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六年十一月,洛陽的冬來得猝不及防,碧青的天色在一夜之間轉為鉛灰,雲低低的垂著,像是一眨眼,就會砸下豆大的雨點來……興許是冰雹也不一定。
就和皇帝的病一樣。
不怪城中流言,皇帝今年才十七,弱冠之年,雖然未必就多強健了,但是一夜之間突然病倒不能上朝,漸漸地連嬪妃、大臣也都不能見——接連幾份要求見皇帝的摺子都被打了回來。
偏這當口,前線也亂了陣腳。
之前接連不斷的捷報,人都以為雲朔之亂就要平,卻不料變故猝生於肘腋。
謠傳是監軍元禕晦持了皇帝密詔,逼宋王交出虎符——那倒不奇怪,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宋王決然不可能長掌兵權——卻不知怎的,引發了軍中動亂,有說是悍將不服,以「矯詔」之罪斬了元禕晦。
知情的不知情的眾說紛紜。有說宋王哪裡來的膽子,他老孃可還在洛陽呢;何況麾下將士俱為北人,難不成背井離鄉給他賣命?更離譜的說宋王已經領了大軍,正向洛陽出發——準備打下洛陽再回金陵。
這話自然是沒有人信,洛陽是這麼好下的麼,光護城河都過不了好嗎!
奈何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經逃出城去,匿身山野。有人甚至想起三百年前漢室亡國,洛陽的兵火連年。
知道更多的人都閉緊了嘴,膽小的甚至稱病告假,再閉門謝客——開玩笑,朝中有鄭三這個瘋子,連李家都能一鍋端了,多少家族有李家這樣的根基和勢力啊。
但是無論如何,前線潰敗總是事實,宋王控制不了局面總是事實——太后已經下旨召回宋王,調駐守豫州的始平王北上,總是事實。
始平王府還算平靜,只王妃進宮數日沒有歸家——這也是常有的,太后與王妃姐妹情深麼。嘉言心裡慌慌的,和嘉語說:「總覺得要出事——皇帝哥哥病了,我們是不是要進宮探望?」
嘉語說:「母親在宮裡呢。」
嘉言「哦」了一聲,也有道理,母親在宮裡呢。
「三郎喊著要阿孃。」嘉言說。王妃這次進宮得匆忙,連昭恂都沒有帶上。嘉言心裡實在不踏實。
嘉語問:「嬤嬤不盡心麼?」
「那倒沒有。」嘉言悶悶地說。往外看,天色沉沉的,教人快活不起來。因著王妃不在,府裡都交給謝云然,謝云然有孕在身勞累不得,所以王妃臨走又指定嘉語幫著打理——所以這會兒嘉語也是忙的。
雖然大體上不過蕭規曹隨,不過瑣碎事兒也多。
嘉語記不得正始六年發生了什麼。可以肯定的是,父親北上,雲朔之亂是能平的;她疑心過皇帝假病,王妃被誆進宮裡當了人質。但是昭熙說,太后每日都有臨朝理事……那是她多想了。
太后無恙,王妃自然無恙。
「宮裡很平靜。」昭熙說,「陛下不見人是真的,李貴嬪的胎象也有不穩之虞,王太醫留在宮裡隨時候命。」前世李十娘沒有進宮,她是昭熙的妻子,大約聚少離多的緣故,也沒有過身孕。
「鄭侍中也留在宮裡麼?」嘉語問。
「那是……自然。」提到這個人,昭熙就忍不住皺眉。鄭忱這等相貌,對小娘子殺傷力太大,他不想三娘提他。
嘉語只點點頭,便不再說話。元禕晦奪兵權應該是真的,沒有奪成功多半也是真的——開玩笑,他當蕭阮什麼人了,他手裡的東西,是別人想拿就能拿走的麼?那之後,軍中應該是亂了:軍心亂了。
這麼短的時日,蕭阮還控制不住所有人。他之前的仗打得順風順水,其實也有元禕晦的功勞——宗室的威望,足以壓住底下驕兵悍將。元禕晦一死——鬼知道他怎麼死的,蕭阮在其職,就得負其責。
到如今,當真是以猜忌之身,將疑慮之兵了,自然兵敗如山倒……到頭來,還是得父親過去收拾殘局。
嘉語心裡一陣神獸翻騰。
元禕晦奪兵自然是皇帝的意思,如今奪兵失敗,太后軟禁皇帝不難猜。
那之後呢,太后打算做什麼。她只有這一個兒子,最多能打打孫子的主意……讓皇帝直接晉升太上皇麼,那還得保證李十娘腹中所孕確實是個兒子。這生下來就做天子的,前漢亡時,倒也有過幾位。
果然權力這件事,一旦沾手,就脫不了身。什麼父子、母子、兄弟……都是浮雲。然而人生在世,哪裡就能清清白白,一點利益都不沾?農人還能為了一條溝渠三尺牆鬥個你死我活,何況金鑾殿。
嘉語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安撫嘉言說:「左右不過兩宮之間齟齬,鬧不起來。」
