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意外之喜

風是越來越冷了,走出寶光寺的時候,嘉語忍不住想。這時候再回望寶光寺,大雄寶殿的影子,青煙繚繞,木魚聲,佛喧聲嗡嗡嗡地響,就像是暮色。讓嘉語想起重新活過來,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

那像是很久以前了,初夏的陽光,濃翠的樹影,太后和皇帝的關係,還是一步一步走到了無可挽回。

帝國像是一輛巨大的馬車,外頭看著還堅固和華麗,車裡的人已經知道百孔千瘡。而駕車的人矇住馬的眼睛,朝著懸崖狂奔。她試過拉住它,但是力有不逮;她試過改變它行進的方向,但是它又轉了回來。

終究是她不懂駕車,也沒有駕車的機會;她也沒有這麼大的野心——野心是個好東西,但不是人人都有。好的年代裡,人們不需要多大的野心,也能給安居樂業;更毋論王侯,野心反而多餘。

但是亂世裡——

嘉語深吸了一口氣,半夏催促道:「姑娘,上車吧。」

「我還想走走。」嘉語說。

秋風還是愜意的,暑氣已經散了。星子還沒有全部上來,從大雄寶殿走到寶光寺的山門,大約是千餘步。

蕭阮北上,元禕晦監軍,同去的還有元禕修。姜娘給過她訊息,但是當時她懨懨地,沒有反應過來。元禕晦……她不記得這位族兄後來了。

誰去不好,派了元禕修。

元禕修是個敢做不敢當的人物——敢作敢當固然是條好漢,不敢做不敢當也可以理解,這敢做不敢當,可不就容易闖禍。

蕭阮竟然領兵了,還是拜她兄長迎親上的意外所賜,嘉語簡直無語問蒼天。

要蕭阮能收拾得了雲朔殘局也好,嘉語尤心存僥倖,她對蕭阮的信心,比李愔、鄭忱還多一點。

但是元禕修能做出什麼事,就不是她能預料的了。

橫豎父親還沒有北上。即便蕭阮不競全功,收拾了個七七八八,再用上鄭忱這步棋……

「姑娘!」一聲尖叫遽然。嘉語被推了一把,踉蹌幾步方才站穩,而「啪」的一記耳光已經清脆地響在了耳邊。

半夏捂著臉,兇狠地瞪住對面梳著靈蛇髻的女子,大聲道:「鄭夫人這是什麼意思!」

鄭夫人?

嘉穎可不是鄭夫人?嘉語這一眼掃過去,嘉穎竟是帶了兩三個婢子,七八個粗使僕婦,氣勢洶洶指著她說道:「給我打這個淫婦!」

幾個貼身婢子還在猶疑中——雖然並不知道嘉語主婢的身份,但是看這穿戴氣派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小娘子;幾個僕婦卻一擁而上,把嘉語主婢四人圍住,抽出棒子,朝著嘉語幾個使將出來。

——她們在鄭府都是做粗活的,平日裡莫說夫人、郎君了,就是管事都見得少,難得有這麼個在夫人面前露臉的機會,哪裡不全力以赴。

茯苓、半夏和薄荷護住嘉語,已經連捱了幾下,茯苓和薄荷都在哎喲呼痛,半夏忍痛叫道:「公主——誰敢打我們公主!」

「狗膽包天——敢冒充公主!」嘉穎喝道,「給我狠狠打——」「吱——」猛地一聲尖哨壓過了她的喝斥。

嘉穎心裡「咯噔」響了一下。

很難描述她得到嘉語在寶光寺與鄭忱幽會這個訊息時候的心情,是「果然如此」呢,還是「為什麼這樣對我!」對她用太后做藉口不能親熱,那三娘呢?三娘就值得他冒著開罪太后的風險?

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

她才是他……明媒正娶,名正言順的妻子!

這個念頭糾纏著她,來,還是不來。不親眼目睹,總歸是不敢置信,但是目睹之後呢?她能怎樣?她的兄長還指著伯父攀龍附鳳呢,她連個孃家都沒有。但是就這樣放過他們?放過這對……姦夫淫婦?

