殿,可有什麼訓示?」皇帝問。

太后再遲疑了一下,說道:「哪裡就說得到訓示了——無非是天涼了,過來看看奴才們有沒有盡心,該添減的衣裳、被褥,陛下便虔心向佛,也不可熬到太晚,過了酉時,就不要再進食,免得睡不安穩……」

皇帝順著她的目光,落在了案頭的梅花糕上,是玉貴人給帶來的,母后不喜歡玉貴人,並不因為她做錯了什麼,就因為她長得像小玉兒。

皇帝冷笑了一聲。

但凡他喜歡的,他母后就不喜歡,可憐這個丫頭,連一盒梅花糕嚐了好,都捨不得吃完了,巴巴兒給他送過來。這東西隔夜就硬了,還能吃麼。

太后出了式乾殿,小么兒還跪在那裡,太后看了他一眼,琥珀說:「稟太后,並沒有……搜出什麼。」

太后「嗯」了一聲,其實比起聖旨,還是口諭更好。這麼個年紀的小么兒,也不像是識字的,要能中規中矩背幾句聖人之言,也由不得人不信。不然皇兒派他出來做什麼,他又為什麼一見了自己,撒腿就跑?

那小么兒全然不知道眼前的貴人心裡起了這許多波瀾,猶自心心念念地想,今兒倒霉,趕不上賭場開局了。

風又緊了一緊。

太后吩咐道:「琥珀你守在這裡,再有人出來,就封了式乾殿。」

琥珀微微張嘴,卻應道:「是,太后。」

「著人來報我。」

「是,太后。」

再有人出來……到再有人出來,就該是來報死信了,太后淡淡地想,這孩子,自找的死路……不知道淑景宮裡那位怎麼樣了。

王太醫垂手立在殿下,十分為難地道:「李貴嬪身子是強健,但是催產……催產可傷身。」他心裡也知道那位李貴嬪家裡已經沒人了,太后不會留著她,無論從什麼角度考慮,但是話總要說在前頭。

「那孩子呢?」

「……孩子怕也弱。」王太醫說。

「能活麼?」

「七月活,八月死……如今還沒到八月。」

「那就催吧。」

皇帝元禕欽死在正始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戌時一刻,式乾殿裡慌慌張張往外找太醫被琥珀攔下,太后再來,就只看到他搖搖晃晃地倒下去,同時倒下的還有玉貴人——當然,沒有人會在乎她了。

蕭阮趕回洛陽,在除夕之夜。

雨一直下到除夕,他遠歸而來,進府的時候帶了北地風霜,連撥出來的氣都是白茫茫的。屋裡卻點了燈,燈不算太亮,但是一直亮著。蕭阮推門,蘇卿染手攏著袖子歪在火盆邊上,盆裡暗紅色的火。

人進門帶起的風驚醒了她,她抬頭的時候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半醒非醒,像是蒙了薄薄一層霧氣。

讓蕭阮想起數年前他們過江的時候,那也是冬天,江南的冬雨跟著他們的足跡,從金陵一直跟到長江,江上結了薄冰,冰上覆雪,卻不能縱馬而過。還是須得坐船,又不似春秋,船能順風順水而下。

蘇卿染冷得臉都發紫了,也沒有火,也不敢生火,就著雪嚼幾把乾糧,他把她的手暖在胸口,那像是冰,慢慢化開來。

金陵的冬天……簡直比洛陽還冷,蕭阮抖了抖羽篷,跺著腳問:「怎麼還沒睡?」

「等殿下呢。」她說。算著時辰,該是這晚到。起身取衣裳。這麼晚了,婢子都打發了去歇了。橫豎除夕是要守夜。

蘇卿染的手如今倒是暖和,擦過他的面頰,那暖意一絲一絲的。他其實是許久沒有見過她了,差不多有年餘罷,自西山下來,他匆匆去了豫州,再回來,她就已經在家廟裡,陪著母親念佛誦經。

他與她說過不必如此——從西山回城就與她說過,華陽當時……不過是為了趕她走,免得露出破綻。但是蘇卿染說:「有些話,華陽公主說得也不算錯。」是她想回金陵——比他更想。

