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玉面修羅

嘉語和昭熙給宮姨娘送行,在半個月之後。

嘉語很少見過清晨的洛陽,太陽還沒有出來,雲霧瀰漫,屋宇連城,從始平王府一直延伸到城外。

要說的話,這半月裡都已經說盡,到了臨別,竟再沒有什麼可說的。

眼看著宮姨娘登車,部曲漸次跟上,風吹到臉上,還是涼涼的。太陽還沒有出來。嘉語說:「哥哥,我們回去吧。」

昭熙應了一聲,勒住韁繩與嘉語並騎。他知道嘉語心裡不好受。他幼時受宮姨娘照顧,後來卻是聚少離多。而三娘一直在宮姨娘膝下,如果不是……何至於此。想到這裡,昭熙忍不住喊道:「三娘!」

「嗯?」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

「阿袖。」他這時候已經接受了阿袖算計三娘這個事實,但是回頭想想,竟不知其始,「阿袖什麼時候開始對你——」

「我不知道。」嘉語說。

昭熙沉默了一會兒,馬蹄子踩在風裡,毛順著風揚起,昭熙打了個噴嚏:「那麼……知道阿袖為什麼這麼做嗎?」

「不知道。」嘉語這麼說,停了片刻,卻說道,「表姐心氣兒高。」

「嗯?」昭熙轉臉看住她,淡青色的帷幕在她臉上飄飄的,像是連眼睛都被蒙了一層霧氣。帷幕上繡了許多淺金色的蘭花。

「起初……」嘉語微仰了面孔,天漸漸藍了起來,浮雲列如魚鱗,「我們還小的時候,姨娘心疼我沒娘,阿爺又不在身邊,袖表姐又比我年長,大約就是,姨娘總叫她讓著我……那時候袖表姐才多大……」

起初……賀蘭袖未必能看到其中的好處,但是她那樣一個聰明人,後來自然就會知道了。也許是從下人的閒言碎語裡,也許是別的。起初不情願,後來就變成了有意誘導。她明面上吃的虧,總能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

待到了洛陽——

「洛陽這樣一個貴人云集的地方,」嘉語嘆息。洛陽這樣一個貴人云集的地方,她都算不了什麼,何況賀蘭袖。她們姐妹一腳踏入,就如同跌進了萬花筒,「……袖表姐並沒有別的。」

她沒有戰功顯赫的父親,沒有聖眷正隆的繼母,也沒有日後定然會大放光彩的哥哥。她的母親固然愛她,但是並不足以讓她依靠,更不足以給她帶來榮耀和身份。她沒有別的,她就只有她。

她沒有別的辦法——要讓所有人看到她,就必須有人被她踩在腳下。還有誰,比她更合適呢?並不是因為她對不起她;不是因為她們之間有什麼仇恨。正因為沒有,如今想來,才格外悲涼。

或者她覺得她損失得起。她損失得起她的名譽,她出身已經足夠尊貴;她損失得起富貴,她從來沒有缺過這個;她損失得起姻緣,那是她自找的,求仁得仁——又怎麼會承受不起。

到後來,一步一步……她當然知道她損失不起她的父兄,那是她最後的底線,然而她還是這麼做了。

說到底不過是,她的損失,她不在乎!

她為什麼要在乎——

那是她的人生,不是她的,她為什麼要在乎?說姐妹情深,姐妹再情深,她能把她的父親分她一半嗎?她能把她的哥哥分給她嗎,還是她能把她的姓氏贈與她?不不不,都不能。她擁有這麼多,她還搶走了她的母親。

昭熙並不能懂嘉語此時的心情,但是略略一推,也大致能夠猜到賀蘭袖要的是什麼。當時嘆了口氣,說道:「早知道如此、早知道會如此……父親當初就不該……」

嘉語「啊」了一聲:「什麼?」

「如果阿袖不是養在府裡,自然就不會……」昭熙說,「父親當初是為了把姨娘把她從賀蘭族中搶回來,後來是憐惜她無依無靠,不然也不會……如果不是這樣,給姨娘找個老實男人——」

也無須找高門,大致是七品上,如果寒門出身,沒有別的倚仗更好,有始平王在,自然不敢欺負始平王的小姨子;賀蘭袖不入住王府,自然會明白自己的身份……如此,方可平安。

「……之前還說要回平城,去找戶人家來洛陽,也讓姨娘有個走動的地兒。」昭熙又道,「卻不想這一向事多,竟沒能成行。」

嘉語還沉浸在昭熙之前的話裡——她怎麼沒想到呢。從前是在平城,姨娘要照顧她和賀蘭袖,後來……父親把宮姨娘擱在家裡,並沒有把她當妻子……甚至沒有把她當妾。她就只是他的小姨子,從前是,一直是。

放出去與人做正頭娘子不好過這樣?