做兒子的,只有一個媽,弒母這種事,皇帝還做不出來——做出這等事,他這個皇位也坐到頭了。那可是始皇帝都不敢做;而太后這個做媽的,也只有皇帝一個兒子,想換一個上位都不可能。
血親的牽制,於雙方都是無可奈何。最多也就是軟禁……前兒永巷門,不是閉過一次麼。
「我心裡發慌。」
「慌就去跑馬!」
「這天氣?」嘉言無語。話音才落,就下起雨來。竟然是瓢潑大雨。冬日裡難得這麼大的雨,白茫茫地牽成線,合成牆,刷成了瀑布,整個天和地之間,像是整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嘩嘩嘩的沒有盡頭。
嘉語輕舒了口氣。
這晚昭熙回來,說李貴嬪生了,生了個兒子,立為皇太子。聖旨,依祖制,子貴母死。
王妃還是沒有回來。
又過了月餘,焦躁不安的一個月,都到臘月了,王妃還是沒有回來。倒是始平王北上,順利接手了軍隊,在整治當中。十二月二十七日,離正始七年還差三天,昭熙帶回來第二個訊息,皇帝駕崩了。
皇帝駕崩於顯陽殿——十二年前正月他即位於此,最終駕崩於此。
嘉語腦子一空。
皇帝……死了。
他竟然……死了。
這個前世親手格殺她的父兄,又死在她手裡的族兄……死了?他當然不是病死的,毫無疑問。那麼、那麼……想到那個可能,嘉語心裡的驚駭,簡直不能言說。
她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
大約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
自古,弒父者有之,弒君者有之,至於手足相殘,那是屢見不鮮,但是死在自己母親手裡的人……
「哥哥,」她低聲問,「母親……還在宮裡麼?」
「在的。」
「王公大臣,」她的聲音在發抖,「就沒有起疑心的麼?」
昭熙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他妹子猜到了。這不難猜,無論是對雲娘還是三娘,哪怕是阿言……瞞不過去的。他們一家,與皇家走得太近了。昭熙幾乎是頹然坐下,聽到訊息的時候,他和三娘一樣,驚詫莫名。
驚駭莫名。
權力之爭是他知道的,也是他熟悉的,但是親手……弒君倒也罷了。
這是禽獸所為——虎毒尚不食子,這句話,從來也就是一句話而已。他們沒有讓他見皇帝,他猜王妃是見到了的。她一直在宮裡,為的是善後。她大約也沒有別的選擇——太后做了,她能怎麼辦?
他甚至不知道皇帝到底什麼時候死的,興許死了已經很久了……他沒露面已經很久了。
一向都是太后在把持朝政,皇帝平日裡也就應個卯。偶爾幾日怠慢不上朝,朝臣也見怪不怪,只是這次……太久了。
大多數人都和他想的一樣。
皇帝派元禕晦奪兵這件事做得過分了,便是王公大臣也認為過分了。宋王的兵權,大可以等他回朝上交,將士都是北人,他帶不走,或者說帶不走多少,何必做得如此難看,失了朝廷體面——太后要懲罰他,也是應該。
即便是軟禁——大多數人猜的都是軟禁。
但是他死了。
從前他看太后是尊者,是長輩。看在王妃的份上,太后待他們兄妹一向親熱有加。之後……他不知道之後他該怎麼看她。禽獸嗎?他燕朝天下,就握在一個禽獸手裡嗎?昭熙心裡堵得慌。
訊息還沒有傳出去。完全可想而知訊息傳出去,天下該是怎樣的震動——那不同於李家滅門。那完全不同於李家滅門。
惟天子受命於天,天下受命於天子——你可以說這是一種信仰。
時近除夕,竟又下起雨來。冬天的雨夾著冰打在窗上,噼裡啪啦,像是有人在拍門,或者有人在行夜路,一個人,總以為身後有什麼跟著,猛一回頭,就只有自己的影子,影子怯怯貼在地面上。
屋裡火生得旺,但是嘉言還是靠嘉語靠得很緊,像是近一點,就能暖一點。
如今王妃不在府中,府裡就只有夫妻兄妹五個,昭恂還只會咧嘴傻笑,讓嬤嬤抱了出去。屋裡還剩了四個人。
婢子識趣,都站得遠遠的。
昭熙覺得有必要與妻子、妹妹交代一下——畢竟,王妃已經卷入其中,自家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皇帝駕崩,天下戴孝,訊息也瞞不了多久。
昭熙先看了嘉言一眼,三娘來洛陽才多少時候,進宮才多少次,不能與嘉言比。嘉言如今是大了些,前些年可是「皇帝哥哥」長、「皇帝哥哥」短的,雖然不及姚佳怡,堂兄妹感情卻也極好。
嘉言被哥哥這麼一看,越發慌了起來,轉頭問嘉語:「阿姐,我臉上有髒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