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果真如李愔所說,宋王擅兵的話,這裡百萬大軍,少不了要化整為零,到時候……其實他也有一點猶豫,如果官軍強勁,自然不宜直面其鋒。當然即便要投降,也不能降蕭阮。
蕭阮就是座泥菩薩,只要在燕朝一日,遲早自身難保。
周樂吸了吸鼻子,天氣是真的開始涼了,如果獨孤如願能坐大的話……總之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嘉語這一病,竟纏綿半月有餘。
起先是來勢洶洶,連續的高熱不退,太醫幾乎是長駐始平王府。從王妃到昭熙,都鬧了個人仰馬翻,嘉言從祖家作客回來,也是一臉懵逼——她出門這兩日里,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原本謝云然是要一直在四宜居看守著,後來被昭熙勸了回去,畢竟她身子重,又不是大夫,府裡又不缺人手——就是四宜居,也是不缺的。
鄭笑薇只上門了一次,再要過來,鄭夫人禁了她的足。倒不是對始平王府不滿,而是不許她和鄭忱再有瓜葛。鄭夫人可不傻,鄭忱是將沉的船了,別人作死她不管,她的女兒,她不能讓她跟著沉了。
鄭笑薇出不了門,鄭忱也沒有別的法子,夫人路線他可不敢走,他這個夫人,並不是個可信的。昭熙倒是常見,不過昭熙很能擺臉色給他看,低聲下氣賠了不少笑臉,方才稍稍有所緩和。到底也不敢提嘉語。只能走太后的路子,借了太后的名義,各種珍貴藥材,流水一樣進了始平王府。
到嘉語漸漸好起來的時候——她原不過是心病,連驚帶懼的——天氣已經徹底涼了,夏日裡總躡手躡腳的風,開始有了肆虐的氣勢,樹葉子嘩啦啦落了一地,水碧如天。
闔府上下誰也不敢在她面前提連翹,就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個人一樣。
倒是她自個兒和嘉言提過一次,她說:「我算是知道當初紫萍出事時候,你的心情了。」
嘉言怔了一下:「紫萍?……哦。」
那個紫萍。
她後來補了一個婢子,仍沿用先前的名字,只是人不一樣。過去了這麼久,當時又急又氣,如今想來,遙遠得幾近陌生:「後來母親找到了兇手——是我忘了和阿姐說……」
「誰?」
「是紫……紫萍家隔壁的柳四娘。」嘉言說。
柳四娘原與紫萍家裡有些過節,那次紫萍為了王妃受傷,眾人都以為紫萍要發達了,紫萍的母親更是這樣認為,再與柳四娘吵起來,大約是放了狠話,柳四娘回了家,越想越氣,也越想越怕,真要紫萍家得了意,恐怕她在府裡的一雙兒女都要受磋磨……漸漸就生了邪火。
「原是該與阿姐說的……」嘉言也有些羞愧。只是那時候她們姐妹進了宮,未幾,嘉語又被挾持去了信都,府中事多,再後來……就忘了。
「阿姐,」嘉言怯生生道,「如今你屋裡的婢子卻是少了……」
她是暗示嘉語該再補一個,王妃已經備好了人選,等著嘉語拍板。但是嘉語搖頭道:「罷了,人多了頭疼。」
從前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學了些手段,便能得到身邊人的效忠——像賀蘭袖一樣,她能得那麼多人為她奔走,為她效力,為什麼她就不能。如今知道,她是真不能。她的心不夠狠。
你對一個人好,對一個人再好,許以前程,許以富貴,都不如拿住他的把柄,威脅,恐嚇來得有用。
人性就是這樣的,感激遠遠不如恐懼的力量。但是她做不到,她沒有辦法把身邊人當成工具用。
她反而有些明白她從前的放任了,也許那時候她心裡也隱隱有這個念頭。人心是多麼難以掌控,人心的慾望難以預測,也難以滿足,除非是落到了後來那個地步,否則,何必去費這個勁呢。
她身居高位,就沒有人敢背叛她;即便背叛,也不至於傷筋動骨。反而是如果她動了感情,動了心思,死一個連翹,都讓她元氣大傷。
嘉語懶懶地看幾頁書,畫幾筆畫,在窗邊上看點風景,日頭遙遙就落下去了,橫豎王妃不敢來管她:王妃還在頭疼怎麼和她爹交代她這裡連番的意外呢——要命,又不是她支三娘送李十二郎出的門。
謝云然還是常來,避而不談李家,那也是意想之中。嘉語看得出她的歉意,興許是因為她當初推薦了元禕炬出兵?那也怪不得她,何況元禕炬也未必是誣告。總之有人下套,總會有人上當。
有日謝云然與她閒聊,隨口說道:「三娘發熱的時候,我聽見三娘不斷地喊哥哥……」
嘉語吃了一驚,這時候隔得有些久了,夢裡的事,夢醒之後,總記不起來。不過如果喊的是哥哥的話,大概是……又想起當初昭熙的慘死?為什麼想起?她也不知道是因為陳莫還是連翹。
陳莫讓她知道凡事都有意外;連翹讓她知道,沒有人是可控的。
「你說……」謝云然從來都有過目不忘、過耳不忘的記性,這時候與嘉語說起,滿心疑惑,「你叫你哥哥不要進宮……」——昭熙時任羽林衛統領,肩負皇城安危,怎麼可能不進宮?