「待姨娘回來……」嘉語道,她並不認為宮姨娘能找到賀蘭袖,這一路遠去千山萬水,決心代替不了行動,到錢花完,再無路可走,宮姨娘興許就能回來了——至少她盼著是如此,「哥哥,我和父親說……」

「說……什麼?」昭熙反而一怔。

「要是姨娘願意,」嘉語道,「要是姨娘願意,讓父親留意,咱們……給姨娘說門親吧。」

嘉語說這個話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們都沒有這個機會了。

宮姨娘從出始平王府的大門開始,就沒有想過再回來。她知道阿袖對不住三娘。她也不能讓阿袖再回來面對三娘,三娘說過不會放過她。她如今想的不過是,找到阿袖,在哪裡找到阿袖,就在哪裡過。

在哪裡都好,平城也好,朔州也好,她就守著阿袖過日子——寡婦原該是這樣的。她從前,是貪了姐夫的好處,不然,王府哪裡是她該進的地方——姐夫又不是沒有正頭娘子。她算什麼呢。如今昭熙和三娘都大了。

——然而她並不知道,如今的朔州已經是修羅場。她兩輩子都沒有見識過的修羅場。

嘉穎覺得自己所在就是修羅場。她萬萬沒有想到鄭忱會這樣折磨她——是的不是處置,不是懲罰,是折磨。

鄭忱這樣和她說:「我知道夫人一直在懷疑什麼,怪我,一直沒有與夫人說清楚,雖然如今來說已經遲了,但是話,還是要說的。我與華陽公主清清白白,並無苟且,之所以與公主相見,是因為她救過我,我滅了李家的門,李御史是她的未婚夫,於情於理,我原該與她賠不是。」

這時候嘉穎心裡還在喜憂參半中。喜的自然是鄭郎和三娘竟然……三娘竟然救過鄭郎的命。原來是她錯了;驚的是李家滅門,竟然真是鄭郎所為——鄭郎的權勢,竟至於斯?憂的是,不知道鄭郎會怎麼處置她。

當時賠笑道:「我也該與三妹妹賠不是。」

鄭忱笑了一下。他原具驚世顏色,這一笑卻不知怎的,讓嘉穎從心底生出寒意來,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喊道:「鄭郎?」

「你不必。」鄭忱簡單地說,「你什麼都不必做。」

「為、為什麼?」

「夫人是如何嫁給我的,夫人心裡應該有數。」鄭忱笑道,「我不是什麼良人……夫人出閣之前,華陽公主該是勸過夫人。但是公主大約也不知道,我鄭三生平最恨的,就是別人騙我。」

嘉穎心裡猛地一沉。她像是知道了什麼,也許已經太遲了。

「那麼,」她結結巴巴地問,「那麼為什麼……為什麼鄭郎還是——」

「你說呢,」鄭忱伸手撫她的臉,溫柔如情人呢喃,「……如果沒有今兒這樁事,二孃,你我也能善始善終。」

他們年少夫妻,如今才剛剛開始,哪裡就說到終了——除非是——嘉穎這裡膽戰心驚,幾乎要哭出來:「那、那……」

「如今,」鄭忱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面孔,「怕是沒有這麼容易了——阿四過來,帶夫人下去。」

「鄭郎!」嘉穎掙扎了一下,當然的,並沒有能夠成功。

這是第幾天了……她不知道。

鄭忱當然沒有剋扣她的飲食。銀姬嬌滴滴地說:「那怎麼行呢,吃不好睡不好,就是天仙似的人物也撐不了幾天啊,哎喲喲這鮮花一樣的小娘子鮮花一樣的顏色……這樣的成色如今可不好找……」

嘉穎生平沒有見過這樣的人物。

她隱隱地知道她不是好人——到她使出手段來,始知人間有修羅場。鄭忱他、他到底想做什麼?她是他的妻子,她掛著他的姓氏,難道他想把她和那些、那些……婢子、粗使僕婦一樣發配到、到那些見不得人的地方去?

「怎麼會呢,」鄭忱笑吟吟地說,「夫人想多了。我死的時候,夫人還是要給我陪葬的。」

他娶她,原本就是隨手拉個自尋死路的人陪葬。

「傻姑娘。」銀姬並不知道她的身份——嘉穎自個兒也沒臉說,說了也像個笑話——只當是鄭忱新買的姬妾,或者日後是要送給什麼達官貴人,自然要悉心調養。首先這性子就不行!這樣的性子,哪裡能討男人喜歡呢,「侍中是要好好疼愛你呢……」

嘉穎:……

她得逃出去,她想。

無論逃到哪裡去……即便始平王府她是回不得了,平城……平城她是回不得了,張家……張家也不是她能進得去的地方,哪怕天下之大,再沒有她能容身之處,她也要逃出去……無論如何。

嘉穎笑了起來,像銀姬教的那樣,眉毛、眼睛、嘴唇,勾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如果她學得夠快,銀姬說,她就可以少受一點那些口不能言的折磨。

德陽殿。

皇帝不知道太后今兒怎麼就心血來潮召他來德陽殿用早膳。通常他們母子並不一起用膳。他和穆皇后一起吃,或者李貴嬪,或者玉貴人……有的是人陪他吃飯,都秀色可餐。就算沒有,一個人吃也是好的。

