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骨肉連心

嘉語得到前線的訊息,倒不算太意外。她一早就知道,蕭阮不領兵就罷了,一旦領兵,定然會脫穎而出。倒是謝云然有些吃驚,也十分扼腕可惜:如果蕭阮不是吳人,和三娘當真可以說天作之合了。

不過謝云然有樣好處,既然嘉語表示了不想和蕭阮有瓜葛,她就從不在她面前提這個名字。

日光澹澹從窗外照進來,案上一束淺紫色的花,養在清水裡,謝云然一扭頭就能看見,心情愉悅。

手裡這件小衣裳已經繡得差不多了,實則並不需要她親自動手,但是——謝云然把手按在腹部,笑得神遊天外。真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的孩子,會像她多一點呢,還是昭熙,或者像三娘六娘。

像姑姑的女孩兒可不少。

「嫂子在繡花呢?」說曹操曹操到,謝云然正想著兩個小姑子,就聽見嘉言大叫一聲,「這是給三郎的衣裳嗎——不對啊,好小……怎麼這麼小?三郎可穿不進去。嫂子該問母親要個尺寸來……」

話沒說完,頭上捱了嘉語一下:「阿言你傻了?」

「啊?哪裡?」

嘉語懶得理她,轉臉向謝云然道:「謝姐姐,這就是你不對了——哥哥知道嗎?」

到底年長兩歲。謝云然笑著點了點頭:「是我不對,我認罰——三娘、六娘想吃什麼,我吩咐廚裡做。」

嘉言一頭霧水:「阿姐——你和嫂子說什麼呢,我怎麼、我怎麼聽不懂了我?」

謝云然:……

嘉語又敲了她一下,附耳說了幾個字,嘉言眉毛都飛了起來:「真的?」頭上又捱了一下。

嘉言:……

「我就是讓阿姐敲笨的。」嘉言嘟囔著說道,湊到謝云然面前,「讓我聽聽——」

謝云然:……

「母親知道嗎?」嘉語問。

謝云然看了嘉言一眼,說道:「正要與母親說——」

「姑娘!」忽然薄荷進來,面色凝重。

嘉語奇道:「出什麼事了?」

薄荷兩個眼珠子往四下裡一看,卻問:「世子……世子今兒在家裡嗎?」

嘉語更驚奇了:「你找哥哥?」——她的婢子,找昭熙什麼事?

「我、我……」薄荷的臉憋得通紅,「不,我找姑娘,要是世子在……就更好了。」

「到底什麼事?」這拖拖拉拉,支支吾吾的,嘉語面色一沉。

薄荷「哇」地一下哭了出來:「姨娘……姨娘不見了。」

嘉語:……

嘉語覺得眼前像是有什麼在亂飛。

她不知道宮姨娘去了哪裡,或者說,她不知道她能去哪裡,從前她沒有離開過王府,一直到她的父親和兄長死去,後來皇帝也死了,元昭敘扶立了新的天子。

那時候蕭阮已經在謀劃南下,所以賀蘭袖把宮姨娘也接了過來。

那時候她病得厲害。

滿府的人都知道她不受寵,素日里就使喚不動,何況到這時候兵荒馬亂。也無人為她延醫,就只有宮姨娘日日來看她,求人給她開藥,抹著眼淚說:「我對不住阿姐……」

她強撐著坐起來,指著門歇斯底里地吼:「滾!」

藥包散開來,散得一地都是藥。

但是宮姨娘還一直來一直來……一直到蕭阮南下,天子派人來帶走她,宮姨娘擋在她的面前,苦苦哀求:「你們放過她……」

要是個聰明人,就該去求天子,拿話威脅他「你殺了她,就不怕有朝一日,宋王回來問你們索要他的髮妻」,或者哀求也可以,哀求說「宋王不喜歡王妃,滿府的人都知道,你們殺了她,不過是教宋王遂心如願」。

可是宮姨娘不會,她沒那麼靈巧的心思,也沒那麼便給的口舌,她只會用自己臃腫的身體擋在她的面前,給那些人磕頭,求他們放她走,至於她能走到哪裡去,天下之大,還有沒有她的安身之處,宮姨娘是不敢想,也想不到。