嘉語心虛地道:「……我想是,如果有什麼變故——」
謝云然:……
但是昭熙是羽林衛統領啊,宮裡有變故,不都指著他麼?等等!三娘說的變故……宮裡眼下可能的變故,不就是太后與皇帝麼——她為什麼不說,夢裡的事,夢裡的話,當不得真呢?通常人們都這麼說。
「……不要……單身進宮。」嘉語說。
謝云然:……
昭熙進宮,自然要帶兵,不然,憑什麼壓服宮裡的變故……三娘這句話好生蹊蹺,謝云然想。
到十月底,鄭忱託了人來,說想要與嘉語面談。
嘉語原不想見他,但是細細想來,她不能阻止李夫人的死,也不能阻止日後李愔回京報仇,那她憑什麼阻止鄭忱滅李家的門——李家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了?
見面是在寶光寺——自此始,至此終。
鄭忱實實在在是抱著賠罪的心思前來,看到嘉語還是吃了一驚,脫口道:「公主何以清減至此——都是我的罪過!」
嘉語反而搖頭,她自己知道,並不是誰的過錯,只是人在不斷地看清楚,自己的無能為力。
鄭忱十分難過:「我沒想到陳莫這個畜生竟然敢冒犯公主!早知道……放過李御史也罷。」
李家作的惡,原本該李家每個人來承受。李愔身為宗子,他是決然不肯放過的,他享受了李家的富貴,自然要承擔李家的罪孽。但是他最後還是放過了李九娘,也讓這位李御史……逃了出去。
然而他放他一馬,如他日後有命回京,可不會放過他。
嘉語也只能苦笑:「鄭侍中與李家的恩怨,原不是我可以插手的。」
「公主……」
「但是鄭侍中,」嘉語打斷他,「你想過……如何收場嗎?」李家已經不可收拾,雲朔代三州的叛亂,又如何收拾?
鄭忱低頭道:「如果公主問的是我,公主心裡應該是知道的。」
嘉語:……
「如果公主問的是朝局,那有待聖人親政;如果公主問六鎮之亂,」鄭忱慢吞吞地道,「令尊——」
嘉語:……
「沒有別的人選嗎?」嘉語再次打斷他。
鄭忱面上略略有些詫異:「我知道公主不慕權勢,但是公主,兩宮反目在即,以王妃與太后的關係,令尊如果不是手握重兵,就必須面對一朝失勢,從來……牆倒眾人推……」
權力場就是這樣,你想全身而退?不,沒有這樣的好事。要不就手握大權,至死方休,要不就自斷一臂,換家宅平安。始平王在朝中就沒有過仗勢欺人,落井下石,爭權奪利麼,當然有。
既然做過,就須得承受後果。
「我知道失去太后,令尊少不得直面陛下的猜忌,所以還準備了一個人……」這是他抽身前最後一角棋,想必能夠完成對華陽的承諾。
鄭忱能想到這一著,也算是有心了……嘉語猶豫了片刻:「宋王他……沒有獲勝的希望麼?」
「有。我之所以讓宋王北上,也是希望他能收拾得了這個殘局……」蕭阮是客居,便一時手握重兵,還朝之後也須得拱手相讓。那麼朝中諸將,仍以始平王為首,這樣得來的兵權,皇帝猜忌也有限。
是再理想不過。
「……但是聖人派了元禕晦監軍。」
元禕晦是廣懷王的長孫,元禕修的兄長。鄭忱也猶豫了一下:「宋王身處嫌疑之地,太后也沒有理由反對。聖人的意思,我猜是要元禕晦轄制宋王,但是軍中不比朝中,恐怕會鬧出亂子。」
嘉語:……
連鄭忱這樣並不精通兵事的人都知道軍中不比朝中,皇帝竟然不知道麼?一個不慎,動搖的是燕朝根基。還是說,皇帝已經被太后氣昏了頭,為了對抗母親,到了不惜一切的地步?