「……但是有些事,還是須得我自個兒想明白。」她說。

那如今,是想明白了麼?蕭阮想。

脫掉溼透的斗篷,硬得硌腳的靴子,換上輕軟的睡袍,散了頭髮。蘇卿染把火挑旺,金狻猊裡的沉水香也慢慢透出來,蕭阮忍不住輕舒了口氣,和雲朔的日子比起來,這暖香真真教人筋骨酥軟。

「家裡一切都好?」他問。

「都好。」蘇卿染說。連她在內不過四口之家,金銀財帛盡有,她手下,哪個奴才敢不服管?兩個主母——王夫人鎮日念佛,彭城長公主交遊廣闊,又喜歡出門,橫豎碰不到面,能有什麼不好。

蕭阮憐惜地看著她的背脊,繃得太緊了,阿染總是繃得太緊,緊到他想喘口氣……都覺得奢侈。

家常總是說不下去,亦無須他操心,蕭阮想一想,說道:「聽說陛下……」

蘇卿染點了點頭。

到底還是驚了一下。

訊息是早就收到了,元禕晦被斬首——那倒不是他的意思,他不想把皇帝得罪死了。也一早就知道元禕晦兄弟的來意,如果叛亂已平,他想要的人馬到手,他是不介意把兵權給他們。

如此,待大軍回朝,逼太后歸政,這些年他在皇帝跟前,也並非沒有香火情——皇帝再對南用兵,也不能不用他。

可惜元禕修壞事,元禕晦為了給弟弟補簍子,不得不提前動手,惹反了雲朔來投誠的鎮將。

到這時候,為了穩定軍心,是不殺也得殺了。當然最後動手的也不是他,借了一把刀:是元禕晦的老丈人——那個成天笑呵呵的傢伙,素日只覺風度極好,不想心狠手辣。

斬了元禕晦,元禕修營也不回撒腿就跑,手下追了一天一夜——天知道他們有沒有盡力,總之他哥是被他坑死了。

他也想過,元禕晦這回奪兵失敗,訊息傳回到洛陽,朝中定然會大變。但是在他看來,大變破天,也不過是太后軟禁皇帝而已。剩下的就拼命了——如果皇帝能活得比太后久,還是有希望的。

結果——

他從前覺得,叔父為了皇位不顧手足,已經是禽獸所為。到這時候方才知道,他叔父已經是天底下一等一心慈手軟的人了:竟然顧及輿論沒有殺他。他也是到這時候方才真真對他的那個名義上的學生生出憐憫來。

想他死的時候該是何等不甘,何等怨恨。落地就是儲君,當時千種貴重,萬般珍愛,及至沖齡登基,卻做了一輩子傀儡。也並非不懂謀定後動,也並不是不能忍,也不是沒有接近過成功——卻到底一敗塗地。

錯在哪裡?

大約就錯在不敢當。未必他就還念著母子情,到這一步,都能想到調兵勤王了,還有多少母子情分,無非是,不敢當……「不孝」之名。一個人要成事,多少要背上罪名,背上罪孽,背上血債。

千古未有之罪又如何。

他不敢,太后敢,他就輸了。有人輸了江山還有命,但是他的命……既得之於她,失之於她,這樣想,大抵也可無恨。

「我這裡得到訊息,」蘇卿染說,「元禕修過了長江。」

「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蕭阮嗤笑一聲,卻見蘇卿染神色有異,不由驚道,「難道叔父——」

「我沒有見過元禕修,從得來的訊息看,這人膽子奇大,口氣也大。」蘇卿染說,「陛下大約是看中了他的膽識。」

蕭阮:……

他知道她這時候說的陛下是指他的叔父蕭永明。

「倒讓皇叔挑了個好時候。」蕭阮略一思忖,說道。他才從朔州退下來,始平王北上,如今豫州就只剩了陸家軍。陸儼這年餘經營豫州還算得力,但是兵力有不足;卻巧元禕修深知雲朔戰亂,北軍疲憊。

換了他在叔父的位置上也該趁火打劫。要知道眼下燕朝是既要防著柔然,又要收拾雲朔一攤子亂——被元禕晦兄弟這麼一攪,多少人降而復叛,這都第二回了,也算是駕輕就熟……沒準連旗子都不用新制——兩線作戰都已經是大忌,哪裡還應付得了第三方。就不說攘外需先安內了。