也沒有人聽她的哀求。

她撲上去抱住那些人的腿,轉頭對她喊:「三娘快走!」嘉語沒有動,她動不了,她眼睜睜看著又一刀,也許是幾刀,十個手指斷落,然後是手臂,手落在地上,然後人終於倒下去,以一個滑稽可笑的姿勢倒下去,血慢慢地流到她腳邊,到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宮姨娘死了,宮姨娘為她死了。

……嘉語覺得有熱的液體濺在臉上。已經過去了,都已經過去了,過去很久了……她反覆這樣對自己說,只是站不住。

有人扶住了她,有人在驚叫,有人在喊「三娘」……後來通通都變成了「阿姐」,聲音起先是極遠,然後慢慢清楚了,口鼻之間傳來一陣劇痛——「阿言你放開我。」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呢喃。

她發現自己已經被扶到榻上,嘉言放開了掐她人中的手:「阿姐——」

「姨娘她——」

「姨娘應該是離了家,留了信給你。」謝云然走過來,薄荷就知道哭,驚惶得厲害,她費了點功夫才把話問出來,「今兒早上蘇木發現的,如今蘇木、蘇葉兩個都跪在外頭,等候發落。」

「信呢?」嘉語問。

「在這裡。」謝云然遞過來。嘉語要展開,又猶豫了一下,抬頭道:「謝姐姐,我該等哥哥回來一起看嗎?」

謝云然搖頭道:「有我和阿言呢,你看吧。」

嘉語深吸了口氣,手還是發抖。信就只有一頁,宮姨娘的字歪歪斜斜,拙樸如小兒,紙上淚痕儼然。

宮姨娘只是粗通文墨而已,信寫得直白,她說她笄禮上,簪子與大服,都是她做的手腳,她沒臉再見她,已經離開洛陽。最後叮囑她不必找她,要好好吃飯,不要挑食,天冷加衣云云。

後面塗了一大塊,應該是寫完之後發現絮叨的家常比交代的正文還要長上許多,她自己也覺得可笑。

嘉語抖抖索索把信看完。

抓著信紙的手都潮了。她及笄後不過三五日,變故迭出,自送李愔出門,又病了月餘,如今想起來,才發覺宮姨娘每次來看她,都挑她沉睡未醒的時候——大約就是如她所說的,沒臉見她。

其實……簪子和衣裳的意外,她不是太在意。她連茯苓都沒有追究,便是知道是宮姨娘做下的,也不過氣惱幾日罷了,還能、還能怎麼樣。這些事,宮姨娘不做,也有別人來做,蕭阮的手段她又不是不知道。

光就嘉言看中那件大服,就不是宮姨娘能夠左右的——那須得宮裡繡娘配合。

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算是宮姨娘為著賀蘭袖記恨她,壞了她的笄禮,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如今倒好,一句離開洛陽,離開洛陽,她能往哪裡去?她這輩子,上輩子都只呆過洛陽和平城兩個地方。

她會回平城麼?

謝云然見嘉語呆呆的,緩聲道:「三娘?」

「嗯?」

「姨娘說了什麼?」

「姨娘說……」嘉語頓了頓,「她沒臉見我,已經離開洛陽——」

謝云然:……

如果不是三娘攥緊了信,她真想拿過來自個兒看。嘉言就沒這顧忌了,湊過去才看一眼就叫了出來:「原來那件大服是——」

嘉語瞪了她一眼,「我腦子亂得很,不知道姨娘會去哪裡……」她抬頭看了看謝云然,「但是姨娘這半輩子呆過的,除了洛陽就只有平城。來洛陽她就沒怎麼出過府,恐怕連洛陽幾扇門往哪邊開都數不清……」

話到這裡,又停了停,要在平城反倒好一些,洛陽對宮姨娘實在太陌生。她養尊處優也有些年頭了,不比外頭小門小戶的潑辣,優裕的生活讓人鈍感——何況宮姨娘原本就是個不愛爭不愛搶的。

這一齣門,豈不如羊入虎口。光想想外頭的群狼環伺,嘉語冷汗都下來了。必須……必須儘快找到她。

目標一定,嘉語的目光才算是穩住了:「姨娘不是什麼精明人,她既打算走,不會毫無異狀。蘇木、蘇葉兩個丫頭也是舒坦日子過久了。我想借姐姐這裡地方……審問一二。」

謝云然點頭道:「四月,去把蘇木、蘇葉請進來。」

四月領命去了。

嘉語目光又飄了起來。從及笄那日到如今,時間可不算短。宮姨娘謀劃出走的時間,恐怕比這個還長。只因著連番出事,李家滅門,之後她病倒,都既加重了宮姨娘的歉疚,也拖住了她出走的步伐。

