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如何收場

「將軍既答應我不死,我還想斗膽求將軍,讓我活得像個人——」

「什麼叫活得像個人?」

「不要斷我的手腳,不要動我的眼睛、舌頭、鼻子、耳朵,和……臉。」最後一個字,賀蘭袖說得幾乎是膽顫心驚。

周樂:……

「賀蘭娘子不提的話,我還當真沒有想過。」周樂笑得實在可惡。

賀蘭袖:……

「不要把我送給……別人糟蹋。」賀蘭袖咬住下唇,說道。她算是豁出去了,這些話必須得說在前頭。

「到此為止。」周樂說。

賀蘭袖原本還有一肚子的要求,諸如「乾淨的營帳」、「撥個人來伺候」、「能見人的衣物」、「足夠的飯食與水」通通都被堵死在腹中了。也罷,說多了還不知道這人能使出什麼手段來折騰她。

便點頭道:「成交!」

周樂也點了點頭。

兩人擊掌,「啪!」響聲清脆。

帳外婁晚君豎起的耳朵凍得通紅。

賀蘭又沉吟了片刻,方才說道:「三娘為什麼會答應與別人訂親,這世上除了三娘自己,大約也沒有人能夠猜到毫釐不差。我自然是比將軍知道得多一些,但是也只能勉強一猜——將軍莫要怪我。」

周樂再點了一下頭:賀蘭氏這樣說,雖然有推卸責任之嫌,未嘗不是一種誠懇。

「原本前年,三娘從信都回洛陽,太后與聖人就幾次想賜婚給她與宋王,三娘不肯,」賀蘭袖侃侃說道,「我當時以為她拿喬,如今想來,興許卻是真的。到去年年底,她已經是第三次拒絕宋王了。」

婁晚君:……

婁晚君簡直不敢想象這位「三娘」的身份了——拒絕一個王侯,三次!

「……如今她年已及笄,沒有出家的打算,無論是姨父還是王妃,也該為她擇婿了。她能拒絕一次,兩次……不能永遠拒絕。她從前心裡只有一個宋王,既然宋王不可能,與其他任何人成親,都沒有區別。」

賀蘭袖偷覷了一眼周樂的面色,補充道:「當然,也許將軍覺得自個兒不一樣……」

「我本來就不一樣!」周樂怒衝衝地說。什麼叫她心裡只有一個宋王——從前是那樣麼?

賀蘭袖:……

講點道理好嗎!

自戀可以少一點嗎!

「不錯,將軍不一樣。」賀蘭袖想一想,說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可是陪了他足足十年呢。

周樂瞧著賀蘭袖眼珠子亂轉,不知道她在動什麼心思,但是他知道他是不一樣的。三娘經歷過什麼,他大致已經理出線索來,諸如下嫁宋王,父兄慘死,天下大亂,他乘勢而起……不然,他們憑什麼相遇呢?

他做了大將軍,他應該是留了她在身邊。

他雖然還不知道為什麼他出徵,她會被迫南行,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宋王心慕她已久,卻最後逼得她遠行三千里,想是一段始亂終棄——他這樣想,原也不算太離譜,畢竟,他沒有見過前世的嘉語。

但是他知道,重來一次,她仍然願意答應給他機會。

她可以不給的。他們之間的位置,還沒有發生那樣翻天覆地的變化——可能會發生,也可能不。但至少眼下,她還不需要他的庇護,也許永遠都不需要。但是她給他機會,她這麼說,也這麼做。

不然,你以為隨隨便便一個人,能夠得到華陽公主再三相救麼。你以為隨隨便便一個人,能有拿陸家部曲練手的機會麼?你以為隨隨便便一個人,遠隔了千里萬里,能讓她牽腸掛肚,贈金贈銀麼?

他從前對她一定很好,所以她才對他念念不忘——他幾乎是沾沾自喜地想。

賀蘭袖說道:「……我不知道三娘答應過將軍什麼,但是如果不是……三娘說的話,其實是作不得數的。」

「什麼叫……作不得數?」周樂兩眼發直。

賀蘭袖心裡直搖頭,看著是個聰明人,怎麼這會兒倒又傻了:「將軍沒有聽說過麼,花開堪折直須折。」

周樂:「沒有。」

賀蘭袖:……

三娘從前怎麼和這個軍漢溝通的?

「她從前答應將軍,就如同我以為自己能過那條河一樣,」賀蘭袖不得不說大白話,「但是將軍未必就過得了河。我今兒也不怕與將軍說句實話,將軍的妻子,如今已經在身邊了——三娘也是知道的。」

「她知道……」周樂心裡一動,猛地想起李愔那句莫名其妙的「新婚之賀」來。當時沒有細想,如今想來,恐怕就確如賀蘭氏所言,在三娘看來,這時候,他應該是成了親的。

雖然——

三娘與賀蘭氏都經歷過的那個世界裡,他是已經成了親。但是那時候,他不是……還沒有遇見三娘嗎?

就如同,那時候,三娘還沒有遇見他,所以一心一意只想著宋王。她不知道他能不能過得了那條河——她不知道遠隔了這千里萬里,杳無音信,他是不是……已經成了親,做了別人的夫君。

「我說這句話,興許將軍不喜……」賀蘭袖道。

「那就不要說!」

賀蘭袖:……

能按理出牌嗎?!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她大概是想說,三娘對他的好,三娘與他的約定,都無非可能有那樣一日,她父兄雙亡,她在這世上再無依靠,而他飛黃騰達,足以庇護她——她不過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那或者是真的。但是他記得,他總記得,三娘衝他笑的樣子——一個人笑是不是因為真的歡喜,很容易被看出來。

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婁晚君有些站立不穩。

雖然周樂與咸陽王妃的對話裡,她還有太多聽不明白的東西,但是這句話,卻實實在在灌進了她的腦子裡,振聾發聵。

她說:「將軍的妻子,如今已經在身邊了。」

將軍的……妻子……如今……已經在……身邊了。

如今,軍營裡,周樂身邊,雲英未嫁的適齡女子,難道還有第二個麼?

猛地帳中一聲大喝:「誰?」

帳簾嘩地一下掀開。

「豆奴?你怎麼來了?」周樂看見這個人高馬大的少年,一臉牙疼。

這小子,上次求了他護送婁晚君回平城,之後就怎麼都不肯回家了,非要賴跟在他身邊——他這乾的是砍頭的買賣好嗎!

最後也是奈何不了他,給阿姐去信,說大郎在他這裡。阿姐護犢子,交代了滿滿一頁紙,連帶著兩大包吃的用的……周樂是一口血,全嚥了回去。

尉璨憨憨咧嘴笑道:「我巡營……」

周樂:……

周樂拍了一下他的腦殼:「回去!」

尉璨「嗯」了一聲,迅速回了一下頭,陰影裡少女的身形僵硬,她方才差點跌倒,虧得他扶住她。他撓了撓頭,再咧了一下嘴,快走幾步,跟上週樂:「阿舅,我們在這裡還要呆多久?」

周樂道:「呆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