李家滿門屍骨未寒,足以死不瞑目——前車之鑑不遠。

嘉穎只覺得一股憤懣之氣直衝靈臺,無論如何,哪怕是拼死,也要讓三娘受到教訓。她怕什麼,如今理虧的又不是她,李愔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三娘身上還有婚約,私會外男,難道她敢嚷出去?

只要她一口咬定,打的是與鄭郎通姦的女人,三娘還能搶了這個名頭來認?最多是一句「認錯人了」揭過,這啞巴虧,她總須得吃。

直到哨聲響起……嘉穎忐忑,嘉語卻在慶幸。

上次的意外把昭熙嚇壞了,之後每逢她出門,哪怕是跟著王妃、嘉言一起出門,也總得派上十餘個部曲跟著,又逼她隨身帶這隻金哨子,碰上部曲不方便進去的地方,只一吹——如今他們就在寶光寺外候命。

也就是百餘步的距離。

然而就這麼眨眼的功夫,薄荷、半夏和茯苓都受了傷,幾乎護不住她。嘉語高聲叫道:「二娘子認錯人了!」

她猜嘉穎最後能打的牌,也就是個「認錯人」——「我就是明目張膽認錯人,打錯人,你敢承認你與鄭郎在此幽會?」然而竟是真不能。如果沒有帶部曲隨行,這個啞巴虧,她還真只能吃了!

不如她先叫破了,如果嘉穎還念著她曾寄居始平王府這點香火情,就此順坡下驢——

嘉穎非但沒有應聲,反而退開兩步,衝身邊婢子叫道:「還愣著做什麼,上去啊!」

一個婢子小聲道:「夫人,這位娘子說認錯人了……」

——這位小娘子不但說「認錯人」了,還能一口叫破自家夫人排行,真真細思恐極。

嘉穎狠狠瞪了她一眼,正要再催,馬蹄急雨一般狂飆過來,人馬未至,先聲奪人:「哪個敢傷我家公主!」

嘉穎臉色一變——這丫頭,如今連上寶光寺來幽會都會帶上部曲了麼?好大排場!

這愣神的片刻,連人帶馬已經衝了過來。

圍住嘉語主婢的不過幾個粗使僕婦,哪裡敢正面其鋒,紛紛退開。還有人嚷道:「公主、哪裡來的公主?」有人叫道:「冒充的倒是有一個——」話音未落,已經捱了一下……又一下。登時哭嚎聲四起。

部曲兵分三路,四五個繞住僕婦,鞭如雨下,逼得她們且哭且喊且退,慢慢就退遠了。四五個朝嘉穎衝過來,嘉穎面色慘白,尤能撐住架子叫道:「你們、你們什麼人,敢在寶光寺裡行兇?」

「寶光寺?」那人冷笑,「我們公主傷在這裡,我不找寶光寺晦氣,已經是他們的運氣了!」

部曲中為首那人下了馬,朝嘉語走過去,行禮道:「公主受驚了!」

「還好。」嘉語說,「只是我這幾個婢子都受了傷——方隊主可有帶傷藥?」

半夏受傷尤重。她臉上先捱了嘉穎一記耳光,這記耳光可狠,五個指印,嘴角沁血。後來又試著去搶那些粗使丫頭手裡的棒子。她是四宜居的丫頭,素日最多也就做點針線活,哪裡是她們的對手。

茯苓和薄荷背上也捱了不少下。

就連嘉語,雖不能挽起袖子來看,胳膊和腿上恐怕也有青腫。

這狼狽情狀,方誌心裡直叫苦——怎麼就他當值時候出了這等岔子,回頭安平非削他不可。就琢磨著要把這邊這幾個夫人、婢子一併都帶回府裡去交差。口中道:「有的,請公主稍候。」

到寶光寺的比丘尼趕出來阻攔的時候,鬧劇已經結束了。

半夏、茯苓幾個各自上了藥,嘉穎主婢已經被拿下。嘉語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走上去認嘉穎——她該說什麼呢。

她一意地認定她與鄭忱有染,她怎麼解釋在她看來,都是狡辯吧。

解鈴還需繫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