應該還有點什麼,她茫然地想,應該還有點什麼……姨娘不會無緣無故地剪她的衣服,換掉她的簪子,一定還有點什麼。

「三娘,」忽聽謝云然問,「咸陽王妃……一直沒有訊息麼。」

嘉語心裡轟地一下,亮了。

是了。

一瞬間的五味雜陳。從來這世上的人,趨炎附勢,拜高踩低,唯有做父母的,劫富濟貧。

從前她是宋王妃,人人都知她不得寵,說話做不得數,日常供給都敢拿殘羹冷飯敷衍,病了也敢偷懶不去延醫,唯有宮姨娘念著她;後來賀蘭跟了蕭阮南下,雖說是禍福難料,她卻留在朝不保夕的洛陽。

因為她在洛陽,因為蕭阮沒有帶上她。

如今形勢逆轉,換了賀蘭落魄出閣,下落不明,宮姨娘她——她該不會去找賀蘭袖了吧?那比回平城還更糟糕,可能性卻要大上許多。她回平城做什麼,原本平城親友就不多,走動也不勤。

可是賀蘭袖、賀蘭袖如今人在哪裡,她這裡一點線索都沒有……

宮姨娘又能拿到什麼線索?——要沒人挑唆,她該是連賀蘭袖是活著還是死了都不知道!這事兒不可能是蕭阮乾的,嘉語心裡想,蕭阮不至於、也沒有必要哄宮姨娘去送死。這裡頭還有其他人。

其他人……嘉語心裡亂成一團麻。宮姨娘這等與世無爭的人,能得罪什麼人,要這樣惡毒。

宮姨娘心思又鈍,又軟,又輕信……

嘉語這六神無主,四月的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姑娘,蘇木和蘇葉到了。」

嘉語抬頭再看了謝云然一眼,謝云然拍拍她的手,說道:「我來。」

她進門也有小半年了,宮姨娘在府裡的地位她看得明白,不高,但是對於昭熙兄妹來說,無疑很重要。

所以雖然未必有很多人捧著她敬著她,但是怠慢總不至於——何況始平王和始平王妃對她也是客氣的。王妃的客氣裡多少還有疏遠,始平王卻是親暱,親人之間的親暱。

宮姨娘性情隨和,隨和到更像小門小戶的主婦——當然,她原也不是王府的主人,她不當家,手裡沒有權柄,對底下人也難免失之於和軟。而她貼身的婢子,在昭熙和嘉語面前,也因此很有幾分體面。

但是今兒……就不能給她們這個體面了!謝云然冷冷地想,丟了主子這麼大的事,以為跪跪就可以糊弄過去麼!

嘉語也知道自己這會兒腦子亂得太厲害,自然不與謝云然爭,讓到一旁。

蘇木、蘇葉看見出來的不是嘉語而是謝云然,心裡都是一驚。嘉語去宮姨娘院裡去得勤,雖然有些喜怒不定,但是和這個永遠得體不出錯、不多話的世子妃比起來,好對付太多了。

她們倆在平城就跟著宮姨娘,過的是小門小戶的生活,陡然到王府裡來,雖然面上添了王府婢子的光彩,但是心是怯的——宮姨娘自個兒也怯,兩下里幾乎是一拍即合,宮姨娘就被拿捏住了。

雖然名義上是婢子,過得著實不差,王妃不克扣,小主子孝順,吃穿用度,幾乎是比著主子來。

宮姨娘待下人也寬厚,稍稍有點碎嘴子,忍忍就過去了——

誰想得到呢。兩個丫頭幾乎生出同一個念頭,誰想得到呢,那個老實到連二門都沒怎麼出過的宮姨娘,竟然、竟然——

沒的給人添麻煩!

謝云然說道:「三娘及笄前一個月到如今這兩個月裡,宮姨娘去過哪裡,說過什麼,見過什麼人,做過什麼,能想起多少算多少,我都要知道——七月,九月,你們倆分別幫著記錄和對照。」

竟是從兩個月前問起!