燕朝全力向北,長江一線原本就空虛。

這些年大興佛寺,內庫也被掏了個七七八八。打戰要錢,多線開戰那是個死要錢。無論太后在位還是皇帝上位,都得焦頭爛額,太后欠了名分,皇帝缺了實權,兩宮掣肘……除非天縱之才。

又問:「皇叔派了誰為將?」

「安業。」蘇卿染說。

蕭阮:……

「他不是個棋侍麼?」饒是蕭阮的記性,也費了好些時候才想起這個名字。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就是個棋待詔。要說過人之處,大約是精力充沛。能與叔父下棋到旗鼓相當,他算是一個。

是這些年長進了,還是叔父抬舉?沒聽過他的戰績啊,蕭阮想了想,問:「領軍多少?」

「七千。」

蕭阮乾咳一聲,搖頭道:「看來皇叔也沒抱太大的希望。」

只是騷擾一下。

這就是叔父的不對了,不出手也就罷了,出手就該大方些,這畏畏縮縮,前怕狼後怕虎的,到底誤事。他這個叔父,內政理得是不錯的,如今南朝富庶,不亞於北朝,但說到兵事……就差了魄力。

蜀中算什麼,中原才是根本。

不趁著如今燕朝內憂外困,自顧不暇,至少拿下幾個州,待來日恢復了元氣,又哪裡還有北伐的機會。

不過話說回來,人少,可以打元禕修的旗號,算是他北朝宗室內亂,元家家務事,各州府可擇善而從;這要人多了,明擺元禕修就是傀儡,就是外敵入侵,敢放他入關就是叛國——那性質又不一樣了。

「殿下怎麼打算?」蘇卿染不置可否,只問。

蕭阮沉默了片刻:「雲朔雖然亂,始平王還是收拾得下來。」不說戰功,光身份上的優勢,始平王勝過他太多。

「難道殿下此去,就全無收穫麼?」

蕭阮看了她一眼,說道:「十六郎在河北收了一些人……是可以跟我南下。」

「我有一個想法。」蘇卿染忽道。

「嗯?」

「如果放元禕修北來……」蘇卿染說道,「如今洛陽城裡,對陛下的死有疑慮的,也不止一個兩個。雖然始平王世子手上有羽林衛,城中壓制得住,但是如果訊息放出城去——我是說,傳到青州去……」

蕭阮臉色略變:弒君、殺子,洛陽城裡固然壓制得住,但是傳揚出去,足以瓦解大多數人的鬥志——誰能容她?當初呂后何以倒臺——難道不是因為漢惠帝的死嗎?呂后可還沒有親手殺死漢惠帝。

「給我輿圖!」

輿圖迅速被展開。蕭阮跟著始平王駐守過豫州,對洛陽到豫州一帶水文地理、城池兵力心中有數,這時候信手蘸茶,在地圖上點出幾個位置來,說道:「……繞開這幾座城,就不需要打太多硬仗……」

譬如當初漢高祖進關,論兵力,漢王如何及得上西楚霸王,卻比霸王早一步,無他,避開了秦軍主力而已。

「安業這人我見過,」蘇卿染介面道,「是個聰明人。擅棋者多長於謀算……可惜了人少。」說到這裡,蘇卿染也沒忍住遺憾。七千人,從豫州到洛陽一路折損,能存下五千餘眾,已經是神勇。

蕭阮卻笑道:「倘若人多,那必然會委之以親信宗室,又哪裡有我的機會。」

又說道:「便是到了洛陽城下,也進不了城——洛陽堅城,自古以來,少有從外攻破。如今城裡的兵力又泰半握在始平王世子手裡。始平王世子年紀雖輕,卻是沙場老將,不容易出大的紕漏。」

蘇卿染應了一聲,洛陽大致的城防圖她也看過,只要中規中矩,穩打穩紮佈防,要攻破是不容易的。

何況始平王聽聞洛陽被圍,就算戰事不容他親自回師,遣一偏將勤王卻是不難。

七千人,把洛陽圍上都做不到,何況裡外交攻。

她低頭尋思半晌,忽道:「如果殺了他呢?」

「什麼?」蕭阮脫口問。

「殺了元昭熙。」蘇卿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