不過這陣子,他在等訊息,看樣子太后也在等訊息,雙方都有意無意避免衝突……所以並不好拒絕。

早膳異常的豐富,只是多少食之無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母子之間已經生疏到了這個地步。或者是從來就沒有親近過?皇帝往回看的時候,只記得一雙手牽著自己,穿白衣服的人在哭。金座太高了,她抱起他,她把他抱上去。

那雙手光潤瑩澤。

然後所有人,突然都矮了下去,他只能看到烏壓壓的人頭。

那是寅時,或者更早?他還沒有睡醒,就接受了這個身份——那之前他是儲君,那之後,他是天子。

他扭頭看到身邊的這個女人,他們說,她是他的母親。她才是他的母親,而不是之前那個母后——周皇后?他心裡猛地跳出這個名字,是的周皇后,皇后姓周,他的母親並不是皇后。她只是……生了他。

皇帝魂不守舍,太后卻興致很好。她興致勃勃地問起他的妃子:「李貴嬪孕育皇嗣辛苦,想吃什麼,只管與母后說。」

皇帝:……

十娘敢吃他孃的賞賜,那才真真見了鬼!

當然他並不至於疑心太后會謀殺李貴嬪腹中的孩子。他成親年餘,後宮人數也不算少,但是到如今也就李貴嬪得了龍胎,他也好,太后也好,都指著呢。最多不過是奪子殺母——孩子總是不須擔心的。

卻笑道:「那朕就代十娘先謝過母后的好意了。」

「你這孩子!」太后嗔怪道,「和母后客氣做什麼——母后也盼著早日瓜熟蒂落,生個三郎那樣的胖娃娃。」

皇帝想起始平王府的三郎,也是一笑。那孩子長得和年畫娃娃似的,也不認生,確實是討喜——說起來,始平王妃這陣子往宮裡跑得勤,華陽的婚事又落了空,還是在她的笄禮上,不知道她怨不怨這個繼母。

那丫頭也是想不開,當初早依了他,跟了蕭阮——蕭阮這回仗打得好,只不知道,眼下是不是還活著。

想到這裡,皇帝嘴角的笑意,貨真價實地濃了起來。

「皇兒想到什麼這麼高興?」

皇帝隨口敷衍道:「皇兒忽然想起,阿言今年也十四了。」以燕朝習俗,嘉言的笄禮和親事也該提上日程——原本可以再早些,只是華陽這個做姐姐的一直沒定下來,所以才拖到這時候。

嘉言身份不像華陽這麼尷尬,洛陽的高門才俊,儘可挑選。

太后「哦」了一聲,眼睛裡也流出笑意來,嘉言顏色原本就好,這兩年越發出挑了,可得好好挑挑。

因說道:「皇帝可不能虧待了阿言。」

皇帝心道什麼爵位、封邑、賞賜、規格還不都是她定,偏要加這句,活像他說了能算數似的。先頭和靜什麼身份,還不是被攛掇著封了公主——開什麼玩笑,馮翊這等地方,是能隨便給人的嗎。

他娘真真是……昏了頭。

他心裡憤懣,嘴上只應和道:「都憑母后做主。」

太后微微一笑,漫不經心拈了塊綠豆糕,糕點甜得入口即溶:「說起來我這裡還有件值得皇兒高興的事……」

皇帝心裡警鐘錚然一聲,卻死死按住,特特遲了片刻方才出聲:「哦?」

一份軍報擺在了面前。

皇帝看了兩眼,卻笑道:「母后——」

「看吧。」太后說,仍然是笑吟吟的。

那笑容像是黏在了她的嘴角,扯不下去了。只不知道什麼緣故,皇帝覺得,有那麼一點點僵——也許是黏得太久了。

他仍然遲疑了片刻,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母后讓你看,你就看唄——橫豎都是她的意思,為什麼不;另一個聲音卻在提醒他:這不對勁!母后從來不喜歡他對朝事、尤其對軍國大事指手畫腳……

有蹊蹺。

然而到底什麼蹊蹺……總要看過才知道。

他微垂了眼簾,略過母親注視的目光。他不知道她是想看到他慌亂呢,還是別的。一咬牙,拿起軍報。

他並不知道他的指尖在抖——大約是心裡抖得更厲害的緣故。

一目十行看了第一遍。

再看第二遍。

第三遍……

「……才多少字,皇兒還沒看完麼,」太后笑道,「這麼看奏摺,那可不成。」

皇帝微舒了口氣:「母后教訓得是。」

太后搖頭道:「這可不是教訓,母后可不敢再教訓你了——不過幾句經驗之談罷了。」

「母后——」皇帝抬頭來,視線與太后碰上,空氣裡還是僵滯了片刻。以皇帝一向的習慣,應該是很快就把目光移開去,這一次他沒有,兩個人的短兵相接,彷彿有金戈之聲……但或者是錯覺?

太后一直在笑,皇帝竟從那笑容裡看出幾分慈祥可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