蘇木賠笑道:「不是婢子不想,只是這兩個月原也事多……要三五日,還能想起來,兩個月前……」

「在這裡想不起來,就去漿洗房想。」謝云然淡淡地說,「要是漿洗房也想不起來,我就只能稟明母親,讓母親找個地兒讓你們好好想想了。」這兩個丫頭也是被宮姨娘縱壞了,丟了主子還敢大咧咧地來一句想不起來!

蘇木:……

偏謝云然還添了一句:「我這裡三炷香的功夫,誰想起來的多,誰就免於去漿洗房——不然,光丟了主子這件事,就算我容得下,世子也容不下!」

蘇木和蘇葉幾乎是同時想起了府中流傳的,關於始平王和始平王世子的兇名——雖然平日裡來姨娘院子裡問安的世子就只是個英俊少年,但是誰都知道,這個少年的戰功可是人頭壘起來的。

蘇葉脫口道:「昨兒晚上姨娘歇下時候和我說,不知道三姑娘近兒心情可好些了。我說姨娘為什麼不自個兒去四宜居看看呢。姨娘就嘆了口氣,說,睡吧。」

蘇木狠狠瞪了她一眼——當然最近的事情記得最清楚,倒叫這蹄子搶先了一條,也不敢再拖延,趕忙說道:「我也想起來了,宮姨娘這幾日忽然說想吃烙餅,倒叫廚裡多做了些……」烙餅乾,耐嚼,宮姨娘牙口不好,那原不是她素日愛吃的。

謝云然吩咐道:「記下來!」

嘉語看得眼花繚亂。

起先不過來了蘇木和蘇葉兩個,一炷香功夫過去,又多了七八個,到三炷香燒完,院子裡已經黑壓壓跪了四五十人。謝云然一句一句吩咐,來來往往的人。一個時辰過去,謝云然輕舒了口氣,揮退了所有人。

四月端了參茶過來,謝云然小飲一口潤潤喉,對嘉語說:「姨娘大致是在今兒早上寅時初,穿了羊嬤嬤的舊衣冒充底下人跟著水房阿袁出的府,途徑西市車馬行,我估摸著是會僱車,從上陽門出城。」

說到這裡,凝神想了片刻,又補充道:「可能會僱馬千里車行的車。按時辰算,這會兒該是才出城不久,車馬不會走得太快,姨娘也不會走小道,這時候追出去,太陽落山之前,應該是可以追到。」

算來宮姨娘前半輩子只出過一次遠門,從平城到洛陽,那時候自有府中長史為之打點和計劃,該帶的行李,在哪裡歇,哪裡用飯,一路驛館自不必多說,始平王府的車馬,驛站不敢怠慢。

而這次,宮姨娘自個兒計劃了全部。從衣物到飲食,銀錢到路線,不說滴水不漏,大致竟也還合理,謝云然不得不驚歎,到底是賀蘭袖的親孃,平日裡無所用心,真個用起心來,其實也不差。

嘉語起身道:「我去追!」

謝云然卻按住她:「讓阿言去!」

「啊?」嘉言呆了一呆。

謝云然解釋道:「三娘免不了心軟,到時候姨娘哭鬧起來,場面也不好看。」

還不止是場面不好看。之前三娘因著連翹的死,已經傷心了好些日子。宮姨娘又哪裡是連翹能比。她這次出走,為的是賀蘭袖,母女連心,要到時候狠心說出什麼不好聽的,三娘豈不難過。

嘉言就不一樣了。宮姨娘敢鬧三娘,可不敢鬧嘉言——多半以為是王妃的意思。

謝云然沒有挑明瞭說,嘉言也有些發怵——這宮姨娘要是哭鬧起來,難道她要打昏她拖回來?到時候不說阿姐,就是哥哥恐怕也會埋怨她。怎麼說都是長輩……嘉言悶悶地道:「叫哥哥去不好?他跑得快!」

謝云然:……

「你就不怕言官參你阿兄一個欺凌庶母?」謝云然道。宮姨娘不怕三娘,自然也不會怕昭熙。昭熙對這個姨娘,簡直比三娘還心軟,要拉拉扯扯讓別人看見了,還不知道傳出什麼話呢。

「還有這等事?」嘉言聽來簡直像天方夜譚。

嘉語推了她一把:「叫你去就去,囉嗦什麼!」

嘉言:……

合著都聯合起來欺負她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